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即使選關允擅長的,邰海亮喝倒他也就是時間的問題。所幸矜持猶在,還提著一口氣能往返洗手間,沒在現(xiàn)場直播。折騰幾趟腿都軟了,半倚半坐地窩在沙發(fā)上,除了眼珠哪兒都不愿意動了。眼瞧旁邊那五六個湊熱鬧的也快到量了,邰海亮抓了顆冰塊扔嘴里嚼,斜眼看著桌上的軟飲瓶子,“哎喲,可真沒老少喝。”
許寶樂心服口服地豎著姆指,“邰總你是真海量?!痹S寶樂之前就聽過邰海亮能喝,看他拼關允,還想著過來擋一擋,沒逞想“能喝”和“能喝”還不是一個量,差點把自己也給捎帶了。“老關其實劃拳不輸你。”言外之意酒喝的還沒他多。
“哈哈?!臂⒑A翝M口碎冰咔咔響,張嘴一笑直冒白汽,“關總倒是一把好拳兒?!?br/>
“我也有一陣子沒見他這么喝了,今兒是高興?!?br/>
邰海亮應著,一邊觀察著小吧臺那邊的形勢,“段總也半年多沒沾酒啦?!?br/>
許寶樂不知道段瓷酒量,對狄雙羽還多少有點了解,“雙羽可是能喝點兒的,過來看見您把關總撂倒了,搞不好能跟您再拼一輪!”
“我可不敢陪她拼?!臂⒑A林钢笭€醉如泥的關允,“倆人總得留個清醒點兒的,要都倒了還不得我給送回家?你們喝著,我看看十一讓那丫頭喝成什么樣了?!?br/>
估計以段瓷的酒量,也難以誘人往死灌他,所以在看到桌上那只空空如也的紅酒瓶時,邰海亮簡直不敢相信段瓷還能坐在高腳吧凳上。“你知不知道這瓶酒比你歲數(shù)都大?”捏著瓶子把標簽正面朝向狄雙羽,“就這么一人一口給分啦???”
“怎么可能?都是我喝的。”狄雙羽不高舉,指甲在段瓷的杯沿輕彈,“他這才第三杯。”
段瓷嚴謹?shù)匮a充,“還都是半杯。雙羽讓著我,不給喝了?!?br/>
邰海亮可看得明白,“她自己也沒少喝了?!?br/>
“她才沒喝多?!倍未赏仆蒲坨R,“眼睛閃亮亮的,倍兒有侵略性,這是斗志昂揚的表現(xiàn)?!?br/>
狄雙羽把眼睛一瞇,“您再這樣我跟您接著喝啦?”她是真不敢多勸他酒,量擺在那兒呢,小酌就見底了,而且這人醉了不睡,又點歌又玩游戲比誰都歡實,太分裂了。
舞臺那邊有人高呼“段總的歌到了”,段瓷舉下手示意收到,滑下凳子去拿邁克風,一個踉蹌,嚇了邰海亮一身冷汗。他自己倒不以為意,踩著貓步登臺現(xiàn)眼去了。
“段總唱得真好?!钡译p羽由衷夸贊,“人都不走直線了,歌還在調上。”
邰海亮氣得合不攏嘴,“你行的,雙羽,一點也不知道心疼我,你把他喝成這樣,待會兒我送回去了,翹夫人連門都不帶給開的,直接就能讓我把他拉我們家過夜去?!?br/>
狄雙羽斜眼看著又沖出包廂的關允,“就你心疼人,也沒給我往輕里灌了?!?br/>
順著她視線看過去,邰海亮再不那么硬氣了,打著哈哈,“本來吧,就是想喝幾杯探探量,后來他劃拳老贏,把我贏急了……哈,哈哈?!?br/>
“哈哈?也不想想要不是因為酒量不好,我們能苦練拳技嗎?”話是跟他說的,眼睛卻一直盯著門口方向。
邰海亮聽著那個委屈,“那還不快去看看你們,跟這兒坐著?!?br/>
“誰喝的誰管,我看著段總?!闭f得事不關已,臉上全是擔心,“吐死活該?!蹦弥票窝交蔚?,明顯是還賭著氣。
邰海亮最會和稀泥砌臺階了,“段總放著我來吧,現(xiàn)在看像個好人似的,撒起酒瘋來不好擺弄著呢,你可整不了?!蓖扑话眩澳氵€是去看看關總吧,別走出去找不來了?!?br/>
狄雙羽被推下凳子,嘴里還嘟囔著什么,慢條斯理地撣著手。
邰海亮搖頭失笑,“小姑娘?!?br/>
洗手間在包廂兩側各有一個,都關著門,關允不知在哪個里面。狄雙羽靠在右邊的墻壁上,一臉孩子氣的別扭勁兒早就蕩然無存。很快對面響起沖水聲,狄雙羽上前一步,傾身去擰門手,關允正開門出來,腳下踩了棉花一般收不住身子。兩人撞到一起,他隨手搭住她的手臂,穩(wěn)住自己重心。
他剛洗過臉,弄了滿身濕漉漉。狄雙羽低叫,“好涼?!?br/>
“不好意思?!彼杆偎砷_手,同時看清了面前的人,渾濁的眼風有一瞬清明。
“關總?”狄雙羽也似才瞧見他,“沒事吧?”
他搖搖頭,“邰海亮太能喝了?!?br/>
“他當然能喝,他一天能陪三茬開發(fā)商?!钡译p羽說著,上下看看他,“哇,您跟他喝的,還能自己站著,挺厲害了?!?br/>
關允已經聽不清她的話了,更別說回答,擺擺手就要往房間里去,腳下忽地一滑,倚著門框才站住。
“慢點慢點。”狄雙羽手忙腳亂扶住他,“我看您還是甭進去了,逮著還得被灌酒,那邊沙發(fā)上坐會兒去吧?!?br/>
半拖半攙著將人帶到電梯口的公共休息區(qū),狄雙羽一松手,關允就跌坐在沙發(fā)里,雙肘支著膝蓋,臉埋在手掌里。
狄雙羽說:“我去拿瓶水給您。”一轉身,手腕被牢牢握住。
關允還是垂著頭,并沒看她,手卻不肯放開。
狄雙羽任他握著,另一只手藏到背后。半晌,腕上的力道漸小。
就在她以為可以抽身的時候,他兀然開口喚她的名字,“雙羽……”
狄雙羽一驚,小心地蹲下來,“關總?”
“……你怪我吧?”他始終沒抬頭,聲音被壓得很低很模糊,更像在自言自語,“還是怪著的吧……”
“我去拿水,回來再說?!?br/>
“真什么都不記得了……心里得多苦啊……”
狄雙羽沒再吭聲,用力掙開他的手,跑回包廂門口,彎下腰,手扶在膝蓋上,有些費力地大口喘氣,左手的手機拿起來,按亮,鎖屏圖片并不是她與小云云的合照。
劃開來有密碼:0111,關寶寶的生日。過于簡單的手勢,看他按過一次就記得了。
相同型號顏色的iphone,但這支是剛才扶關允到休息區(qū)時,她從他褲子口袋里掏出來的。
電話本直接拉到最底端,找到“趙小妹”的號碼,走到包廂門口,拉開一道門縫,讓里面嘈雜的音樂聲傳出來。電話接通,趙珂的聲音在這片嘈雜里幾不可聞。
聽著電話里吵得夠嗆,就關允沒動靜,趙珂著急地問:“您這是在哪兒呢?”
在哪兒呢?狄雙羽揉揉頭發(fā),退回走廊,攔住一個服務生,手機遞給他,一手捂著嘴要吐出來的樣子,勉強擠了三個字,“……來接我?!?br/>
服務生處理這種事駕輕就熟,接過電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清包廂門牌號,便趕忙回應電話里一直“喂喂喂”的人,“您好?哎,您好女士。這邊這位客人好像喝酒了,想讓您過來接她一下。什么?是在北京了啊。好的,地址您記一下……”完成任務,手機還給客人,小伙子好心詢問,“用我扶您進去嗎?”
“謝謝帥哥?!钡译p羽收起手機,看了看他拎著的購物筐,指著里面的飲料,從牛仔褲口袋里掏出一張錢。
服務生很有眼力見兒地取了瓶紅茶,“待會兒把零錢給您送包房去?!?br/>
狄雙羽接過瓶子轉身朝電梯方向走去,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盯著她醉相全無的背影,服務生費解地愣了個神兒,揣起錢去補貨了。
從那房子到這里,即使下樓就能打著車,最快也要15分鐘。只知道一群人在ktv玩,又不清楚都有些什么人,趙珂怎么也要收拾一下。狄雙羽把關允扶回包廂,約摸過了半小時,正想借口去洗手間躲出去。手機響了,一看是吳云葭打來的,心說姐們兒好樣的,骰盅讓給自己身后圍觀的邰海亮,接著電話離開包廂。
許寶樂正收拾被關允弄翻的水杯,看見她出去半天沒回,坐過來問邰海亮,“雙羽沒事兒吧?”
“雙羽?不是接電話去了嗎?”邰海亮怪笑,“要能被段總喝出事,她壓根就不會來這場合?!睋u著骰盅往桌上一磕,“都精神兒著,別拿我當雙羽好糊弄呢!”
許寶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倒也是,老關愛玩,她也差不到哪兒去?!?br/>
邰海亮耳力奇好,聽見這話,仿佛發(fā)現(xiàn)了比骰子好玩的游戲,“他們倆在一起好多年啦?”
許寶樂知之不多,但時間還推算得出來,“沒有,老關離婚這才一年多不到兩年,人那丫頭心氣兒高著呢,看著玩得挺開的,不可能沒名沒份當小三兒。我跟你說,其實我原來以為,她跟老容……”正說著,包廂門被推開,許寶樂背后議論人比較心虛,一見有人進來立馬收聲。細一看不是狄雙羽,也是個女人,但頭發(fā)很長,大波浪卷,逆著光看不清五官,但緊身衣裙下線條火辣。
邰海亮只當是進錯房間了的,低聲打個口哨,肩膀撞下旁邊的男同事,“哄進來喝一杯?!?br/>
這邊許寶樂定睛看清來人,噌地站了起來,“不能吧?!被诺靡粽{都變了。
邰海亮瞧著有戲,樂滋滋地跟著起身,“你認識?。俊?br/>
許寶樂脫口就說:“老關的情兒?!?br/>
“啊?”邰海亮咂咂嘴,還真要來一場大戲。
“以前的?!痹S寶樂實在不知道該怎么介紹,“老關就因為她離的婚?!?br/>
邰海亮后知后覺地讀懂了他的慌張,“不會雙羽也認識吧?”
許寶樂表情夸張,“特別熟,原來也是瑞馳的?!?br/>
邰海亮一聽也手忙腳亂了,環(huán)顧一圈,“還好雙羽沒回來,我出去擋著點她,你趕緊把這打發(fā)了?!?br/>
許寶樂快哭了,“我怎么打發(fā)……”
“寶樂?”也就是趙珂,在一群陌生人的包廂里還能不慌不忙地找人??匆娫S寶樂,心里也有底了,風姿綽約地走過來,“還真是你們,我以為老關又喝多了亂打電話呢?!?br/>
許寶樂和邰海亮面面相覷:他是真又亂打電話了!
關允被剛才猛然站起的許寶樂踩到了腳,不悅地坐起來要拿水喝,揚頭看見趙珂,沒搞清狀況,只見是熟人,就給了個笑臉,“嗨~”
趙珂看他一眼就知道是沒少喝了,“我靠,你們這是又作什么死啊,喝成這樣?”
“嗨~”邰海亮有樣學樣地跟趙珂打個招呼,清清嗓子,“嘛呢,寶樂?就讓人跟你站著聊?。俊?br/>
許寶樂上了發(fā)條一般活動起來,“坐坐坐,珂姐?!?br/>
邰海亮把地上半打啤酒拎到桌子上,“美女先坐會兒啊,我接個朋友去。”給許寶樂打了個眼色,甩開大步沖出去了包廂。
趙珂自嘲道:“喲,這位怎么見我跟見了鬼似的?”
許寶樂說:“喝多出去吐了?!迸闹P允身邊的人給讓位置,“來來甭管他,這邊坐。老關給你打的電話啊……”
屋里兩伙人本來就相互都不太熟,唯一都認得的段瓷,剛難受勁兒上來,讓司機送回家歇著去了,留下邰海亮陪著玩。海亮再一出去,關允又醉著,剩下這些真正沒個主事的人了,趙珂這么冒冒失失地進來,新營銷以為是集團的,集團這邊以為是上海公司的,最終也沒人站出來介紹。都看她奔許寶樂去了,以為是他叫來的朋友,也說不上話,就又繼續(xù)各自的節(jié)目了。
邰海亮出門就迎上狄雙羽甩著手從廁所出來,沒話找話地問她:“吐啦?”
狄雙羽撣他一臉涼水,“別罵人?!?br/>
“啊~哈哈,哈哈……”邰海亮干笑,側著身從門上的細條玻璃里看進去。
狄雙羽被他笑得直發(fā)毛,“你這剛才沒輕輸啊,都耍上酒瘋了?!崩@過他要進包廂。
“等會兒等會兒?!臂⒑A链钪绨虬阉椿貋?,“哎?你不是出來接電話了嗎?誰???柏林讓你回去加班?”
“他沒那么畜生?!钡译p羽搖頭,“一姐們兒,問我明天去不去她家玩?!彼齽倰炝穗娫捯灿X得葭子怪怪的,禮拜六在家待著還用問她去不去,弄得好像能提前準備什么似的。進了洗手間,手沾到涼水,腦袋里一激靈,想到了白天被戚忻看見止疼藥的事,不用說準是又告密了。難怪吳云葭聽見她說在跟同事唱歌的時候,明顯是松了口氣,跟著就啰哩叭嗦一大堆廢話,在哪兒玩啊都有誰啊,東一句西一句的往回找補。
戚忻這小子……真該教教他了,老盯著別人不讓看的事,嘴還很欠,不會有好下場的。
邰海亮惶恐地看著她那個咬牙切齒的表情,“你干嘛?”
狄雙羽回過神,“你干嘛?到底要出來還是進去?。縿e擋門?!?br/>
邰海亮屹立不動,順道解釋自己的焦急表現(xiàn),“你剛才在這兒接電話沒看見什么人嗎?”
“什么人?”狄雙羽問得迷惑,心下卻大致明了,“沒看見,你自己找吧,我回去了?!?br/>
“不是我上哪兒找去?你沒看見許寶樂嗎?出來好半天了,是不是迷路了?”
“哪有多半天?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里面呢。”比下對面洗手間緊閉的門,“在里頭騰胃呢吧,邰總太有正事了,領這伙人喝的,有今兒個沒明兒個啦?”
“這不都實在人嗎?頭一回喝酒誰好意思不動點兒真格的?!臂⒑A列牟辉谘蓱睦镏贝蚬?,老在這門口守著也不行啊,寶樂想把那女的運走都出不來。
狄雙羽抱懷看著,心里默默給他出主意:要不你還是暈倒吧邰總,我會配合你的。
邰海亮鬼鬼祟祟往房間里又瞄了一眼,一咬牙,“我看關總醉得也夠厲害了……”
“還不是你干的好事?!?br/>
“是,我錯了?!蔽乙婚_始就不該帶你來這個地方。邰海亮都想抽自己嘴巴了,“那什么,十一走的時候特地跟我說,讓你跟關總早點回去,這陣子他沒黑沒白忙得也太辛苦了。我這不是琢磨,要直接讓你們倆走了,怕別人玩得不盡興。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先下樓打個車等著,待會兒我把關總給你送下來?!?br/>
“哦?!边@廝真能諂,絕對是才華,狄雙羽聽的愣挑不出一點毛病,就忍不住想為難他,“我在這兒等著吧,他喝成那樣,你自己扶得動嗎?”
“扶得動,你站這兒讓他們看見了又得給拽回去,還是樓下等著吧?!庇忠幌肽桥倪€不知道和關允到底怎么回事兒,五更半夜的一個電話就能叫來,說話那個勁兒不像善茬,許寶樂自己怕搞不定。“你稍微多等會兒,我想法給關總醒醒酒,起碼讓他自己能走了,要不待會兒你也不好把他弄下車?!?br/>
狄雙羽點頭,“別忘了把我包拿下來?!?br/>
下樓并沒急著打車,在ktv門前的臺階上站著散散身上煙酒味。眼看十多分鐘過去了,邰海亮還沒現(xiàn)身,狄雙羽也挺替他著急的。趙珂沒那么好對付,再說她來就是為見關允的,想讓人從她眼皮底下消失哪是容易事。許寶樂肯定慌得六神無主沒主意,只能指望邰海亮這八面見光的回去講故事了。
門童又攔了輛出租問她用不用,狄雙羽也怕人來了再攔車來不及,只好先坐進去打表等著。
司機把手剎一拉,踏踏實實等收錢,提前問了嘴,“去哪兒啊姑娘?”
狄雙羽略有點抱歉地笑笑,“上地。遠了點哦。”可是,關總喝得這么醉,當然要回家讓老婆照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