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宮中已經(jīng)有些日子，我也知道上官大人是個極謹慎的人，在女皇陛下身邊做她的貼身秘書，于李氏皇族和武氏皇族之間，一直不偏不倚，不敢對哪一方特別熱情，有什么明顯的傾向。如今她倒像交了桃花運，先后得到武三思和武承嗣的殷勤問好與垂顧，只怕讓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吧！

    果然上官大人的聲音顯得有些懼怕：“魏王說笑了。殿下深受皇恩，是國家棟梁，婉兒何德何能，敢有仰攀殿下之尊？婉兒不才，只愿以微薄之力，為皇上略為分憂解難。”

    不等魏王回答，上官大人又深施一禮，說道：“殿下深受皇恩，恐怕皇上隨時會有詔命，婉兒不得不告退?！苯又稚钍┮欢Y，后退一步，又抬頭嬌媚地一笑，道，“這假山之上，路崎嶇不平，昏暗無光，請殿下容婉兒無禮了?！彼従忁D(zhuǎn)身，提著裙裾，步履有些遲疑地慢慢向假山下走去，一個趔趄，幾乎跌倒。

    武承嗣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笑道：“還是本王扶著上官大人吧。上官大人總不會連這個都拒絕？”

    上官大人對他莞爾一笑，說道：“那么有勞殿下了?！?br/>
    他們慢慢地下了假山，漸漸地走遠。走到外面路口，就有侍從從各處冒出來在前面提著燈引路。上官大人縮回扶在武承嗣臂上的手，又深施一禮，伸出手來說：“殿下先請?！?br/>
    武承嗣笑了笑，說道：“上官大人是個守禮之人，本王若不先走，恐怕今晚我們要在這里謙讓一晚。好吧，那本王就先行一步?！?br/>
    于是他們一前一后，在各自侍從的引領(lǐng)下，向麗春殿走去。

    阿雪輕呼一聲，跳了起來，一把抱起我又飛了起來，停留在某一無人宮殿的屋頂。

    我心理有一千個問題要問她，卻不知從何開口。阿雪轉(zhuǎn)頭對我恨聲道說：“這個人面獸心的家伙，害死了我的姐姐?！?br/>
    “你姐姐？”我疑惑地問。在巴州的時候，我只見過阿雪，并不知道她還有家人。

    阿雪的目光望向?qū)m墻外的洛水，回到了遙遠的過去：“我姐姐也是一只白狐，我們倆是一母同胞。很久很久以前，我跟她在一起玩耍，被獵人射傷追趕后失散了。后來她被她的師父所救，我被我的師父所救，我們便分開學(xué)藝，在一起偶爾的機會，才重新相認。我那次向你告別，就是忽然感覺不對，十分想去探望她。不料好容易在洛陽找到她的消息，她卻已經(jīng)去世。我留在洛陽調(diào)查她的死因。阿草，我和姐姐都是修煉成精的狐貍，如果沒有人殺我們，我們是不會死的。后來我終于查到我姐姐的死因?！?br/>
    我看著她的眼睛充滿了同情。我能理解她的感受。她與姐姐自幼失散，好容易團聚，得到的卻是生死相隔的結(jié)果。我那弟弟阿樹，曾經(jīng)是我們?nèi)业募~帶，我們?nèi)胰说膶檭?，如今我都不知道他是生是死，究竟在哪里?br/>
    “我姐姐被她師父救起之后帶到嶺南。真是前世冤孽，那個時候武承嗣一家也被流放在嶺南。有一個官吏為了討好皇上，千方百計要置這家于死地。偏偏我姐姐遇到了，看見武承嗣長得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動了凡心，設(shè)計將那官員害死，出手救了他們一家。武承嗣對我姐姐感恩戴德，發(fā)誓有朝一日發(fā)達了一定要報答我姐姐的恩情?！卑⒀┧偎俚卣f著，聲音冷冷的，眼睛里卻一滴眼淚也沒有。

    她接著說道：“我姐姐也是傻，為了這個男人，幾乎跟她師父決裂。她居然進入武家，甘為侍妾。那時武氏落魄，武承嗣的夫人只是一個下級官吏之女，他們整個家族都被朝廷盯著，絕不敢鬧出絲毫的事故，怕給皇上借口賜死他們。不料后來皇上覺得朝中勢單力薄，而且武承嗣之父已死，皇上便下旨赦免了武氏之罪，讓武承嗣回到洛京承繼武氏先祖之爵?！?br/>
    “武承嗣那時對我姐姐寵愛有加，自然帶著我姐姐一起回到洛京，甚至一度想立我姐姐為魏王妃。魏王妃嫉恨在心，向武氏其他族人哭訴。后來武承嗣怕皇上怪罪他才發(fā)達便要拋棄糟糠之妻，也就罷了。其實我姐姐從來沒想過要做魏王妃。她是個修煉成精的狐仙，與武承嗣在一起全是因為愛他，什么魏王妃，哪怕是讓她做皇后，她也不見得樂意?！?br/>
    “隨著魏王的勢力在朝中越來越大，魏王妃的氣焰也越來越囂張。她開始處處刁難我姐姐，都被我姐姐巧妙化解。終于有一天她居然趁著三月三踏青，收買殺手，將我姐姐射殺。”

    我倒吸一口涼氣――梁王妃，那個傳說中整日怕女皇陛下要毒殺她的懦弱女子，會買兇殺死丈夫的愛妾？

    阿雪接著說：“大唐法度，妻貴妾賤。一個妾死了，根本不是什么。那武承嗣怕家丑外揚，明知是魏王妃買兇干的，卻裝作不知，稀里糊涂地草草令人安葬，但是卻從此不再與魏王妃講話，不去她的住處，漸漸地把管家權(quán)也剝奪了?！?br/>
    我點頭說：“雖說他沒有追究兇手的責任，但是也算是做了懲處――”

    話還沒說完，阿雪冷笑著咬牙道：“我姐姐瞎了眼，魏王就是一個小人。他虛偽，自卑，鄙怯。我姐姐若不是被他的外表所迷，何至于喪命？我姐姐算是他最心愛的人，死了他為了自己魏王府的面子，不令殺人者償命，我姐姐不是白死了？”

    “我查清楚真相，便變化成我姐姐的樣子，時時在夜晚出現(xiàn)在魏王妃的住處。漸漸地，她便瘋了。但是她手下的人，魏王府的人都不知道她為什么瘋，還以為她怕女皇陛下給她下毒?！闭f到這里，阿雪居然輕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我試探著問：“那魏王妃今日之死，可否與你有關(guān)？”

    阿雪又冷笑一聲：“怎么不是？當然是我！今日魏王帶著他的兒女們進宮與皇上一起守歲，下人們都跟了去。剩下的那些，誰不要自己團圓？所以魏王妃身邊，只剩下幾個使喚丫頭，又都聚在偏殿喝酒。我打扮成她貼身丫頭的樣子過去陪她，漸漸地與她說些過去的事，自然提到我姐姐。慢慢的，我轉(zhuǎn)過頭去，再轉(zhuǎn)回來，臉變成我姐姐的樣子，她嚇得縮進了床底。我將她從床底拖出，拖到后院的一口井邊，讓她看到井底的水，映出我清晰的面容。我說，你看，這個狐貍精女人跟你的老公奪親愛，你還不快去掐死她！”

    “這個蠢女人，居然把水里自己的倒影看成她老公。她深深地撲到井沿，把頭探下去罵他們狗男女。我便一提她的腳，把她扔了下去?！?br/>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阿雪。停了停，我聽見自己問她：“你還要殺魏王么？”

    阿雪冷笑道：“他知道自己惡事做絕，怕不得好死，走到哪里都層層護衛(wèi)。我且放過他。他是個心胸極為狹隘的人，多行不義必自斃。阿草，你若想幫我，就想方設(shè)法別讓他做了太子即可。他做夢都想入承大統(tǒng)做皇帝，做不了的話會氣死的！”

    她抬頭看了看天，說道：“時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另外阿草，你要聽我的話。我知道你在識字，也找一些醫(yī)書來看。你會開藥，是天賦異能。你若讀那些良莠不齊的醫(yī)書，會把這些異能讀掉的?！?br/>
    我想了一想，豁然開朗，趕緊說：“多謝提點?！?br/>
    她笑一笑，提起我又飛越在層層的雕梁畫棟之上，一直到麗春殿外的樹叢中，才將我放下。

    “珍重，我們后會有期。”

    我依依不舍地問：“阿雪，我們還會再見么？”

    阿雪擺擺手：“有緣定會重逢。阿草，謝謝你不穿皮裘。”

    她嗖的一聲，不見了。

    我一邊往麗春殿內(nèi)走，一邊仰望天空，企圖目送她一程。可是夜空沉沉，星河燦爛，整個上陽宮寒夜的天空里，連飛鳥的影子都沒有。

    難道我思念阿雪，以致產(chǎn)生了幻覺，做了一個奇異的夢？

    我收斂心神，緩緩地步入麗春殿。麗春殿的氣氛已經(jīng)到了最熱烈的時刻。兩姓皇族子弟紛紛呈上拿手好戲彩衣娛親。我進來之前，南陽郡王武延基剛剛帶著武氏少年子弟演出了吐蕃人祭神的舞蹈《羌姆》。這個舞蹈跳舞的人都是男性，戴著面具，動作緩慢，儀式感強，內(nèi)容是驅(qū)鬼祭神，大吉大利。而且身居皇宮內(nèi)院的宮人們都是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具有異域風情的舞蹈，無不凝神觀看，全場一時雅雀無聲。

    女皇陛下當然龍顏大悅，一聲“賞”字出口，階下的南陽王帶著族中子弟跪倒謝恩。

    宮女們托著紅漆托盤，金線繡的荷包。女皇陛下笑問：“你這孩子是哪里學(xué)來的這種吐蕃舞？”

    武延秀道：“侄孫結(jié)交了幾個來自吐蕃的使臣做好友，跟他們學(xué)的。侄孫想，皇姑祖母喜歡新鮮的東西，喜歡不同的風情，若能除夕之夜家宴上跳上一番，皇姑祖母一定無比開心?！?br/>
    這個南陽王倒是沒有高陽王武崇訓(xùn)那么會投機取巧，把姑祖母喚成祖母，把侄孫自稱為孫兒，看來是個品行尚且端正的孩子。

    女皇陛下笑道：“很好。以后朝中之事，也要處處不拘泥于陳規(guī)才好?！?br/>
    武延秀應(yīng)允道：“侄孫謹記皇姑祖母教誨。”他帶著兄弟們退了下去。

    也正是此時，我回到本座，跟上官大人與武承嗣一個前后腳。我看見坐在席末的西門雀將她安的而目光從上官大人移到我臉上，再從我臉上移到上官大人臉上。

    我不動聲色地看向下面。壽春王與臨淄王起身，一個手持通身雪白的玉笛，一個腰懸羯鼓走到場子中間。壽春王如玉樹臨風，只管站著吹笛，而臨淄王則緩緩起舞，不時地以手擊鼓。

    笛聲悠揚，好似一個牧童在春暖花開的日子騎著水牛漫步鄉(xiāng)野，而那偶爾點綴的鼓聲又好似春雷陣陣。本來笛聲與鼓聲好似不那么相諧，可在他們倆的通力合作下，居然相得益彰，恰到好處。

    這是一支令人愉悅，令人心曠神怡的曲子。壽春王的風姿，臨淄王的威武，令在場的宮女們無不春心萌動，暗中尖叫。

    即使是我，想起那日在五王府花園中壽春王的身姿，也不盡有些恍惚。

    一曲停了，全場寂靜無聲。未幾，女皇陛下拍著手掌道：“大郎與三郎的音律，又精進了！此曲聞之令人神往。賞！”

    太平公主不失時機地在旁進言：“可不是，今夜一過，不久就會春風吹拂，真是等得兒臣也迫不及待了！”

    兩位李姓王子跪倒謝恩：“愿皇祖母與姑母青春常駐，壽享萬年！”

    女皇陛下呵呵地笑，說道：“大郎，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壽春王又磕頭答道：“回皇祖母的話，孫兒已經(jīng)大安了。”

    女皇陛下道：“原是該不時地吹奏這種歡快的曲子，只怕你還好得快些。太平盛世的，一聽那些纏纏綿綿不死不活的曲子就頭疼?！?br/>
    壽春王和臨淄王一齊答道：“皇祖母的治下，百姓安居樂業(yè)，何愁之有？孫兒自然愿意時時為皇祖母吹奏歡樂的曲子，與百姓同樂！”

    女皇陛下樂開了花：“哈哈，三郎原是會說，怎地大郎這般油嘴起來？好好，你們快起來，地上又硬又涼，只管跪著做什么？”

    兩位王子起身謝禮。我朝席中望去，只見有人歡喜有人愁。太平公主與皇嗣殿下的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而武承嗣與武三思的臉上，則陰晴不定。

    西門雀神不守舍，對于節(jié)目的好壞，武李兩家的爭斗根本沒有感覺；惜?？ぶ鳎坪踉跒榕R淄王暗暗欣喜。她的眼睛，不時地瞟向臨淄王，那一汪秋水，波光粼粼。

    兩姓子弟的表演不時地穿插著擊鼓傳呼花等節(jié)目，麗春殿的氣氛越來越火熱。女皇陛下也許在白天睡足了午覺，顯得神采奕奕，真的跟著家人守過了午夜。

    武崇訓(xùn)命人再放爆竹。大家紛紛起身，穿上狐裘跟著女皇陛下來到殿外，仰頭觀看從上陽宮最高處臨風閣燃放的煙花。爆竹煙花起源于太宗朝，在此時花樣并不多且昂貴。在上陽宮最高處燃放煙花，洛水那一邊的百姓早就等著，此時發(fā)出歡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飛躍洛水穿過宮墻落在女皇陛下的耳朵里。女皇陛下一聲令下：“賞！”

    在洛水那一邊，早有官員將銅錢用簸箕撒向人群，人們爭相拾揀，一片歡樂。

    毫無疑問，安居樂業(yè)的百姓們還是熱愛他們的女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