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會是在19:30分開始。十月三號這天晚上,季陽洲不到6點就早早來到北京音樂廳。他剛從車上下來,仰頭就看到音樂廳的大門上,懸掛著紅色的橫幅:“歡迎中國音樂家協(xié)會各位領導蒞臨?!?br/>
橫幅的下方,才是音樂會的海報。路過的人群偶爾朝這邊張望一眼,看到周泊恒三個字,先是一愣,總覺得有些眼熟,然后才想起來,這不是小學課本里面那位老革命作曲家嗎?但這些離他們太遙遠了,人們不過是微微注目了一下,就腳步不停地從音樂廳門前匆匆走過。
季陽洲一身黑色正裝,站在音樂廳門口。親眼見證了這位老藝術家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使他對這場音樂會背后的故事滿懷敬意。他稍稍停留矚目了海報一會兒,然后舉步走入音樂廳的大門。
這時候離音樂會開始還有段時間,整個大廳幾乎看不到人影。所以季陽洲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周韻曼和成知行。
雖然季陽洲早在第一次見面,就覺得周韻曼氣質非凡,但直到現(xiàn)在他才意識到林外婆說她“從小她就是同伴里最優(yōu)秀的那個”,絕對是過于輕描淡寫了。與平日的居家打扮截然不同,今天周韻曼盛裝而來,似乎將全部的神采都釋放出來了,這種神采并非來自她的裝扮,而是從骨子里透出的。
周韻曼正和成知行小聲交談,成知行先看到了季陽洲,回頭對周韻曼說了一句什么。周韻曼抬頭看過去,笑著站起來對季陽洲招手:“陽洲,快過來?!?br/>
季陽洲微微一怔,林媽媽以前可沒有這樣叫過他啊。不過他什么也沒說,微笑著向他們走過去:“伯母,你好。”
周韻曼將季陽洲介紹給成知行:“這孩子叫季陽洲,是囡囡的朋友。在爸媽最后的一段時光里,常常去看望他們?!敝茼嵚f到這里,轉頭對季陽洲含笑點頭:“謝謝你的陪伴,讓他們走的不那么寂寞?!?br/>
季陽洲笑著搖搖頭:“您太客氣了。有生之年能和外公外婆結識,讓我覺得十分幸運?!?br/>
外公外婆?成知行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莞爾一笑:“我從斯年那里,聽了你的《涅槃》。這小子心高氣傲,很少佩服人,提起你卻贊不絕口。我也完全無法想象,能寫出這種作品的人,會像你這么年輕?!彼麑χ茼嵚{侃道:“長江后浪推前浪,我們都老了啊?!?br/>
周韻曼淡淡笑了。
他們三個坐在這里閑談了一會兒,到了快7點的時候,陸陸續(xù)續(xù)有人到了。季陽洲本想先進場,卻被周韻曼拉住。她對季陽洲說:“和我們一起去迎接來賓?!?br/>
他也要一起?季陽洲有些疑惑,但他素來對女士很有風度,又加上是林舒媽媽的要求,便和周韻曼一起來到入口處。那里已經設好了一張桌子,有個年輕人坐在那里,隨時記錄來訪嘉賓。
成知行為首,周韻曼居中,季陽洲最后。他們三人站成一排,和前來出席音樂會的來賓握手問好。今天的音樂會說是公開演出,但只對中國音樂家協(xié)會的成員發(fā)了邀請。成知行身為音協(xié)的副主席,親自出面請來了音協(xié)的高層人士集體出席。
隨著一個個大作曲家,大歌唱家入場。季陽洲這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周韻曼是在變相地將自己引見給這些音樂界的大人物。這實在不能怪他反應遲鈍。因為多少年了,他一直是做那個提攜人的。被長輩照顧,這樣的情形,他已經多久沒經歷了?
季陽洲在心里失笑,說真的,活到他這個份上,對虛名已經不在意了。這些人的幫助,對剛入行的新人來說,或許是天降喜事??蓪σ粋€已經下定決心退出名利場,把音樂和電影當做純粹的愛好理想的人來說,完全無關痛癢。
但他也知道,周泊恒這個名字,對于現(xiàn)在的音樂界的影響,也就剩了點虛無縹緲的名氣,實際的利益根本沾不上邊。而對林舒家的三個女人來說,周泊恒的名譽是最寶貴的,哪怕是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有打過它的主意。林媽媽肯用這點菲薄的影響力,努力為他爭取一絲幫助,這份情意才是最讓季陽洲珍惜的。
所以他才沒有覺得被冒犯了,安靜地站在這里,以晚輩的姿態(tài)陪著周韻曼。
今晚來賓中,來頭最大的那位姍姍來遲。音協(xié)的主席伍越剛步入音樂廳,就先看到了老伙計成知行,再來就是周韻曼。他事先知道這場音樂會是由周泊恒的女兒發(fā)起的,自然猜到了周韻曼的身份。不過,一個是周泊恒的徒弟,一個是周泊恒的女兒,那這個年輕人是什么身份?
伍越心里的念頭稍微一轉,就放下了,走過去和成知行熱情地握手:“老成,恭喜你找回恩師的遺作。今晚不僅是你的大喜事,也是整個中國音樂界的大喜事啊?!?br/>
成知行微笑,也熱情地打著官腔:“伍主席能出席,真是讓我們受寵若驚啊??煺埧煺垼魳窌?,還要請您做個點評。您可是咱們音樂界的金口,輕易不開腔,今晚可不能讓您逃過去?!?br/>
伍越爽朗一笑,呵呵答應道:“老前輩的作品,后學晚輩怎敢隨意指點。今晚我是來瞻仰的,瞻仰的?!?br/>
他們寒暄著,后面又有人到來。伍越也怕自己被人拉住閑談,宣兵奪主,于是先入場了。剛離開,他就想起來,今晚演奏的那個叫林舒的女孩,據說是周泊恒的孫女,不正和這個年輕人鬧緋聞嗎?他家小公主天天念叨的。
原來是孫女婿啊。伍越感嘆了一句,就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就坐了。
送走了最后一位來賓,成知行詢問了一下情況,確認所有被邀請的人都到場了,然后扶了扶眼鏡,轉頭對周韻曼和季陽洲說:“好了,現(xiàn)在輪到我們入場了?!?br/>
周韻曼平靜點頭。季陽洲卻注意到,她的手下意識地相互抓緊。成知行溫柔地拍拍她的手,理解地笑笑,領頭向前走去。
季陽洲忍不住朝門外望去,海報被風吹得颯颯作響。夜幕降臨,萬家燈火中,周泊恒這三個字顯得模糊又孤獨。他沉默轉身,跟上前面兩個人。
坐在觀眾席里,季陽洲望著幕布緊閉的臺上,忽然想,曾經他總是站在舞臺上的那個,被人在臺下注視。誰能想到,他會有角色掉轉的一天。他不禁在心里默默想,這是他第幾次在臺下看林舒表演?好像,已經記不清了。
季陽洲靜靜聽著周圍人小聲談論著周泊恒的過去。周韻曼坐在季陽洲旁邊,對這些議論聲恍若未聞,她盯著舞臺看了一會兒,轉頭輕聲對季陽洲說:“小季,明天我就要離開北京。如果囡囡走偏了路,希望你能拉她一把,把她拉回正道上?!?br/>
“她是個有原則有底線的姑娘。這樣的人,永遠不會走岔路的?!奔娟栔尬⑿?,然后他好奇地問:“伯母要離開北京?”
“是啊。”周韻曼平淡地說:“我報名參加一個少數(shù)民族文化搶救小組,在里面做志愿者,負責舞蹈方面。這一去,沒個三五年是回不來的。我年紀已經不輕了,再不做點什么事情,這輩子,就結束了?!?br/>
這樣蒼涼的話從周韻曼口中說出來,竟讓人覺得平靜地如同在說“你吃了沒?!?br/>
一陣掌聲響起。季陽洲向臺上望去,暗紅色的絲絨幕布向兩邊拉開,露出里面的樂隊。中間站著的是著名指揮家李江平,在他右邊的是坐在鋼琴前的李斯年,在他左邊站立的就是手握小提琴的林舒。
隨著李江平的手勢,樂隊舒緩的伴奏響起。四個節(jié)拍后,林舒的小提琴聲正式加入,開始了《生之頌》的演奏。
這不是季陽洲第一次聽林舒拉小提琴,但卻是第一次看林舒站在舞臺上正式演奏。這個引領著樂隊,主導著聽眾的女子,她的琴聲有一種極強的感染力。深沉的感情從她的每一個音符里傳遞出來,令人隨之喜隨之悲。而最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她總是會在聽眾的感情繃到極致時,再輕輕地用那微妙的顫抖,騷動人心最柔軟的地方,直至那股感情的洪流控制不住的奔騰而下。
她是為小提琴而生的!
季陽洲再也沒有一刻,像眼前這樣認識到這個事實。唱歌也好,演戲也好,仿佛都是為了讓她更好的體驗人生百態(tài),修行己心,最終在這條路上達到巔峰。
臺上,林舒站在燈光下,在一波接一波的有力鋼琴聲中縱情忘我?;趾氲臉非厥幵谝魳窂d里,一步一步走向最后一首樂章。當氣勢磅礴的《死亡》從她的琴弦流淌而出,季陽洲忽然捂住自己的面孔。他不明白,在這樣一組充滿希望的樂曲里,他怎么會有種流淚的沖動。
演奏結束,全場的掌聲持續(xù)了五分鐘之久。在場的諸位,幾乎代表了中國最高音樂成就。毫不夸張的說,如果此時有個導彈炸毀了北京音樂廳,整個中國的音樂研究水平要倒退近百年。所以,再不可能有人比他們更了解《生之頌》的藝術價值。
林舒大腦一片空白地看著臺下,連最后怎么謝幕都不知道。她握著小提琴坐在后臺的休息室里,靜靜出神。
她曾以為這個時候,她會很激動,也許會痛哭。但真到了這個時候,林舒才發(fā)現(xiàn),她全身的力氣都像被抽干了,只能軟軟地靠在椅子上發(fā)呆。
都結束了。
然后呢?林舒望著自己的手,空虛而茫然。長久以來鼓足精神奮斗的目標達到了,她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去拍戲、去出專輯、去解約,好像這些事情根本不能填補她內心的空白。
李斯年靜悄悄地在她手邊的桌上放了一杯水。這樣的時刻,他不能幫她分擔,只有放她一個人呆著。
他抬起頭,看到季陽洲走進來。李斯年愣了一下,然后微笑,靜靜走到門口,輕柔地為他們帶上門。
“我記得,有個人曾告訴過我。她的夢想是做小提琴家?!奔娟栔拚驹谂赃吙戳肆质嬉粫?,才走過去,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放在膝頭的一只手,問:“你忘記了嗎?”
林舒的眼里慢慢有了神采,淺淺微笑說:“永遠不會忘。我只是,”她望著手里的琴,眼眶忽然微紅:“想軟弱一下。只有今晚?!?br/>
季陽洲抬頭凝視著她,驀然明白那股流淚的沖動來自于哪里。這是個平庸的時代,人人齒于談論理想,名與利成了判斷人價值的唯一標準。社會用它強大的同化力量,逼著人走進規(guī)定好的生活模式里。堅持的背后是什么,只有親身經歷后才能體會。
季陽洲站起來,把林舒抱進懷里,慢慢拍著她的背。然后彎□,在她額頭上蜻蜓點水地一吻。
在這條孤獨的路,能遇上你,是多么的喜悅與艱辛。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天反復和西皮基友聊天討論,終于讓我對這個文的主旨越來越明晰。之前確實有些跑偏。
通宵碼字,寫到最后的時候我哭了。有時候我在想,我還能堅持多久?現(xiàn)實這么殘酷,即使你不想妥協(xié),也要妥協(xié)。所以,我越是在生活,越感到像他那樣的人有多不容易。寫這個文,既是對他的懷念,也是對自己以及一批還在堅持的人鼓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