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返離開小巷，與薛青紋告別。徑直回到了凌孤處。

    凌孤不知去了哪里，楊沁在家已經(jīng)將晚飯做好。游返一看，有魚有肉，色香味俱全，伙食倒也不差。他聞著飯菜的香氣，回想自從離開金劍山莊，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種待遇了。他不是挑嘴的人，所以這時面對著家常菜式，肚中咕咕直叫，開始犯饞。

    楊沁笑著道：“游師兄，凌大哥還不回來，你先吃吧?！彼@時心頭的大石放下，臉上洋溢著喜氣，便主動招呼起游返來，哪怕之前因為五色劍派的事情，兩方還有過不愉快。從這點意義上來說，楊沁身為一個女子，最切身的還是終身的大事。

    游返喃喃道：“不太好意思?；蛘叩攘栊只貋硪煌?。”不過嘴上剛說完，肚子卻不聽話，又發(fā)出咕咕聲響，還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唾沫。

    楊沁掩口偷笑，道：“不要緊。凌大哥去找以前的同僚查案去了。他吃飯隨意得很，有時有了事情，草草扒幾口了事，這么多飯菜也浪費了。你就先吃吧?！?br/>
    游返便不客氣坐下，道：“師妹一起來吃罷。不過凌兄這時還在查什么案？”

    楊沁擺手婉拒，道：“我剛剛吃過了，你先吃吧。凌大哥是追查周醒周大人被刺殺的那個案子，據(jù)說已經(jīng)有新的發(fā)現(xiàn)，上午興沖沖出去了?，F(xiàn)在也不知如何了?！闭f著，眉眼之間也透露出一些憂慮。

    游返狼吞虎咽了幾口，想起在金劍山莊里同莊文清兩人同餐，舉案齊眉，說不出琴瑟和諧，心中暗嘆了一口氣。聽到楊沁說話，這才道：“凌兄真是執(zhí)著。連六扇門都放棄了的事情……”

    對面楊沁也嘆了一口氣，顯然對凌孤這種好管閑事，嘴上不說，心底深處也有些許埋怨。過了半晌才道：“隨他罷?？傊撬矚g的事情?！?br/>
    不一會兒，游返便填飽肚子，不由夸贊道：“師妹好手藝，以后嫁給凌兄，凌兄真是有福了?！?br/>
    楊沁臉上一紅，道：“師兄夸獎了。小妹以前隨著姚師伯和兄長在藏劍谷中，兩個大男人也不懂照顧自己，這些瑣事倒也只能一力承擔。想來這些事情，才是女子應該做的。”說起以前和兄長的生活，面上一黯，顯然是又在為楊銳憂慮。

    游返心想眼前這個女子倒是愛替身邊親近之人操心，心中起了憐惜之意，不管孔斑愿不愿意幫忙，自己是決心替她將終身大事辦好。

    兩人等了一炷香時間，凌孤還未到來，兩人便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來。游返想起房中的仕女圖，突然問道：“不知道房中那仕女圖是何人？畫得倒是栩栩如生?！?br/>
    楊沁道：“你說是掛在客房墻上的么？那是凌大哥的師父?！?br/>
    游返有些錯愕道：“原來凌兄的師父是位女子。那凌兄一手凌厲的刀法都是女子所授，他這位師父可不簡單?！彼肫鹆韫聞偯蜔o儔的刀法，鬼魅似的身法，不由贊嘆不已，但無論如何，都看不出是女子的武功。

    楊沁道：“那位女俠名號叫做凌水仙子，也是上一輩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因為和凌大哥母親有交情，便指點了凌大哥一番。但刀法，是凌大哥自己琢磨的。所謂師父領(lǐng)進門，修行在個人嘛。不過凌大哥的輕功身法，據(jù)說仍是這位女俠相傳。那幅畫，是凌大哥的娘親所畫?！?br/>
    游返道：“原來如此。那畫也畫得好，可以想見，凌兄的母親也是書香門第的才女了。”

    楊沁道：“是啊，凌大哥父親原是朝廷三品重臣，母親也是大家族出身。凌大哥自己也是文舉人出身，還準備考進士。后來……也不知發(fā)生了一些什么變故……終究是棄了功名，投入開封府做了總捕頭。”

    那時候雖然捕頭算是公門中人，但終歸是吏，不能算官，官吏官吏，吏和官是不可同日而語的。讀書人上進，為的是做官，再落魄也不甘愿做吏的。因而凌孤主動投身衙門，做一個小小的捕頭，算是驚世駭俗的舉動。

    游返沒想到凌孤原來有這等家世，原先自己還以為他只是江湖中一個散俠，與自己類似，想不到卻是官宦世家，祖上出過進士的。不過這樣倒也能解釋為何他能整日醉心于查案的事情，因為實在是家底殷實，整日閑著沒事做啊。

    這時，外門打開，風塵仆仆的凌孤趕了回來。一進屋，看到了游返，就急著對他說道：“你果然懷疑的對。那個人，在周醒被刺當晚，沒有出現(xiàn)過?！?br/>
    游返和楊沁正閑聊，被他這么一打斷，兩人聽得納悶，腦筋沒有跟上他所說的內(nèi)容。

    凌孤自顧自坐下，給自己倒了點水，舉起筷子吃了兩口。這時飯菜已經(jīng)有點涼了，但他仍舊吃得有滋有味，一邊吃，一邊興奮說道：“就是胡近臣啊，那天下午有人看到他在老馬車行出現(xiàn)過。晚上便沒了蹤影。你說是否湊巧?！?br/>
    游返想起路上曾提醒了他一句，周醒被刺，背后最大受益者乃是胡近臣的事情。不過他當時只是想起胡近臣對他講過的三段往事，覺得其中蹊蹺難言，也并不是懷疑揣測，只是隱隱覺得胡近臣原是不該做朝廷委任下武林盟主的，便提了一句。想不到這個查案癡人真的去找開封府的人查探胡近臣的下落，真是令人佩服其毅力。也不知道是什么心念支撐著他做這些閑事。

    凌孤繼續(xù)道：“另外，黑衣人逃遁之時，隱身的那些房舍，經(jīng)調(diào)查，也是老馬車行半年前買下的產(chǎn)業(yè)。這就十分令人懷疑了。雖然后來又賣掉了，但總歸是產(chǎn)生了聯(lián)系。其中必定有什么緣故……只是現(xiàn)在一時看不透?！?br/>
    游返一時無語，楊沁在旁邊道：“即便如此，也無切實證據(jù)。萬一冤枉了好人，豈不可惜。要知道胡大俠的不平莊素有威名，遠近皆知。我覺得他不會做這等事情。況且就算周醒當上了武林盟主，對不平莊也無害處，首當其沖的當是丐幫少林這些門派?！?br/>
    這時她的兄長楊銳正跟著胡近臣辦事，雖然一度楊銳想讓她嫁給胡近臣，但她仍是憑著本意說話，并無偏頗。實際上也確實如此，按照胡近臣的在江湖上的名望，實在沒有必要策劃這么一起刺殺案。

    凌孤也頓時沉默了下來，猛地扒了兩口飯，突然又微笑起來，說道：“正是如此，這件事情才越發(fā)有趣。若是以前那些案子，不用瞧就知道來龍去脈，多么無趣?！?br/>
    游返差點從凳子上滾下來，這到底是什么人吶，居然將破案當作了一件樂趣。這時他終于明白為什么眼前這個人會放著唾手可得的功名不要，轉(zhuǎn)而去做什么開封府總捕頭。

    凌孤罕見興高采烈地吃完了飯，一個人悶頭沉思案件中的來龍去脈。游返不去打攪他，一個人出了門。

    此時天色將黑未黑，正是一天中溫度較低的時候，寒風凜冽，路上蕭條鮮有人影。他縮著雙手，轉(zhuǎn)到打聽來的宋觀的住處附近，慢慢圍著轉(zhuǎn)悠了一圈，上了一個茶樓，坐在了窗戶旁邊，正對著對面的宅院。

    宋觀是三司鹽鐵使，位卑權(quán)重，柳凡升柳大人只是有建議之權(quán)，但真正采買供貨仍是三司去執(zhí)行。宋觀的作用更為直接。若是莊老二之前就與他結(jié)交，為何之前沒有告訴自己。難道是故意隱藏的一張底牌？

    他胡思亂想著，發(fā)現(xiàn)往來進出宋府的人絡(luò)繹不絕，但遠看卻無法得知其身份。

    他郁悶地看著進出的人，心道以前讓手下人盯梢，只是給個命令，具體怎么收集的情報消息，他完全不知。現(xiàn)在他才知道要收集到具體有用的消息也是一樁繁瑣的事情。

    他只得頂著風，悄悄走下樓，正在這時，卻發(fā)現(xiàn)迎面來了一個熟人。

    也就是游返，還能記得此人。這人長得尋常，若不是游返過目不忘，絕不能知道他正是祖江的小廝。既然這人在這里，那身后的轎子里必然坐的就是熟人了。

    他于是走了出去，攔住轎子。那小廝一見有人攔路，頓時要發(fā)作，可是見游返雖然身穿陋衣，但那氣勢絕不像一個下人。像他這種身份，天天跟著祖江出去見人，世面見識地多了，自然也學會觀人。雖然這時他不已經(jīng)不記得游返了，但仍然不敢失了禮數(shù)。于是問道：“擋路者何人？”雖然顯得生氣，但語氣中卻是沒有什么失態(tài)。

    游返淡淡道：“一位故人，請祖公出來一敘?！?br/>
    祖江聽得外面響動，探出頭來，看看是誰。一見是游返，頓時吃了一驚，連忙示意落轎。

    游返拉著他到了路旁說話。祖江一上來就急著問起金劍山莊的近況：“游兄弟怎么回事？愚兄可是聽說你被莊老二趕了出來?！?br/>
    游返嘆了一口氣：“一言難盡?！?br/>
    祖江道：“原來真是如此。這莊書海甚是可惡，我們商會派過去的人全部被他趕了回來。他還聲稱，之前我們之間的協(xié)議全部作廢，還要追究，要我們賠償一大筆銀子，抵充學去的手藝技巧。實在欺人太甚。說實話，還是游兄弟你在時好啊。這莊老二目中無人，虛妄短淺，不是一個做大事的料子?！?br/>
    游返道：“只是一個跳梁小丑罷了。祖公不用一般見識。到時候等我拿回山莊，咱們還有合作的機會?，F(xiàn)在么，任他跳達一番?！?br/>
    祖江聽他說話時一股自信的神態(tài)，頓時放心了三分，連連道：“這自然好。聽說這莊書海還要在汴京開設(shè)分鋪，和我們搶生意，現(xiàn)在的時節(jié)，還有人要擴張，真是嫌自己活得長了。”

    游返聽說，也是一陣頭疼，看來得加快速度，否則金劍山莊的底子可要被揮霍光了。老莊主在時，山莊只是守成，不輕易做動作。這樣雖然不進取，但也不至于犯錯?？墒乔f老二為了顯示自己的才能，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就要將山莊拖下水了。

    發(fā)完牢騷，祖江似乎回過神來，又嘆道：“但這人運氣著實不錯。前面愚兄不是說過么，朝廷要和西夏通商，但禁止做兵器的買賣，生怕西夏從咱們這里將精良的兵器拿去，武裝黨項子弟。不過西夏事情一了，這回卻是大理的生意送上門來?！?br/>
    游返心頭一沉，忙問究竟。

    祖江道：“大理的鎮(zhèn)南王這回出使過來，他們聽聞中原大戰(zhàn)抵定，大遼要征伐西夏，若是西夏得勝，勢力范圍必然波及吐蕃大理一帶。大理人未雨綢繆，便要和我大宋通商。不但通商，還要購買一批兵器來。這不，我便是為了這件事情前來親自拜訪宋大人，希望能在其中撈點好處。對了，游兄弟怎么這么巧，也在這里出現(xiàn)？”

    游返隨口編了一個借口，應付過去。這時也終于聽出了一些眉目，原來莊老二來到東京，便是要發(fā)揮自己長處，拿下大理這單生意，這種國與國的生意，并不是誰家工藝精良，朝廷便會將經(jīng)營許可給你。這時候朝中關(guān)系，人脈運作，便尤為關(guān)鍵。這是莊老二的所長。游返眉頭緊皺，想不到這種事情早不來玩不來，偏巧在莊老二剛接手山莊，就給他送上一個大禮，也算是上天眷顧了。

    他還不知道莊老二究竟和宋觀是什么關(guān)系，于是打聽道：“這宋大人在其中卻是什么角色？怎么我在府外，看到了好幾撥人馬開了進去。似乎顯得尤為吃香?！?br/>
    祖江著急起來，連問：“是么？有些什么人？不好，消息也許是傳開了，附近有點實力的商家都來碰運氣了。這宋大人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從來不收私禮。說句不好聽的，饒是我們祖家，也難以打通這個關(guān)節(jié)。也許正是這個原因，上頭才會放這么一個人在這種油水多多的位子上。換作是其它貪官污吏，可早就賺得盆滿缽滿了。”

    言語之間，游返聽出這位宋大人還是一位兩袖清風的官員?？蓮膭煚斕幍弥?，最近莊老二還單獨宴請過這位大人。莫非莊老二已經(jīng)從他這里打開缺口了？

    祖江和他說了幾句，便要上轎，趕著求見宋觀。游返不敢阻攔，簡單約好再見，便望著祖江消失在宋府門外的夜色中。

    他覺得身子一陣涼，于是又回到茶樓內(nèi)。卻不料他原來所坐的桌子卻有人占了。他正要換一個，那人卻抬起頭來，笑著對他道：“游兄，坐?！?br/>
    他頓時瞪大了眼睛。(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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