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魏的女眷并不如蕭淑以為的那般高高在上,雖是書香里的世家出身,卻個個瞧著知禮得很,也并不多言,只各自笑著站在長輩的身后,往外悄悄打量著來人。
在看見一身男兒裝扮的蕭安之時,少有幾個姑娘忍不住以扇面遮了臉,卻徒留那一雙靈動著的眼睛滴溜溜的看著人,其實竟沒半點羞澀。
蕭安本是女兒身,對上南魏的小姑娘們并不覺得冒犯,只坦然的站立在那讓人盯著眼看,她耳朵并未穿洞,喉部又被中衣的領(lǐng)子遮擋住,面上更沒有如蕭淑或魏氏一般著香膏滋潤,或描眉畫唇,因此倒是讓所有小娘子都以為這是個俊俏的小郎君來。
魏氏一行出京,打著的就是前來南魏投靠族人的名義,又有將蕭淑托付南魏之意,自也要在南魏停留一段時日。
好在南魏的小姑娘們與蕭淑相處得極好,雖是知曉之前魏氏與南陽侯和離一事,然而南北魏已無來往百年,南魏的小娘子們對北魏并無多少感情,對于魏氏與南陽侯和離之事只抱著長者事諱的態(tài)度,對蕭淑并無排斥。
而蕭淑在邊關(guān)里長大的和在京中呆過的經(jīng)歷給她帶來了能與南魏的小姑娘們快速打成一片的籌碼,被困在泉城里的小姑娘們自是對著外面有無限的向往。
見蕭淑與南魏的小姑娘們相處得和洽,魏氏臨走之時自然也更放心,私下里給了蕭淑千兩銀票,都是十兩五十兩的,最大的一張不過百兩,還有打成花樣的百兩碎銀。
“這些銀子你自己收著,雖是長輩們養(yǎng)得起你這張嘴,可要住得舒心,自己也要大方一些,錢財傍身才不愁前路?!蔽菏吓c蕭淑道。
雖是給南魏給了蕭淑的借宿銀子,然而要與南魏的長輩與小姑娘們維持好的關(guān)系下去,在銀子上自然也免不得要有多的才好使喚,就是下人們銀子給得多,傳話也要利索些。
這些當(dāng)年林氏也教過蕭淑,然而同樣的話從魏氏嘴里再聽到一回,蕭淑心里只覺得更加感動,她與魏氏之間沒有生母之仇,相處起來自然由心的親近和自然。
雖蕭淑不知魏氏要將自己安排在南魏里住上多久,然而自己到底還是蕭家的女兒不可能在南魏久住,自己又已年十三,想來這住也不過最多兩三年就會再回到京城里,這一千多兩的銀子妥妥是夠了的。
雖當(dāng)初林氏有與她說過姑娘家要十七八嫁人最好,然而蕭淑不知魏氏心思,琢磨著大姐景王妃是十五嫁的人,只當(dāng)自己最多也會相差不多,況上面還有二姐蕭安的終生大事未解決,以蕭安那渾不忌的性子,輪到自己的時候怕也到十七八了。
如此蕭淑更不好意思問魏氏與自己婚事相關(guān)的事宜,只微紅著眼眶道:“多謝母親。”
魏氏也并未為了收攏蕭淑的心才善待于她,也無非是為了當(dāng)初對她生母的允諾,因此道:“你便是我嫡親的女兒,何來謝不謝這糊涂話?你只管放心在這泉城里住著,等著時機成熟了便回京,恐那時你也該出嫁了?!?br/>
不說要為自己父親平反之事沒時間管教蕭淑,就是她乃和離之婦,蕭淑又見罪于蕭家老祖宗,雖留在京中侍奉在公主名下也可能得一份好姻緣,然而淑寧公主那刻薄性子,加上對蕭淑到底還帶著懷疑,來南魏卻是最好的法子。
南魏的姑娘素來名聲極好,婚嫁不愁,就是在南魏里住上兩年,蕭淑在邊關(guān)里長大的那份塵土氣也能得洗個干凈。
蕭淑自也明白她在南魏呆上兩年的無限好處,在與魏氏說了一番話后,嘴張了張,遲疑了好一會兒才道:“母親可知林姨娘在邊關(guān)有許多產(chǎn)業(yè)?”
魏氏的神色微微一變,看向蕭淑的目光微凝,心中卻在猜測蕭淑這話是何意,是不是知曉了她們一行的真正目的。
蕭淑見魏氏的面色與之前有些不同,心下里也再猶豫說不說下去,然而話已出口,徒留一半怕也更遭人嫌。
“姨娘當(dāng)年在邊關(guān)時,說過蠻人常年騷擾大慶,不過是因春冬手中無糧,為求生存而不得不入關(guān)掠奪,若是大慶能與關(guān)外蠻夷互通有無,便能保邊境安寧?!笔捠绲?。
魏氏到底還是聽蕭淑說了下去,道:“林姨娘此話并非無理,蠻夷之地的確荒涼?!眳s是沒贊同后面那一半之理。
蕭淑見魏氏搭話,心中便有了底氣,繼續(xù)道:“又邊關(guān)有商戶私下與蠻人交易,姨娘說恐有兵鐵往來,只怕牽連父親,倒不如將生意擺在明面上,好將那些商戶監(jiān)控起來。”
“順帶著她也插手進去,日進斗金,還能補貼軍中糧餉?”魏氏接過話道。
蕭淑不知魏氏這句話是何意,只順著道:“姨娘這些年確實賺了不少,不敢說百萬,數(shù)十萬之巨也是有的?!?br/>
魏氏這才又看了眼蕭淑,“所以?”
蕭淑深吸了一口氣,良久才道:“所以姨娘與關(guān)外蠻夷之間往來頗深,與關(guān)外諸部落間的關(guān)系也不差?!?br/>
將話說到此處,魏氏也不能當(dāng)作聽不明白,不然這便是在欺負(fù)她這個庶女了,“你想說的話,直說便是。此處南魏,日后大慶就只得一魏了,但說無妨?!?br/>
蕭淑將口中的氣呼出,道:“魏外公之事,便是三關(guān)之中,女兒也曾聽老人言,恐為誣陷?!?br/>
林氏在三關(guān)經(jīng)營十余年,收買人心無數(shù),也因與外族互通有無而減少兵禍為大多兵士城民所敬重,然而卻也有年長者,心中記著的卻永遠(yuǎn)是當(dāng)年魏侯馳援三關(guān)的風(fēng)姿。
“有人說,那一批兵器,恐為走私邊關(guān),若前往西南面,群匪所需,卻也不用千里迢迢在嚴(yán)防的六關(guān)里出入。要是私出關(guān)外……”蕭淑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只從袖中拿出一封信來。
“女兒愚鈍,卻也與姨娘相處十三載,知曉姨娘并非心無家國天下之人,她對蠻夷的仇恨,也不比三關(guān)里的別家人少,又深愛父親,不可能叛國,只恐為下面商戶所欺。這是女兒知曉的,在三關(guān)里與姨娘有往來的商戶名單,還請母親伸以援手,好還姨娘一個清白?!笔捠绻虻馗┦讓⑿殴┥稀?br/>
魏氏接過信,只微微嘆了口氣,“你啊。”
不論此舉是蕭淑自己想做的還是背后有人指點,這終究是太過討人嫌。
蕭淑聽魏氏不言,只咬著牙又道:“女兒之前在侯府之中,只暗聽到老祖宗身邊的人言語姨娘不妥,前后左思右想,一直暗藏于心,日夜不得安寧,才有此疑慮,猶豫至今方敢說與母親聽?!?br/>
魏氏收下信封,卻是道:“你也知你外祖家三族俱滅,南魏尚未入仕,能與你姨娘如何清白?況朝中雖有為你外公翻案之話,然而陛下至今并未下旨明察,你姨娘暗逃也不過是因蕭家族內(nèi)之事,你又何懼她被牽連進那些家國大事里。”
口風(fēng)里半點不露風(fēng)聲,到底想知道蕭淑知道多少。
蕭淑年十三,眼界雖遠(yuǎn)遠(yuǎn)低于魏氏這般閱歷深厚之人,然而也并非不知天下事的內(nèi)閣小娘子,即便是當(dāng)初在邊關(guān)之時,也有懷疑魏侯的叛國謀反之案可疑,甚至比魏氏母女更敢想遠(yuǎn)一些,從那批兵器可能是要走私邊關(guān)而猜測有沒可能是邊關(guān)商戶插手,然后被林姨娘察覺為了扳倒嫡母而對魏外祖家陷害。
畢竟身邊的嬤嬤也說過自己生母死于林姨娘的算計,用嬤嬤的話來說那是個為了巴望權(quán)勢跟富貴爭寵奪愛無所不用其極的下作人,而林姨娘對自己姨娘身份有多在意沒有比被她養(yǎng)大的自己看得更清楚。
再三年后進京在林氏被削去誥命后,侯府里的下人們深一句淺一句的說著魏家要平反的話,聯(lián)系到蕭家老祖宗關(guān)住了林氏,連深愛林姨娘的父親都無法攔住,而后才有的替魏侯叫冤,偏偏之后林姨娘又千方百計的要跑,最后傳出父親尚主的消息。
這些已經(jīng)足夠蕭淑想明白很多事情,就是林姨娘犯了大罪了,而自己父親只得娶一直嫌棄的公主來保全侯府。
“要是沒有大過,以姨娘的才智她又何必跑呢?”蕭淑輕聲道。
林氏是個聰明人,當(dāng)然在魏氏眼里有些地方就顯得愚笨了,然而要魏氏如林氏那般日進斗金她也沒那般的本事,讓外人來說也不過是一句各有千秋。
所以在蕭淑眼里,林氏的逃就變成了她有罪且還是以自己的聰明才智無法解決的大罪的表現(xiàn),只是她被林氏親手養(yǎng)大,親眼看過林氏為了讓三關(guān)能夠休養(yǎng)生息勞神費力,為了能讓自己的丈夫打贏蠻夷而出謀劃策,無論如何也不想相信林氏會出賣大慶。
而皇帝訓(xùn)斥林姨娘冒功,在蕭淑看來,也與林氏一般的想法,只以為是有人看南陽侯府不順眼,偏偏皇帝也忒小氣了一些。
至于魏侯是否為林氏順手陷害,這也讓她說不出口,只得在言語間里暗示出來。
魏氏到底還是沒有應(yīng)她,只道:“我娘家之事,當(dāng)如何自有陛下做主。林氏是否犯錯,是否清白,終究也只她自己相干。這些也與你小女兒家的并無干系。只是你叫我一聲母親,我便不得不教導(dǎo)你一句。甘蔗沒有兩頭甜,這世道就沒有兩頭討好的道理,免得前后不是人,自尋苦惱。”
既然選擇了投靠她,真心想得到她的庇佑,魏氏便不會想要自己庇佑的人心里還替著別人著想,她雖沒將林氏搶了南陽侯當(dāng)回事,然而要與自己娘家事有關(guān),她卻是半點不能忍的。
蕭淑自然聽明白了魏氏的話,魏氏平日里的寬容只是不與人計較,并非心中沒有想法,便再次磕頭道:“女兒無狀只此一次?!?br/>
就是林氏真與魏侯之事有關(guān),她也沒真多大的心思想過替林氏說情,就是今日與魏氏說這些,說穿了還是想告訴魏氏魏侯之事許與林氏相關(guān)的私心多過于想讓魏氏替林氏證清白的私心。
魏氏待之也果如嫡出,比待蕭安還要處處妥帖,她也是想要回報一二的。
魏氏點了點頭,最后道:“此番回京,我便會住在景王府,你在南魏若是遇上難事或抉擇不了的,只管寫信往景王府去?!?br/>
蕭淑便親自將魏氏送到了二門,見她上了馬車被趕馬人拉著馬走出了老遠(yuǎn)才回過頭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而早在城外等著的蕭安,在看見自己母親的馬車后,一甩馬鞭,朝著西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