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慈寧宮的側殿,已經(jīng)能半坐起身來的顧朝云,靠在引枕上,看著坐在床邊的女兒:“清兒,我聽說圣旨下了?!?br/>
顧朝云的聲音沙啞低沉,再也不復往日的清脆甜濡。那一簪子刺破了她的喉嚨,雖然命保了下來,但嗓子卻再也不能恢復了。
孟清源含羞點了點頭,:“嗯,下來了,我明天回孟府準備接旨。娘,謝謝你!”
“我們母女之間還說什么謝字!”顧朝云摸了摸孟清源的頭:“時間真快呀,你剛出生時,那么一點點,沒想到,現(xiàn)在竟然都要嫁人了,要成了別人家的媳婦?!鳖櫝普Z氣惆悵。
孟清源從身側拽了一個枕頭來,直接枕了躺在了母親旁邊,微微嘟嘴,:“娘,你要是舍不得我,我就不嫁了。”
顧朝云知道孟清源是在哄自己開心,笑道:“我如果讓你不嫁了,那齊王殿下還不得哭著來找我要媳婦?!?br/>
“娘,您提他干嘛?”孟清源對著母親撒嬌。
顧朝云輕拍了女兒一下:“那是你以后的夫君,怎么不能提,而且他為了你,不納妾,準和離,這在一般人家都不容易,他作為皇子王爺更是難得的,你要惜福?!?br/>
“娘,怎么連您都這么說了,這不是平白給我壓力嘛,好像如果我不承了他這份情,就是我不對。女兒知道他對我好,但我對他也是好的,這家伙就會扮豬吃老虎,這一回,天下人就沒有不夸他專一、深情的,都說我命好,我看才是他命好,能娶了我!”孟清源有些不樂意了。
顧朝云看著女兒難得流露出來的小女兒家神態(tài),笑道:“是,當然是他命好了,能娶了我的女兒。但清兒,娘的意思是這夫妻之道,在于互敬互愛,誰也不能把對方的關心和付出當做理所應當,甚至所求無度?!?br/>
“娘,我知道了,娘,您和我爹…”孟清源略有遲疑,但還是問了。
“清兒,對不住,我和你爹沒有給你一個完整的家。”這是顧朝云作為一個母親對女兒最大的歉疚。
“娘……您知道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們的,我只是想知道,您還能和爹……”孟清源不知道如何說下去了。
“清兒,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一往情深深幾許,半世浮萍隨水逝,前情不可追矣。清兒我和你爹……”顧朝云輕輕的、堅定的搖了搖頭。
“娘,我知道了,不過還有一件事,您要記得,以后再遇到任何事情,您都不要為了我或任何人傷害自己了,我要您好好活著。人都說,有娘的孩子像塊寶,沒娘的孩子是根草,我要當寶……”孟清源正色盯著顧朝云道。
“好…娘記住了,你就是娘的寶貝。”顧朝云看著孟清源,也認真道。
“對了,娘,你的皮膚是怎么保養(yǎng),這么白,還嫩…”
“你這孩子,往哪里摸呢,我告訴,這是我在棲霞山莊的藏書閣里找到的書中,記的方子…”
夜,慢慢的深了,母女倆個細細索索的說著悄悄話,孟清源在母親的床上摟著母親的腰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孟清源先去了吳太后的寢殿,吳太后看著孟清源,笑得合不攏嘴,這個孫媳婦她是從心里往外的滿意,遂拉著手,又仔細的叮囑了一番,孟清源乖巧的一一應了。
孟清源辭了吳太后,又回了母親的偏殿,她這次出宮,如果沒有詔書,是不能再進宮了,母親這邊她還是有些不放心,想再看看有什么不妥之處。
剛走到偏殿的門口,就聽母親低啞的嗓子,略帶著幾分賭氣:“我說我已經(jīng)好了,你還讓我喝,你不知道這藥有多苦,我不喝?!?br/>
然后是何舅舅低柔的聲音:“云兒,這藥是補氣補血的,你這次失血過多,必須得補的,聽話,啊!”
顧朝云有些不耐煩了:“我不想喝,太苦了,不然你嘗嘗,苦死你?!?br/>
何世明好脾氣的,像哄生病的孩子一樣哄著:“只是這里缺少器具,不能做成丸藥,你吃著是苦一些。但良藥苦口利于病,我已經(jīng)往里面加糖了,等會兒涼了,藥效就要打折了,來,快喝吧。”
“我不要你喂,我就是不想喝?!鳖櫝聘纱嗨Y嚻ち恕?br/>
“好好,我先喝一口,云兒,你看沒有那么苦的。,我昨天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蜜餞,你喝了,我就給你兩個吃?!焙问烂鲝膽牙锬贸霭垧T的油包。
“你這人怎么傻,讓你喝你就喝,還不趕快把碗給我,拿茶水漱漱嘴去?!鳖櫝坡裨沟?。
“你先喝了,我再去漱嘴,哎!云兒真棒,一口氣全喝了!”何世明不錯眼的看著顧朝云,不住嘴的夸著。
“哎呀,苦死我了,你快拿茶水給我漱嘴,還有蜜餞你得給我四顆?!鳖櫝瓶嘀槪轮囝^討價還價。
“好,好,你先漱口!”何世明拿了水,服侍著顧朝云漱了口,又拿帕子,給顧朝云的嘴角細細的擦了,又打開油包,撿了四顆蜜餞放在顧朝云白嫩的手心里,一切動作都是那么溫柔體貼。
“你這個人就是迂腐,就不能多給點!”顧朝云不滿意。
“一次只能吃這些,過猶不及,明天再吃!”何世明這方面是很堅持原則的。
“明天還要喝呀,我不喝了,你要苦死我……”顧朝云不干了。
何世明遂又好脾氣的溫柔的哄著……
孟清源側身站在偏殿門后,看著、聽著里面的一切。
……情切切良景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孟清源把頭靠在門上,此情此景,竟然她想起了她看過的話本子里面的一句話。
母親,還那么年輕,那么美麗,她還有很長的人生路要走,她不應該就這么孤獨的長伴燃燈古佛,她和父親之間,也該由她這個做女兒的去解開這個結了。
孟清源回到孟家,孟老夫人拉著孟清源的手,流著淚連連嘆息:“好孩子,這段時間委屈你了……”
孟清源拿出手帕給孟老夫人擦了淚:“祖母,您不要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嘛,而且還給您帶回來一個孫女婿,您不是應該高興嘛?!?br/>
一聽這話,孟老夫人真是啼笑皆非了:“你這孩子,怎么這般大大咧咧,這種話也敢說,叫人聽去了,不得笑話你臉皮厚。”
孟清源抱著祖母的胳膊晃了晃:“我不就是和祖母您說了嗎?才不能和外人說呢。”
孟老夫人又細細的問了這些日子孟清源在皇宮的事情,孟清源一一的給祖母娓娓道來,孟老夫人是感慨連連。
孟清源回了自己的聽軒閣,莊嬤嬤和紅錦,還有秋菊、冬梅這些從蘭州府跟過來的丫鬟、婆子看見孟清源都哭了。
她們都在內(nèi)宅,這些日子,大小姐的事也沒人會特意詳細講給她們,只能從府里其它人嘴里知道個只言片語,一個個都像無頭蒼蠅似的急的不行。后來紅錦的弟弟紅石,每天給她們遞些消息,方才好一些。
今日乍見孟清源,便一個個都繃不住情緒,連莊嬤嬤的淚都止不住了。孟清源看見這些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孟清源一個個勸了過去,又把她在宮里的事,撿了些重要,講給大家聽了,眾人是唏噓不已。
第二天一早,圣旨到了孟家,孟家人跪接了圣旨,同圣旨而來的,還有牟皇后的一道懿旨。懿旨上的大概意思是,因齊王殿下有十九歲之前不近女色的批語,而且孟清源還未及笄,所以齊王、齊王妃暫不大婚,待孟清源及笄后再舉行婚禮,齊王十九歲后圓房。
孟清源一看這懿旨就樂了,敢情她這齊王妃就是空頭銜呀。不過她反正是不著急的,要著急也是周景琛著急。跟著圣旨而來的,還有皇帝、皇后、太后給孟清源的封賞。
這孟清源成了齊王妃,孟誠言的同僚們的賀禮也源源不斷送了過來。一時間,孟府是迎來送往,十分喜慶熱鬧。
晚上,孟家在孟老夫人的華福堂擺了酒席,為孟清源賀喜。從孟清源進宮后,孟老夫人就安排孟云蓉管家,李姨娘協(xié)助。孟清源坐在席間看了,這孟云蓉和李姨娘安排的倒也妥帖細致。孟清源才放了一些心。
席面上,孟云音是不見了蹤影,在座的都心照不宣,也沒人提她。
大家是舉杯同賀,這孟家也出了一個王妃。還是如此轟轟烈烈的得來的。
但孟清源卻沒有在孟誠言臉上看到太多喜色,他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著酒,不一會兒這酒就喝得不少,孟老夫人怕他喝多了,后來干脆就讓大家散了。
孟老夫人讓李姨娘扶孟誠言回后院,孟誠言搖了搖頭,讓小廝扶著他去了書房。孟清源在孟老夫人臉上,清楚的看到祖母掩飾不住的擔憂。
回到聽軒閣,孟清源想了又想,終于讓紅錦熬了醒酒湯,去了孟誠言的外書房。
外書房內(nèi),孟誠言靜靜的坐在書案前,面前是一幅幅的畫軸,他用手指一遍一遍的描摹著畫中人的臉龐、眉毛、眼睛……,就好像新婚時,他最喜歡用唇去親吻她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孟清源走進書房,把醒酒湯放在一旁的高幾上,孟誠言就像沒有看到女兒一般,眼睛和手依舊留在畫軸。孟清源便站在書案前安靜的看著父親。
過了好久好久,孟誠言慢慢的抬起頭,眼里是紅紅的血絲,望著孟清源的目光中帶著懇求、無奈、甚至是恐懼……
孟清源咬了咬嘴唇,終于還是跪了下去:“父親,您…,您還是同意和母親和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