但是事情的發(fā)展并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順利。
他還沒有去工業(yè)辦公室報到,那些在“一打三反”中受到打擊的,自己或者孩子耽誤了招工和當兵的,每天都絡繹不絕地來找他,要求他幫著解決問題。
一天,一位滿臉紅褶子的壯年人來了。他身后跟著他那十八歲的漂亮小兒子。他對云漢說:“老方,我可是真正跟著你走的。因為跟著你,左軍才把我當反革命打了。這不,人家站對了隊的,孩子一個個都招工的招工,上大學的上大學,我的孩子呢,四五個都在家里呆著。老方,聽說你現(xiàn)在又當官說了算了,無論如何得給我把這個小的安排了。干什么活都行,就算打掃廁所也行,只要拿點工資?!彼闷诖哪抗庾⒁曋茲h。
方云漢是在監(jiān)獄里認識這人的,他因為說過一句錯話被打成反革命,判了三年徒刑,前些日子剛剛從勞改隊出來。
他的要求不能說不合理,但方云漢只能說不好辦,因為他說了不算。
于是那人立刻變臉道:“怪不得人家吳夢溪說呢,你這個人只能在患難的時候別人幫你,一旦自己行了,不會給朋友辦事的。”說罷帶著小兒子悻悻地走了。
這類人一天來好多個。有些人先找到吳夢溪或者劉晴光,經過他們的鼓動之后,才去找方云漢。有的找云漢無果,便來到劉晴光或者吳夢溪家,向他們訴訴苦,把云漢褒貶一通。
一天上午,云漢的四叔方本壽來了。
他將一輛小推車插在門前,進了門,摘下破葦笠,坐下,滿臉的不高興。
方云漢立刻沏上茶,讓他先喝著,自己到小賣部買了一包青島牌香煙,裝了一斤鳳河白干,回來后他和四叔喝水抽煙。
杜若和杜媽急忙去炒菜。
買不到豬肉,只好用絲瓜炒兩個雞蛋,再炒一盤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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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云漢和四叔喝酒的空兒,杜若和杜媽忙著包餃子。
“云漢,你現(xiàn)在又混好了,進衙門當官了??墒?,你想沒想過,”幾杯酒下肚,四叔的臉色變得紅潤了,氣也消了不少。“要不是我,你們能有今天嗎?你知道,那是個什么社會呀!你蹲在監(jiān)獄里,侄媳婦一個人在家,吃沒吃的,穿沒穿的,還要受著你爸爸媽媽的欺負。要不是我和你四嬸插手,杜若就算不走,也尋短見了?!彼犷^瞅瞅杜若,“你想,那叫日子嗎?縣里每天都傳來消息,說是逮捕了幾百人,殺了幾十個,說你也叫人家判了死刑;也有消息說你在監(jiān)獄里得了絕癥。家里你媽媽每天都找上門來罵,恨不得兒媳婦快一點走,好賺個利索。你想,像這樣的惡婆婆,世界上能找到第二個嗎?要不是我?guī)兔?,你恐怕沒有今天這個家了?!彼殖蛄顺蚨湃?。
“四叔說的是呀。我知道,我這個家幸虧你和四嬸幫忙,要不也就完了?!狈皆茲h心服口服地附和著方本壽。
杜若往這邊看了看,說:“四叔說的是實情。云漢,咱們得好好孝順四叔?!?br/>
“還是侄媳婦通情達理。到底是大家出身的孩子,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彼氖蹇洫劧湃舻臅r候,不自覺地斜睨了云漢一眼。
方云漢有點尷尬,但卻裝著不在意的樣子,只是斟酒、勸酒。
四叔很愛喝酒,平日因為窮,每次只能限量。今天方云漢考慮到還要上班,不敢多喝,因此一斤酒基本上就是四叔的了。云漢每次讓酒,四叔都不推辭,而且越喝越來勁兒。
四叔的臉越來越紅,眼睛也出現(xiàn)了紅筋,話也越來越多。杜若看到四叔有些醉意,便對云漢說:“你不要再叫四叔喝了,他還要回家?!?br/>
誰知這一句話竟然惹得四叔怏怏不樂。他紅著眼睛對杜若說:“侄媳婦,你看不起你四叔呀。不是你四叔貪杯,我今天心里難受呀。為什么?我一想到那年你受的那個罪,心里就像刀攪似的。你忘了,那天晚上,你婆婆那個老鬼硬逼著你走出家門。外面天黑漆漆的,你抱著孩子往鐵山縣走。你四嬸知道了,叫我快去追。我一口氣跑到林溪那邊,總算追上了。我好不容易把你勸回來。你婆婆那個老鬼聽說我把你弄回來了,就跑到我的門口罵起來。我和你嬸子挨了三天罵呢。云漢,”四叔醉眼朦朧地瞅瞅云漢,“像你媽媽這樣的壞女人,天底下少找,地底下難尋呀。你想,我留住杜若還不是為了你們一家好?可她一點人性也沒有!想起這事,我就覺得委屈……”傷心加上酒力,方本祿居然放下酒杯和筷子,垂下頭,用兩只手蒙住眼睛嗚嗚地哭起來。
杜若也撲簌簌掉下淚來。她本來不愿意提那些令人傷心的往事,也不希望別人在他面前說起,但是她不好制止四叔。然而她又不愿意隨著四叔說下去,畢竟那些事已經成為過去,大人孩子平平安安地活下來了。如果缺乏理智,老是讓自己沉浸在夢魘一般的情境中,那是徒然折磨自己。
云漢更不想再聽那些舊事。雖然父母的行為夠殘酷的,但是他原諒他們的愚昧無知,只要今后他們能夠接受教訓,也就不必再計較。因此,他極力往別的話題上扯去,問四叔家的孩子學習怎么樣,今年的夏季收成如何。但是這豈能扭轉談話的趨勢,四叔一把鼻涕一把淚,好像有千言萬語說不完。
“侄媳婦,云漢,你不要嫌您四叔沒出息。人家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呀。”四叔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很堅強地說,“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