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笑回濟南了?！?br/>
    “確定嗎？”

    “錯不了，有人遠遠看到他和秦小竺共騎一馬入城，后來許多人還看到他和淳寧公主一起進宮，舉止親昵?！?br/>
    “探查到他的兵力布署了嗎？”

    “是，他命秦玄策統(tǒng)率三萬人南下對付方明輔；命秦小竺統(tǒng)率三萬人東進對付和順王。不少楚臣反對此事，說豈能讓姐弟同時領(lǐng)兵，鬧得沸沸揚揚。但王笑一心孤行，軍令已經(jīng)下了?！?br/>
    “六萬人？！山東哪來這么多兵馬？”

    “還不知道，他帶回的兵馬駐在城南英雄山，守備森嚴，不好細點。但我在高處拿千里鏡看過，數(shù)過營帳數(shù)量，恐怕還不止六萬人。”

    “不可能的……想不明白啊，他從哪抽調(diào)的這么多人？山西？德州？河南？”

    “錯不了，我還點過運進軍營的糧車數(shù)量，大致可以確認營中有八萬至十萬人。”

    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沉吟了一會，道：“八萬人？也就是說不僅那兩路兵馬，很可能還會有一路奇兵，由王笑親自統(tǒng)領(lǐng)？”

    “是，所以我才急著來告訴你。”

    中年商販搖了搖頭，有些驚疑起來，道：“我們在濟南潛伏了這么久，從未得到過如此隱秘的消息……這會不會是疑兵之計？”

    “可能是王笑也亂了，終于有破綻了……何況就算是疑兵之計，我們也得把情報送出去，讓和順王來判斷……”

    “不錯?！?br/>
    中年商販迅速寫了一封情報，交給手下一名探子送出去……

    遠遠的，幾個身穿魚龍服的漢子正站在高樓之上，拿著千里觀察著這個商鋪。

    千里鏡里，那個探子帶著情報越跑越遠。

    “建虜細作把情報送出去了?！?br/>
    “留著他們這么久，總算能用到了……”

    ~~

    “我就不明白唐芊芊為什么要這么做？還能把孫仲德嚇跑不成？”秦小竺向淳寧問道。

    “孫仲德嚇不跑，方明輔卻是能嚇住的?！贝緦幍溃骸八哪康氖菚簳r先穩(wěn)住南面，集中兵力先攻東面?！?br/>
    “哦。那我就可以放心解決了孫仲德?！鼻匦◇命c了點頭。

    王笑不在，她在淳寧面前就有些像王笑的樣子，摟了摟淳寧，道：“我明日就要出征了，你在家不必操心?！?br/>
    “我知道，愿小竺旗開得勝啊。”

    “要是唐芊芊欺負你，我回來再收拾她?！?br/>
    “她怎會欺負我？”淳寧搖了搖頭，道：“我這兩日在想，夫君將我護得太好了，這兩年一帆風順的，許多事上卻比她遲鈍了許多?！?br/>
    “哪有?！鼻匦◇米炖飸睦飬s說淳寧明明是懷孕后才變得迷糊了……

    淳寧的妊娠反應比較重，每日里頭暈乏力、食欲不振的。

    她以前對唐芊芊生了個兒子的事十分介意，如今才知道懷胎的辛苦，介意之余，卻也覺得唐芊芊不容易……

    次日，淳寧早早起來，先送了秦小竺出征。

    她面上不顯，心里卻有些憂慮，回屋后在無人處莫名地又有些想哭。

    纓兒見了，連忙安撫她又睡了個回籠覺。

    等再醒來，淳寧就發(fā)現(xiàn)自己吃什么喝什么都被唐芊芊管住了……

    桌案上擺著一碗陳皮生姜汁、一碗砂仁燉鯽魚、一盤各樣的水果。

    唐芊芊穿著一身男裝坐在那，拿著一卷文書看著，從容悠閑的樣子。

    纓兒、朵朵、甘棠都有些緊張。

    淳寧挑著水果吃了，對陳皮生姜汁和鯽魚都不怎么感興趣，拿帕子抹了嘴就要起身。

    “吃完?！碧栖奋奉^也不抬，淡淡說了一句。

    “我沒胃口，撤了吧。”

    兩句話間，氣氛陡然凝重起來。

    甘棠有點慌，向纓兒、朵朵看了一眼，見她們都紛紛低下頭。

    唐芊芊隨手翻了一頁手里的文書，道：“我不是給你吃的，給你肚子里的孩子吃的。既是龍鳳胎，那自然是要多吃一點?！?br/>
    她語氣篤定，讓人有種不自覺信服的力量。

    纓兒頭埋得更低。

    ——芊芊姐啊，回頭殿下生不出龍鳳胎，你要怎么收場啊？

    唐芊芊倒沒想過這種問題，她自然是留給王笑自己收場……

    ~~

    王笑正駐兵在上黨地區(qū)，黃崖洞附近的桃花寨里。

    黃崖洞位于太行山的中部，這里奇峰突兀，怪石嶙峋。

    懸崖峭壁連綿數(shù)十公里，拔地而起，直沖云霄。

    在一座懸崖的半空中，有個一天然石洞，就是黃崖洞。

    黃崖洞說是因洞內(nèi)曾住一條黃龍而得名，黃龍得道成仙后赴昆侖山當了元始天尊的弟子，他離開后有一只烏龜精跑來興風作浪，將一戶人家的九個姑娘搶去做他九個兒子的媳婦。此事被天庭得知，又派黃龍回山降妖。

    故事最后，九個姑娘把九個龜兒子變成了九座山……

    再從黃崖洞東北方向一條斜度很高的山間險道登上水簾崖，就到了桃花寨。

    桃花寨踞高就險，四周全是懸崖絕壁，在王笑看來，這地勢簡直不得了。

    相傳周朝時這里住著一位桃花女，后來有個周貢假冒周公再世，從一老和尚那里騙得天書兩卷，上卷為《預知》，下卷為《破攻》。

    周貢不慎將下卷丟失，被桃花女拾得。為要回天書，他殺了桃花女的父母。桃花女決心為父母報仇，招兵聚將，建了桃花寨，與周貢對壘。

    激戰(zhàn)之后，血尸成災，引起瘟疫，桃花女為救百姓，拔出桃葉雙鋒劍，剖開自己的胸膛將心臟取出交給病人分吃。

    其后千年，附近的山民們還保存著桃花寨里桃花女的梳妝臺、點將臺、練兵場……

    ……

    “靖安王，博洛又追上來了?！?br/>
    艾勝楠走進王笑的帳營，見王笑趴在案幾上睡著了。

    他睡前似乎是在紙上寫著什么，艾勝楠于是走到他身后，向紙上的內(nèi)容看去。

    那內(nèi)容看起來有些散亂，一段一段的，像是他想到什么就寫到什么。

    “集中以打擊敵人，分散以發(fā)動群眾……”

    艾勝楠一愣，有些看不懂

    她繼續(xù)往下看去。

    “官兵生活平等。士兵管理伙食，經(jīng)濟公開……”

    “集中優(yōu)勢兵力，各個擊破?！?br/>
    “與其擊潰敵人許多隊，不如干凈消滅一個隊。以殲滅敵人有生力量為主要目標。”

    “防御中的進攻，持久中的速決，內(nèi)線中的外線……”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

    “讓開大路，占領(lǐng)兩邊?！?br/>
    “華北戰(zhàn)場的重點不在太原，而在娘子關(guān)……”

    艾勝楠想到山西之戰(zhàn)的過程，感到這似乎是王笑的某種……策略？

    這時候王笑醒來，仰著頭打了個哈欠。

    看到艾勝楠站在身后，他“嗯？”了一聲。

    “博洛圍上來了?！卑瑒匍?。

    “你偷看我的天書？”

    “天書？”

    王笑點點頭，道：“山民說的‘桃花女’的故事你也聽過了，我趴的這個案幾就是她的梳妝臺?！?br/>
    “然后呢？”

    王笑煞有其事道：“桃花女托夢給我，把兩卷天書傳給我了?！?br/>
    艾勝楠道：“我不信?！?br/>
    “愛信不信?！?br/>
    王笑又隨口胡謅道：“岳飛知道嗎？他也曾得到天書，算起來是我的師兄。他留下《武穆遺書》，乃兵法秘籍，所謂‘得《武穆遺書》者得天下’，我這天書還要更甚一籌?！?br/>
    艾勝楠冷哼一聲，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她面上不屑，卻還是加快腳步跑回自己帳里，把剛才記得的話抄錄下來……

    王笑微微笑了一下，暗想自己逗她干什么？也是怪無聊的。

    ——嗯，以后少和姑娘家開玩笑，這習慣得改。

    “對了，還要再加一條‘不要平均分布兵力’……”

    王笑提筆在紙上記下來，起身招諸將議事。

    ……

    “諸葛老三，你先來說說情況。”

    “是。”諸葛老三道：“博洛一共有七萬兵力。其中一萬人駐守黎城縣，切斷了我們到風月關(guān)的道路，并看管火炮、輜重，由尼雅哈統(tǒng)領(lǐng)；

    另有兩萬騎兵散在外圍，防止我們逃脫，由蔡家禎統(tǒng)領(lǐng)；

    博洛坐鎮(zhèn)在我們東面的東崖底，中軍主力有一萬人。其余三萬人負責進攻。

    這三萬人分六路，每路五千人左右，從翁圪廊、黑虎口、水窯山等方向進軍。

    我們雖只有四千人，只要火器、糧草充足，要守住并不難，比如甕圪廓，這里峭壁高聳，寬僅丈許，是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的險隘。

    但，怕的是建虜并不著急攻打桃花寨，而是步步逼近，把我們圍死在這里……”

    王笑點點頭，道：“大家都聽明白了，我們被包圍了?！?br/>
    “聽明白了！”

    晁黑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被包圍了將軍們還是士氣高昂的樣子，喊起來像是把別人包圍了一樣。

    王笑又道：“博洛以為我們想占據(jù)著黃崖洞的天險防守，但他錯了。我們已拖住了他的主力，為大軍回援山東創(chuàng)造了機會。那么眼下，已到了擊敗博洛的時候了……”

    ~~

    夜深下來。

    博洛還在地圖前分析著戰(zhàn)局。

    翁圪廊、黑虎口、水窯山……確實每一個都是易守難攻之地，強攻只怕會傷亡慘重。

    他已吩咐將士不要冒進，穩(wěn)扎穩(wěn)打。

    數(shù)萬人層層圍堵，又不冒進，當然是穩(wěn)操勝券。

    “報！王笑突圍了！”

    一聲叫喊劃破了寂靜的夜。

    博洛很驚訝。

    突圍了？

    王笑占據(jù)天險，竟然不守，突圍了？

    “你說什么？！”

    “稟端重郡王，我軍尚未到翁圪廊，王笑突然攻擊了鞏阿岱將軍所部，向西跑了……”

    博洛一愣。

    鞏阿岱去年追著王笑跑了整個河北戰(zhàn)場，直到多鐸被殺了都沒追上王笑，已被多爾袞奪了爵。

    但鞏阿岱也算是宗室將領(lǐng)中少數(shù)與王笑交過手還活下來的了。

    這次他竟然又讓王笑突圍了？

    博洛都懷疑鞏阿岱是不是串通了王笑……

    他向地圖上看去，西面是長治盆地，王笑竟是把自己的兵馬調(diào)動到太行山區(qū)，然后跳出包圍圈，再次回到平原地帶。

    “他必是要到太行山以西的蟠龍鎮(zhèn)補給，之后很可能攻打武鄉(xiāng)縣。他在太岳山系還有幾股兵馬，也可能趕去與其匯合……”

    好在博洛早有準備，讓蔡家禎率輕騎在外圍包圍。

    “快！傳令征西大將軍，馬上堵截王笑……其余諸部，盡快追擊……”

    一道一道軍令布置下去，博洛再次調(diào)遣兵馬，對王笑形成包圍。

    “讓鞏阿岱來見我！”

    一直到天明，鞏阿岱才回到博洛面前，他盔甲都裂了，胸甲上還嵌著一顆子彈，渾身浴血，狼狽不堪。

    博洛看這個樣子，就知道鞏阿岱沒有串通王笑……是真打不過。

    他詳細問了戰(zhàn)況。

    當時鞏阿岱也是認為王笑會據(jù)翁圪廊天險而守，有些輕敵了。

    他連日行軍，士卒疲憊，未到翁圪廊就安營下寨，沒想到被王笑偷襲，損失了千余人之后，被王笑突圍而出。

    他其實也有防備，但……

    “楚軍戰(zhàn)力，比想像中強。”

    博洛皺了皺眉，不得不開始試著承認這一件事。

    “回頭等攝政王發(fā)落吧，你部就地休整?！?br/>
    “喳?！膘柊⑨奉I(lǐng)令，深深嘆了一口氣……

    ~~

    清軍如同用一個布袋子兜蒼蠅。

    這個布袋子兜了第一下，楚軍這只蒼蠅迅速飛走，落在一邊。

    于是布袋子重新調(diào)整好方向，準備向這只蒼蠅再兜一下……

    ~~

    王笑又召集將領(lǐng)議事。

    他其實不用議事也知道要怎么打，每次這么做為的還是培養(yǎng)手底下這些人。

    “你們說說吧，接下來怎么打?！蓖跣Φ?。

    先開口的是諸葛老三。

    “末將認為，我們可以去打武鄉(xiāng)縣，只要打下武鄉(xiāng)，便有更多補充，還能遠遠逃出建虜?shù)陌??！?br/>
    王笑點點頭，向別人道：“你們認為呢？”

    二順道：“末將也是這樣認為，武鄉(xiāng)沒有太多建虜守軍?！?br/>
    ……

    諸將說完，王笑轉(zhuǎn)頭看了看，見艾勝楠也在思考，于是道：“你也說說?！?br/>
    “說不上來，但我覺得不妥。”艾勝楠道：“你不是說要‘讓開大路、占領(lǐng)兩邊’嗎？”

    王笑點點頭。

    ——這就是天賦了。

    他敲了敲地圖，轉(zhuǎn)向諸葛老三等人，道：“這幾點你們考慮過沒有？

    第一，我們長途奔襲，如何保密？

    第二，我們沒有攻城器械，打武清縣城，陷入守堅戰(zhàn)怎么辦？

    第三，如何蔡家禎的騎兵圍上來呢？

    第四，就算我們打下武鄉(xiāng)，除了獲得補給還能得到什么？我們可能守住武鄉(xiāng)嗎？”

    ……

    諸將接頭交耳議論了一會。

    王笑見他們已然有了領(lǐng)悟，繼續(xù)說道：“這是為了小利益而進行大冒險，改變不了當前的局勢……”

    這場軍議，連晁黑腚也聽懂了一點，頗受啟發(fā)。

    他隱約意識到，自己成了二順將軍的親兵，最大的好處不是軍餉漲了多少，而是能跟著靖安王學打仗啊。

    接著，只見王笑在地圖上一劃。

    “我們再回去，繼續(xù)打鞏阿岱……”

    ~~

    鞏阿岱這次真的是毫無防備。

    殺喊聲起，清軍已半點沒有當年滿萬不可敵的銳氣，如被嚇成了驚弓之鳥……

    與此同時，五指山上的劉一口、花尖垴上的耿當、小狼溝上的張光耀……各自已收到了命令，點齊兵馬，向黃崖洞方向殺了過來。

    ~~

    博洛擔心蔡家禎不夠盡力，連下了幾道軍令督促他全力圍剿王笑。

    他又下令各部全力追擊，他自己也打算起營到武鄉(xiāng)縣。

    他不知道的是，王笑已與各部兵馬在山林間擦肩而過，再次沖破了鞏阿岱的營地……

    這天，清洛的主力正在撥營起寨，準備西移。

    “報！楚軍……楚軍殺來了！”

    “你說什么？”

    “鞏……鞏阿岱將軍的人馬被楚軍殺潰了……殘兵向這邊奔過來了……”

    博洛終于知道人到氣急時那種顫栗感襲上來，頭真的會有點暈。

    “快，列陣，拖住他們……傳令下去，讓各部合圍過來……”

    一場決戰(zhàn)，在博洛意想不到的時間點上，以一種突兀的方式爆發(fā)開。

    清軍大部還在奔向蟠龍鎮(zhèn)、武鄉(xiāng)縣。

    只有博洛的一萬余中軍忽然被王笑兩股各數(shù)千兵力夾擊。

    ……

    博洛拼了命想要擊敗王笑。

    他認為自己未必沒有勝機，只要撐住兩到三天，等到別的部隊回援，敗的就是王笑。

    許多年以后，自己的兒子登上大清的帝位，再回想這一戰(zhàn)，該是何等的榮耀？

    然而，鞏阿岱的潰軍沖進了他的陣線，打亂了他的部署……

    楚軍的火器撒了下來，強悍到讓他有些心驚……

    鏖戰(zhàn)了整整兩天，血染紅了整個山坳。

    清軍感到有些撐不住了，但依然頑強地抵擋住了楚軍的攻勢。

    他們相信援軍很快會來。

    戰(zhàn)到第三天，終于殺喊聲遠遠傳來，回蕩在山谷之中。

    然而，一桿‘楚’字大旗出現(xiàn)在清軍身后，將旗上一個‘耿’字。

    清軍的心理防線開始崩塌。

    半日之后，當一桿‘劉’字和一桿‘張’字將旗再次出現(xiàn)在清軍身后，這支不可一世征南大軍終于崩潰……

    “殺??！”

    博洛嘶聲大喊著，握著長刀想要沖上去與楚軍死戰(zhàn)。

    他是愛新覺羅家的子孫，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然而下一刻，他想到了李愛淑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戰(zhàn)場上，士卒們惶恐地喊叫著。

    “端重郡王……”

    博洛解下自己的頭盔，換上一身親衛(wèi)的盔甲……

    他當先領(lǐng)著自己的親衛(wèi)竄出戰(zhàn)場，身后一桿大清的帥旗緩緩倒塌。

    他知道，在這一刻，自己就像一只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