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融聞秦王又提往事，頓時愧悔，稽首再拜：“臣弟非與皇兄異心，實是先宰相（王猛）遺囑還在耳邊回響。賢宰臨終，夜遺至言：‘陛下威震八方荒遠，德化光照六合；九州百郡，十有其七；平燕定蜀，如拾草芥。然善作者未必善成，善始者未必善終，明君圣王，深知創(chuàng)業(yè)雖易，守成更難，無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晉雖僻處江南，仍為華夏正統(tǒng)，上下安和。臣死之后，陛下萬不可圖滅晉朝。鮮卑（慕容垂部）、西羌（姚萇部），賊心不死，遲早為害，宜漸鏟除，以利國家，以安社稷?！佌佈哉Z，言猶在耳，陛下還能記取幾言？”
苻堅耳聞此言，心想王猛，不覺鼻酸眼澀，潸然淚下，道：“王景略（王猛字）臨終，于臥榻上挽孤手袖，夜遺是言，如何能忘？臣弟此時提他，孤難免心酸流淚！景略公（王猛字景略）出山輔我，正為助孤收取天下，成就一統(tǒng)秦漢偉業(yè)。景略若在，斷不令眾臣各執(zhí)己見，與孤背道而馳！可惜天不助孤，景略公英年早逝，將南北一統(tǒng)之任，悉拋于孤之一身。景略臨終，力薦賢弟錄事臺署，入為宰輔，助孤處理內(nèi)外政務(wù)。孤深信不疑，委政不棄，只說自家兄弟必然同心，不料于伐晉事上，賢弟與孤各執(zhí)一詞。自家兄弟尚且如此，異姓大臣將復(fù)何思？重提賢相，孤能不唏噓嘆息？好在孤殺伐決斷，鼎定伐晉大政；賢弟也能早早徹悟，辯服群臣異議，又得慕容垂、姚萇二將鼎力附議，孤才力排眾議、聲蓋雜音，征集關(guān)內(nèi)外鐵騎甲士，茍合胡漢蠻夷諸族大軍，會師項城，揮師南侵！”
苻融不語，默然流涕。
秦王面帶悔愧，哀傷撫慰：“如今百萬軍傾巢出動，如剪在弦，不得不控。賢弟心中便有千個不愿、萬個不同，且暫埋心底，傾出平身所學，集中內(nèi)外精力，將各路大軍校閱取齊，傍岸布陣，依山排兵，協(xié)調(diào)胡漢各軍，步調(diào)一致，聽取中軍號令，形成一股合力，奮力擊潰北府兵。北府兵情系晉軍主力，一旦奔敗，晉軍便樹倒猢散，土崩瓦解。胡漢蠻夷，言語各異，號令難一，協(xié)調(diào)之事全賴賢弟。孤雖說御駕親征，此來只為提升士氣、臨陣督軍，不得親冒矢石，與敵相拼?；茨蠐魯x軍，賢弟迅即渡淮，打過天塹長江，攻入晉都建康，擒捉晉國司馬皇帝、文臣武將，再來淮南迎孤御幸三吳形勝，收取金陵王氣。屆時孤御乘云母彩車，率領(lǐng)文臣武將，浩浩蕩蕩進入顯陽宮城（建康宮），與賢弟把袖臨風，共登太極寶殿。孤于天地日月四壇，遍設(shè)供物犧牲，祭告皇天后土，改王稱帝，君臨四海八荒萬物。爾后設(shè)宴太極殿，大宴功臣故舊，把酒言歡，憶苦思甜。賢弟便于眾臣之前，將心中千個不愿、萬個不同，一一傾吐，娓娓道盡。孤罷舞棄樂，與眾臣洗耳恭聽，凡孤失誤，孤悉數(shù)納議，當眾向賢弟道歉！”
苻融頓首流涕，掩淚陳辭：“臣弟之憂，憂在蕭墻之內(nèi)?！?br/>
苻堅不悅：“孤南來之時，已將內(nèi)政外治、關(guān)內(nèi)防務(wù)悉數(shù)托付宏兒（太子）處置。太子文韜武略雖不及你這個叔父，子侄輩中唯丕兒堪與比肩，其余無過他右。有他留政，孤復(fù)何憂？至于關(guān)外防務(wù)，責任重大，孤自不敢掉以輕心，也已責令丕兒（長樂公苻丕）駐防鄴城，囑他好生看顧關(guān)東鮮卑、烏桓。丁零人素來嬌橫。孤令巨鹿公睿（苻睿）駐守洛陽，意在防遏高車（丁零又名高車）。丕兒才略不遜宏，孤曾經(jīng)欲立為儲，只因庶出，是故未行。丕與宏幼居永福省，同出同入，一起長大，雖非一母所生，勝過同母兄弟。賢弟言蕭墻有憂，莫非丕有奪儲之意？事體重大，若無實據(jù)，焉能撥亂視聽！”
苻融遜起拜倒，忙道：“秦之憂，不在諸皇子，實在諸部酋帥。試觀國中諸族，唯丁零、烏桓民口略少，鮮卑、西羌、匈奴、漢人，哪一族不是人丁興旺，民口繁多，遠在我氐人之上？大秦地并燕代，兼收西域關(guān)外，胡漢同立，五夷雜處，人心不一，尚未鞏固。鮮卑難忘故國（前燕），漢人心想晉廷，西羌、丁零貪得其利，哪一族甘以大秦為國？其誰真拜陛下為主？不過懼陛下威勢，口上不敢言，腹中不甘心，唯唯喏喏，如此而已！陛下內(nèi)撫未定，便樹旗征兵，詔伐江南，不也操之過急？設(shè)若洛澗舊事，復(fù)現(xiàn)于壽陽淝水，風云四起，角弓爭鳴，胡漢烏合之軍，一旦分崩離析，陛下如何能禁？諸部酋帥乘機呼風喚雨、陽奉陰違，暗中起事，我氐族百姓何依、大秦何依？臣弟身在前軍，心想蕭墻，是故常懷杞人之憂，每有矯枉過正之嫌。萬乞陛下謹防諸酋，妥善處置，勿忘景略公遺言！”
苻堅果受感動：“賢弟所言，孤何嘗未思？但恐過慮，反不利用兵！為君之道，用人不疑，孤縱有疑心，只好漸削其柄，何能啟口？賢弟莫憂，待我項城兵來，百萬軍勒馬投鞭，阻斷淝水，敗沒北府兵易如反掌，何用發(fā)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