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剛收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自己身子虛弱著，卻執(zhí)意過去扶住顧氏的身子：“夫人，您怎么出來了?！?br/>
    顧氏就近坐下，輕咳幾聲：“難不成，你們還要瞞著我？”抬頭，眼露責(zé)備。

    她病著，這會(huì)兒頭腦卻較為清晰，雖然生女在偏牢受苦，但做母親的甚少有顧氏這般冷靜自持者。

    “我已經(jīng)讓冬青送信去新遠(yuǎn)了。”顧氏說一句就要停一停，“渡也在那邊也會(huì)想辦法，總之不能讓沙漠出事?！?br/>
    程云奪用季氏的帕子捂著手上的傷口，連連嘆氣：“大嫂，不是我不想救，是你誤會(huì)我了，我是有心無力啊。”

    顧氏撐著一雙病體，但雙眸卻明亮如矩。

    “有心就行。”

    她聲音漂?。骸白钆履銢]心。”

    季氏提了一聲，眼睛微瞪，程云奪攔住她，又道：“大嫂，那七莊生意的事咱先不提，沙漠是我的侄女，未來的六宮主子，我若有辦法救她，就一定會(huì)救，可咱……”

    他扼腕：“咱現(xiàn)在不是沒辦法嗎，貴妃要沙漠的命，咱們這些做老百姓的，不就得遂他們心意嗎?！?br/>
    “是遂你的心意吧?！?br/>
    程岱突然來了這么一句。

    程云奪一股悶火堵在胸口，赫然是真怒了：“你胡說什么！”

    程岱還是那副冰冷樣子，轉(zhuǎn)身就出去了。

    “太衡！”

    程嵐無奈跺腳，跌坐在椅子上落淚。

    他這個(gè)大哥也是太沒用了，大妹命懸一線，三弟關(guān)心則亂，自己卻什么都做不了。

    “三叔你別氣?！?br/>
    程衍終于開口，揉了揉山根：“太衡也是心急，我相信你。”

    程云奪并未表態(tài)，只扶著桌子坐了下來。

    “娘。”

    程衍大大方方的喚著顧氏，絲毫不陌生：“程岐……想救她出來定是難于上青天，但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不會(huì)放棄的?！?br/>
    “與其在這里坐著?！彼従徠鹕恚斑€是去想辦法吧?！?br/>
    程衍說完，腳步飛快的消失在房門口。

    他腳踩著院中冷地，多看了一眼天幕上的月亮，發(fā)寒發(fā)白。

    …

    …

    梁城官府的濕冷偏牢里，程岐也在看著那月亮，牢房的窗子又高又窄，還立著短欄桿，她從未覺得天空如此遠(yuǎn)過。

    因著夜明珠是在汀蘭水榭找到的，所以院里的三人都跑不了，細(xì)辛將周圍僅有的干草收集起來，讓程岐坐下。

    青黛年紀(jì)和膽子都小，一下午沒說幾句話，縮縮著，看來是嚇壞了。

    程岐倒是平靜，身為人民警察，還是總要面對(duì)亡命徒的刑警，她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不知道砍頭的時(shí)候疼不疼。

    她揉了揉青黛的頭作為安慰，那小丫頭卻不肯松她的胳膊，清澈的眼淚簌簌而落：“姑娘，咱們沒偷那夜明珠?！?br/>
    牢房陰冷，青黛凍得直哆嗦，眼角很快被她揉紅了。

    程岐不知道如何與青黛解釋，抬頭看細(xì)辛的表情，那人倒是清楚這其中的緣由，難得露出表情苦笑：“為難姑娘了。”

    程岐也笑了笑。

    不是為難，是要為難死她了。

    一句程家女子入宮為后，這本是賞，但卻快要了她的命了。

    外面突然傳來開鎖的聲音，隨即是一陣忙亂腳步聲，青黛以為是來殺她們的，嚇得大氣不敢喘：“……姑娘?！?br/>
    程岐覺得不像，起身過去牢房門口，隔著那鐵門，她耳尖的聽到外面的對(duì)話聲，具體說什么聽不清，但知道是誰。

    “程衍？”

    她輕喚道。

    青黛和細(xì)辛同時(shí)抬頭，后者瞧見一只潮蟲嗖嗖的爬過來，眼看就要爬到青黛的鞋上，一巴掌拍了過去。

    吧唧一道血花。

    青黛雙眼瞪大，惡心的連喊都喊不出來了，只死命的用那干草擦著鞋面，一時(shí)心酸，又哭了出來。

    “別哭?！?br/>
    細(xì)辛說道。

    “你說?！鼻圜炜薜难刍ǎ霸蹅冞€能出去了嗎？”

    細(xì)辛倒是果決，低頭扣著指甲：“為奴為忠，姑娘若是出不去，我也跟著死。”

    青黛被她的話嚇了一跳，幾秒后，緩緩點(diǎn)頭，下決心道：“我也跟?！?br/>
    “你們兩個(gè)?！?br/>
    程岐頭也不回：“把嘴給我閉上?！?br/>
    細(xì)辛沒動(dòng)，青黛忙用臟污的小手捂住嘴巴。

    ‘咚咚咚’

    牢房門被敲了幾下，然后與眼睛平齊的一個(gè)小鐵窗被拉開，程岐微微踮腳，外面塞進(jìn)一個(gè)東西來：“把這個(gè)吃了。”

    程岐忙亂的接過，原是用艾葉包著的三張蔥油餅，還熱乎著。

    “季北厚沒拿你怎么樣吧？”

    程衍在外面問。

    程岐把那餅扔給細(xì)辛兩人，然后再踮腳往上，終于從小窗口瞧見了程衍。

    “你怎么來了？”她問，“外面如何？”

    “府里亂成一團(tuán)，連娘都出來了，都在想著怎么救你?！?br/>
    程衍想要扒一扒那窗邊，卻懼于污泥縮了手：“我付了不少銀子才來見你一面，你沒事吧？”

    程岐點(diǎn)頭：“三日之期沒到，他們不會(huì)為難我的?！?br/>
    “三日?！?br/>
    程衍想起一人來，深呼了口氣，無論如何也得試一試。

    “你好好的，我會(huì)想辦法。”

    他說著往出走，誰知一只手臂從小窗內(nèi)伸出來，因著長度不夠，竟抓住他的發(fā)髻。

    程衍好懸后仰跌倒，不耐煩。的打開她的手。

    “干什么你又！”

    “程衍?！背提s回手，無視那硌出來的紅印子，“你聽我說，你們別犯險(xiǎn)救我?！?br/>
    程衍轉(zhuǎn)頭，皺眉的樣子看上去惱怒的很。

    “胡說八道?！彼?。

    程岐瞧著其余牢頭沒在，小聲快速道：“你聽我說，我剛才仔細(xì)想了想，這件事興許不是段貴妃要?dú)⑽?，而是……?br/>
    “皇上?！?br/>
    程衍先行說了出來。

    程岐一愣：“你知道？”

    “聽臺(tái)只效力于皇上，段貴妃再如何，也沒辦法私自調(diào)用?！背萄懿患膊恍斓溃爸慌率腔噬舷虢瓒钨F妃之手，名正言順的殺了你，如此一來便不必兌現(xiàn)程家女子為后的諾言，叫程家再次起勢?！?br/>
    “三叔?！彼尖庵爸慌乱彩窃趽?dān)心這個(gè)。”

    程岐見他思緒清晰，也就沒再繼續(xù)解釋。

    不錯(cuò)，這才是最關(guān)鍵的。

    從程家三代族長全都半路致仕的情況來看，皇帝對(duì)程家的情感是既敬重又為懼，更多的則是防范。

    十七年后，三代族長具亡，程家無人出仕，從仕宦大族變成現(xiàn)在的商賈之家，地位一落千丈，便暫解皇帝擔(dān)憂。

    程岐若是入宮，皇帝的擔(dān)憂又會(huì)卷土重來，因?yàn)樗龅牟粌H僅是七十二宮的三千分之一，更是中宮皇后。

    一個(gè)家族要是出了個(gè)中宮，地位必定水漲船高。

    程家女子入宮為后，這是天下百姓皆知的承諾，身為一國之君的皇帝是不能失言的。

    更何況對(duì)方是開國功勛之后，是恩人家的女兒，所以只有殺掉，永遠(yuǎn)不許程家再有復(fù)起的機(jī)會(huì)。

    程岐想了想，只怕程岱去上任大理寺正的時(shí)候，也會(huì)重重艱難。

    “程衍?！?br/>
    程岐道：“單一個(gè)貴妃就對(duì)抗不了，更何況是皇上，素來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我死了能解程家之患，寬皇上之心，倒也算不了什么，若是對(duì)著干，這般橫禍怕是日后比比皆是?！?br/>
    她說完，程衍足足有十幾秒沒有說話。

    “程家的，出去了！”

    牢頭在不遠(yuǎn)處喊。

    程衍答應(yīng)了一聲，然后拿開程岐的手。

    “一會(huì)兒把蔥油餅吃了。”

    他道：“等我?guī)慊丶?。?br/>
    程衍說完就往出走。

    程岐見他這樣堅(jiān)持，并沒有多生氣，更多是不安和狐疑，費(fèi)力的探頭出去小窗，那人的背影已經(jīng)消失了。

    “回了回了。”

    牢頭過來，把牢門上的小窗拉上，嘟囔道：“也不知有什么好說的，都是快要死的人了，做樣子給誰看?！?br/>
    程岐只當(dāng)沒聽見，她覺得，程衍并不是一意孤行的脾氣，他這樣說，難不成是真有辦法救自己出去？

    死局。

    還能翻盤嗎？

    “姑娘，吃一口吧?！?br/>
    細(xì)辛過來遞給她一張熱乎的餅。

    程岐咬了一口，明明餓了一天，卻還是食之無味。

    她坐回干草上，有些出神。

    自己是孤兒，從前現(xiàn)代的日子里，誰也不會(huì)為了她如何如何，更別提以身犯險(xiǎn)，明知是陷阱，卻毅然要救。

    難道說。

    這就是家人的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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