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頭只聽得遠(yuǎn)處傳來一陣腳步聲的回響，虺玉棠撐起身體，努力的想向外看去。

    “阿寧！”虺玉棠看到梟寧被眾人帶來之時(shí)，心中也不知是悲愴，還是失望，亦或者是慶幸她還活著。

    “玉棠！”林夕打開牢門，梟寧立刻沖了進(jìn)去，跪在地上緊緊抱住虺玉棠。

    林夕看著眼前的兩人，恍惚間有種看到了另兩個(gè)人的錯(cuò)覺。

    “現(xiàn)在我們兩個(gè)都落到你手里了，你滿意了吧。”

    林夕向著后面人說道：“你們都走吧?！?br/>
    “你一個(gè)人呆在里面？”

    林夕看著唐瀟，淡淡笑道：“是啊，沒事的，你們都回去吧?！?br/>
    “好，你要小心?！?br/>
    林夕看著所有人都遠(yuǎn)去后，便隨意地在牢內(nèi)找個(gè)地方坐了下來。

    “不算太滿意吧--因此我還想和你們聊聊?！?br/>
    “你不是已經(jīng)知道一切了么？”虺玉棠輕輕安慰著梟寧，一邊質(zhì)問林夕。

    “你們要反宋復(fù)唐，這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是，你們做這一切是為什么--當(dāng)今天下寧定，戰(zhàn)火止息，百姓不再流離失所，難道你們就一定要為了那個(gè)已經(jīng)覆滅百年之久的唐王朝，將百姓再次帶入戰(zhàn)火之中么？”

    虺玉棠冷冷一笑，道：“你是大宋的官，自然知曉，汴京城內(nèi)繁華鼎盛，百姓安樂，對么？”

    “……嗯，你說的沒錯(cuò)?！?br/>
    “可你們?nèi)羰悄艿角G南嶺南去看上一看--我們又何至于走上造反這條路！”

    虺玉棠說到此處情緒激動，不停的咳嗽起來。

    梟寧撫著他的后背，補(bǔ)充道：“荊南嶺南多瘴，想要好好生活本就不易，更可恨朝廷的苛捐雜稅，那些錢派到富庶之地尚且影響生活，更何況對于荊南嶺南百姓來說，這就相當(dāng)于要了我們的命??！

    如今的荊南、嶺南，即使我們四家?guī)头鲋茉獍傩?，也?？梢娪腥怂烙诘琅浴@樣的朝廷，不反他做甚？”

    這下輪到林夕傻眼了，“可……可我明明記得，朝廷兩年前便曾下旨，減輕西南等地賦稅啊?！?br/>
    “話雖如此說，可命令傳到了下邊，可就變了味了--賦稅不減反增！而今，荊南的老百姓已經(jīng)快被苛捐雜稅壓死了！”

    “這……”林夕一時(shí)語塞，竟沒了話說。

    這些事，在盛世之下的林夕從未聽人說起過。

    林夕只覺得，戰(zhàn)爭會給百姓帶來苦難，可卻未曾想過，雖然戰(zhàn)爭結(jié)束了，可百姓的苦難卻從未結(jié)束。

    “我也不想為難你，你殺了我們吧，用我們的人頭請功去吧！”

    “玉棠說得對，讓我們在陰間做對同命鴛鴦吧?！?br/>
    林夕腦中如針刺一般，頓時(shí)想到了死去的往事。

    同命鴛鴦……

    眼前這兩人，又與他們何其相似。

    “你們……你們走吧?！?br/>
    “什么？”虺玉棠著實(shí)有些意外，“放我們走，你怎么辦？”

    “知州大人是我的至交寇相，他會理解我的，也會理解你們?！?br/>
    “你應(yīng)該不會白白放我們離去吧，有什么條件么？”

    林夕神情凝重，“算是請求吧，我希望你我同行，同去荊南。”

    “你要去荊南？做什么？”

    “我想看看，荊南的現(xiàn)狀究竟是什么樣子，我也希望可以盡我所能，幫助你們?！?br/>
    “可我們卻是要推翻宋朝，你豈會幫我們？”

    “我堅(jiān)信這件事情一定會有和平的解決辦法--重燃戰(zhàn)火黎民涂炭，我希望你們能慎重。”

    “好吧……我答應(yīng)，帶你們回荊南，但我不會改變我的想法?！?br/>
    “我會讓你改變的，也會盡全力幫助你們改變荊南嶺南百姓的現(xiàn)狀?！?br/>
    “你這人跟我見過的官都不太一樣，但愿你說的是真心話?！?br/>
    “因?yàn)槲以缇筒皇枪倭?。我去跟寇相說一聲，你們今日便住在府衙里吧?！?br/>
    “你真的要放我們出去？”

    “不想出去那就在這睡一晚上，反正我無所謂。”林夕打開牢門，做了個(gè)手勢讓二人出去。

    虺玉棠走到牢門，突然回頭看看林夕：“你不怕我們趁夜跑了？”

    “我不怕你跑了，我既然答應(yīng)你了，就算你跑了我也要去?！?br/>
    虺玉棠拱了拱手：“能讓梟寧去傳個(gè)信么？”

    林夕瞥了眼旁邊的梟寧，問道：“她么？可以。”

    虺玉棠安慰著梟寧，在梟寧耳旁悄聲說了兩句，梟寧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后有些忌憚地看向林夕。

    “看我干什么，快點(diǎn)去?！?br/>
    虺玉棠摸了摸梟寧的腦袋，憐愛地安慰道：“沒事的，去吧?！?br/>
    “你不走吧。”

    虺玉棠緩緩站起身來，略顯擔(dān)心的看著看著遠(yuǎn)去的梟寧，口中說道：“我既然答應(yīng)了你，自然要留在這兒?！?br/>
    林夕露出一個(gè)淡淡的微笑：“謝謝?！?br/>
    地牢外，兩個(gè)姑娘跑了進(jìn)來，卻見兩人此時(shí)正站在牢外，低聲交流著什么。

    “林夕？！”

    林夕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噌的一下轉(zhuǎn)過身來。

    “你們兩個(gè)……怎么站一塊了？”

    林夕有些意外：“延壽？你怎么過來了？”

    “找你啊，大家都回去了，我和老姐來看看你人哪去了?！?br/>
    “是啊，看看你在這兒搞什么鬼呢，是你給他放出來的？”觀音瞥了眼虺玉棠。

    “是啊，我先給他找個(gè)地方住，具體地我等會兒會跟你們說?！?br/>
    林夕走在前面，聽到身后觀音哀怨的聲音：“你真是奇怪，總是在做一些誰都看不懂的事情，又不告訴我們?yōu)槭裁础！?br/>
    林夕無奈地笑了笑，“我做什么事情沒告訴你們?yōu)槭裁?？?br/>
    “你放走了唐偃和李佑，又打算放走他，你不會是想做什么大事吧。”

    “開玩笑。你們會知道的——”

    延壽小嘴一噘，調(diào)侃道：“嘁，假神秘……”

    幾人來到了一間側(cè)房，林夕指了指里面。

    “你就先住這兒吧，明天我會來找你?！?br/>
    “嗯?！?br/>
    林夕與二女互相對視一眼，與她們悄悄說了點(diǎn)什么。

    今夜，府衙的氣氛格外地怪異，不僅是因?yàn)轵秤裉淖×诉M(jìn)來。

    虺玉棠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他還是疑惑于林夕的動機(jī)，可他又不能去問，畢竟他若是真的撒謊，又怎么會跟他說實(shí)話呢。

    虺玉棠將窗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夜深人靜，靜的可怕。不知道是本就沒人巡守，還是只有今晚如此，總之虺玉棠見不到一名衙役。

    虺玉棠看看遠(yuǎn)處林夕的房間。

    黑燈瞎火。

    也是，這個(gè)點(diǎn)正常人也都該睡覺了。

    當(dāng)然，除了某些人。

    “真是的，大人有事怎么專挑在晚上交辦……如此多的文書，差點(diǎn)整理到后半夜……”

    筋疲力盡的余世平捶著自己酸痛的脖子，想著盡快回屋休息。

    打開房門，余世平憑著感覺一屁股癱坐在了椅子上，順手摸索著燭臺和火折。奇怪的是，桌上空空，余世平摸了半天什么也沒找到。

    “誰？！”猛然間，屋中現(xiàn)出光亮，余世平被嚇得一驚，朝光亮處望去，林夕正悠閑的坐在床上，他點(diǎn)亮了燭臺，“呼”的一聲吹滅了火折，而后自顧自地?cái)[弄著燭臺。

    “??？！你……”余世平下意識轉(zhuǎn)頭便要沖出門去，沒想到一柄長劍已橫在門前，余世平脖子一縮，這把劍差點(diǎn)將他的腦袋削下來。

    門后一雙尖銳的眼睛正盯著自己，余世平嚇得六神無主，又要轉(zhuǎn)頭沖向窗戶——

    一個(gè)少女正坐在窗框上，雙手扶著窗邊，百無聊賴地借著月光，擺弄著自己的手。

    “咋地，你這心理素質(zhì)也不行啊?！绷窒δ弥鵂T臺，燭火照亮的臉龐正陰冷地笑著。

    “這……”余世平心想著八成完蛋，卻還要嘴硬道：“林公子，你這……這是何意??？”余世平結(jié)結(jié)巴巴地講完，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抽搐的臉證明了他已經(jīng)緊張到了極點(diǎn)。

    “余大人剛回來，要去哪兒?。框秤裉淖屛蚁蚰銌杺€(gè)好啊。”

    “呃…這，我……”余世平剛張開嘴便被林夕噎了回去，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連自己人都忘了？我說余大人，你還挺會裝蒜的呢！你將我的身份和動向告知虺玉棠，又幫助梟寧混進(jìn)了大牢。怎地，全忘了？”

    余世平眼前一亮，貌似恍然大悟：“虺玉棠都說了？”

    “哈哈……當(dāng)然沒有，可是你已經(jīng)全都說了?！?br/>
    “我……”余世平僵在原地，林夕只用了兩句話便套出了他的身份。

    “好了好了?！绷窒ε呐挠嗍榔降募绨?，扶著他坐了下來?！拔胰羰钦嫦敫闼氵@筆帳，今天就不會只有我們?nèi)齻€(gè)人來了?！?br/>
    “那，那你是什么意思？”

    “告訴我虺玉棠一行人的身份，我保你無事。”

    “那，你能保他們無事么？”

    “他們”自然指的是虺玉棠一行。

    “可以?！?br/>
    “我說，我說……”

    林夕捏了捏鼻梁，淡淡說道：“我在聽?！?br/>
    “你們應(yīng)該知道，武則天建周代唐的往事吧。他們的先祖，便是當(dāng)年被武則天改姓流放的流人。

    他們一行中，為首的有四人，老大叫虺玉棠--就是你抓住的那個(gè)。其余三人分別是梟寧、蝮云青和蟒文休，這四個(gè)人是磕頭換帖的結(jié)拜兄弟。”

    林夕思索道：“可我還記得，武則天死后，她的兒子唐中宗李顯將所有流人的姓氏都改了回來啊！”

    “我曾就此事問過他們，他們告訴我，姓氏是他們幾個(gè)私自改回去的，為的是能時(shí)刻鞭策自己復(fù)興大唐。如此，我便也沒有再問下去。”

    林夕有些認(rèn)同地點(diǎn)點(diǎn)頭，隨后指著余世平，一字一頓的道：“那你呢？”

    “我？我……”

    “說罷，我不會把你怎么樣的?！?br/>
    “我只是單純的對朝廷不滿而已。我便是荊南人，荊南人的苦難，難道不是朝廷帶來的？他們坐朝廷也未必是件壞事，至少--不會比現(xiàn)在更壞了?！?br/>
    “你們——”林夕還想問些什么，最終卻只是長嘆一聲。

    盛世之下，究竟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陰暗角落？

    林夕心中想法愈加堅(jiān)定。

    他一定要去看看，天高皇帝遠(yuǎn)的地方，這些貪腐官吏究竟能有多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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