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感覺有只手輕輕拂過臉頰，撩起頭發(fā)。發(fā)絲劃過皮膚癢癢的，她下意識抬手去抓，指尖觸碰到柔軟微涼的肌膚，夏朝顏身子一顫，徹底清醒。

    青年正躺在床上，側(cè)頭打量她，本來被她抓在手里的那只手，此刻正捏著她的一小縷頭發(fā)，在她臉上輕輕掃動。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松開頭發(fā)，把手重新遞給她。

    “吵醒你了？給你繼續(xù)牽著?！彼穆曇羰莿倓偳逍押蟮纳硢?，嘴唇依然還是送到醫(yī)院時的慘白，臉上氣色倒是恢復(fù)了一些。

    聽到他的聲音，原本怔怔看著他的小姑娘忽然紅了眼眶。在他微訝的目光中，她把臉埋在被子上，無聲地嗚咽。

    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顫抖的肩膀。

    “朝顏。”身體不能動，他溫柔地喚她的名字，手掌覆在她發(fā)頂拍了拍，“朝顏，不要哭?！?br/>
    她更是哽咽得上氣不接下氣。

    “朝顏……”這是第一次，有人為他哭得這么傷心。霍家對孩子的教養(yǎng)從來都是放養(yǎng)，哪怕在他八歲那年被仇家算計中了兩槍，躺在醫(yī)院里奄奄一息之時，他的父母也沒有為他掉過一滴眼淚——霍家人似乎生來如此，最重情誼，也最是涼薄——當(dāng)別人都在為失去的親人痛哭流涕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在考慮要怎么報仇。

    他輕輕順著她的頭發(fā)，嘆氣:小姑娘哭得這么傷心，是他的過失。

    他的本意是保護她，護她無憂無慮。可自從和他在一起后，她的眼淚好像越來越多了。

    “朝顏，我說過，我不擅長安慰人?！边@句話是實話，他的手指順著她臉頰的輪廓移動，停在她的嘴角。

    指尖是溫?zé)岬难蹨I，還有小女孩哽咽時的氣息。

    他低聲提議道:“死里逃生，朝顏，我們應(yīng)該慶祝一下——不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怎么慶祝？”她抬起頭，打了個淚嗝，淚眼婆娑的問道。

    她抬頭的瞬間，霍清珣指尖從她眼底掃過，低聲笑道:“你先把眼淚擦干，我再告訴你。”指尖一片濕熱，女兒家真真都是水做的。

    夏朝顏知道他是想止住她的眼淚。他醒過來是開心的事，怎么能一直哭？

    女生扯過桌子上的紙巾細細地把眼淚擦干凈:“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了嗎？”她雙手撐在床上托著腮，一臉期待。

    “想不想接吻？”

    青年問得一本正經(jīng)，夏朝顏不禁愣住。

    “不想嗎？”她發(fā)呆的樣子像只剛睜眼的兔子，讓他忍不住逗一逗，再逗一逗。

    青年眼睛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明亮，瞳孔幽深，宛如深不見底的古井，漾開的都是如水的溫柔。夏朝顏的目光從他眼睛慢慢移到嘴唇上，他昏迷了三天，雖然她經(jīng)常用溫水幫他擦拭，但是嘴唇看起來仍是有些干……

    不知道為什么，看到青年這副大病初愈的模樣，她心里居然騰起了詭異的征服欲。

    “霍清珣，可以接吻嗎？”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要是暈了怎么辦？

    “可不可以，你試試不就知道了？”他和和氣氣的笑著。

    平日里她要親近的時候，霍老師都是點到即止。今天為什么突然這么積極？不會是受傷之后性格也跟著變了吧……

    夏朝顏一愣，陡然想起了什么。

    “完了完了！”女生猛的跳起來，“你醒了，我該讓醫(yī)生來檢查一下的！”要是現(xiàn)在的霍老師是回光返照怎么辦？！得快點讓醫(yī)生來看看。

    不給他回話的機會，她已經(jīng)拉開門沖了出去。

    霍清珣擰眉:這丫頭平日里對親親熱熱的事不是挺來勁的嗎，今天怎么還有心情想別的？莫不是，她在嫌棄他？一想到自己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青年也不由得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算了，嫌棄就嫌棄吧，總算轉(zhuǎn)移了注意力，只要不繼續(xù)哭就好了。

    眼淚，特別是喜歡的女人的眼淚，真真是像刀子一樣扎在心上。每次她一哭，他的心臟也會跟著扯緊，這大概就是他一直拿她沒辦法的原因吧。

    醫(yī)生在病房里做著術(shù)后的基本檢查，霍清珣怕自己身上的傷口嚇到小姑娘，堅持把她趕了出來。

    夏朝顏坐在走廊的椅子里發(fā)呆——她剛剛是不是做了個特別傻的決定？霍老師說要親她，可是她站起來跑了？跑了……女生懊惱地撓墻:夏朝顏，這么好的機會?。?br/>
    “你怎么坐在這里？”蕭然叼著未點燃地?zé)?，晃悠著走到她身邊坐下，含糊問道，“聽說霍清珣醒了？”

    “嗯，醫(yī)生在檢查呢?！毕某伒?，“醫(yī)院禁止吸煙?！?br/>
    “我這不是沒點嗎？”她這么說了，蕭然干脆把煙扔進垃圾桶，道，“萬俟先生今天下午出院，出院以后我讓他暫時住在我那里，你現(xiàn)在要去看看他嗎？”

    “他要出院啦？”夏朝顏詫異道，“他胸口的子彈取出來了？”

    “子彈？什么子彈？”蕭然道，“先生只是摔傷了胳膊，好好養(yǎng)著就行——呆在醫(yī)院處處受制，不如回家養(yǎng)著?！?br/>
    沒有子彈？怎么可能呢……她是親眼看到那顆子彈射中他胸口的。夏朝顏往房間里看了看，檢查還沒結(jié)束。

    “等醫(yī)生檢查完了，我要和霍老師親親……”夏朝顏喃喃說道。

    “你說什么？”蕭然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這女人……霍清珣剛醒，她不擔(dān)心他的身體情況，滿腦子都是那種奇奇怪怪的事嗎？

    夏朝顏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拍拍屁股，道:“我去看看萬俟先生?！币幌氲侥莻€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年紀(jì)的男人其實和她外婆是一輩人，夏朝顏心里別扭。

    這世上真的有不老不死的法術(shù)嗎？那個男人怎么能保持著年輕時的樣子這么多年？

    不管他是怎么保持的容貌，是神仙還是怪物，這次是他救了他們，感謝的話還是要說的。

    “你不去嗎？”走了兩步發(fā)現(xiàn)蕭然沒有跟上來，夏朝顏回頭看向他，問道，“還是說，你要在這里等霍老師？”

    “我有事和霍清珣說，你自己去吧?！笔捜粡膽牙锩鲆桓鶡煹鹪谧炖?，深吸了一口氣，克制住點燃它的沖動，“或者你等我說完了一起過去？”

    “才不要?！毕某伒?，“你說完了，我和霍老師有私事處理?！?br/>
    夏朝顏說完，轉(zhuǎn)身往隔了幾米遠的病房走去。女生在門口敲了敲門，沒有回應(yīng)，她詢問地看向蕭然，蕭然道:“他不在意這些虛禮，你直接進去吧?！?br/>
    少女依言推門走進病房。

    房間里沒人，夏朝顏正在疑惑，就聽到洗手間傳來開門的聲音。她轉(zhuǎn)身看過去，青年正在扣襯衣最下面一顆扣子，胸膛大半的肌膚裸露在空氣里，看到她，他果斷合上衣服，警惕地瞪著她。

    “有事嗎？”他聲音清清冷冷，不似在村子時的溫和，隱隱還可以聽出語氣里的不耐煩。

    “我……就是來說聲謝謝?！毕某伒囊暰€定定落在他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胸口，嘴巴自動開合著，“你，你的傷沒事吧？”

    “……”他斂了冷漠，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嚇到你了？”

    男人的胸口交錯縱橫的數(shù)到已經(jīng)結(jié)痂的傷口，肌肉翻卷著，乍一看像一條條蜈蚣爬在胸腹上。

    夏朝顏收回視線，搖搖頭，道:“我曾經(jīng)見過，比你這樣的更……惡心的傷口?！?br/>
    她被陳默折磨時，身上這樣的傷口數(shù)不勝數(shù)，再配上被砍斷的鮮血淋漓的雙腿，可比他身上這些傷口看起來可怕多了。

    “這是，當(dāng)年你生病的原因？”她記得他說過，他和外婆私奔被抓后，一直病著，病到十四年前才徹底康復(fù)。

    “這些嗎？”他扣好扣子，扯過外套穿上，隨口道，“不是——這些傷口看起來可怕，實際上并沒有很嚴(yán)重，不出一個月就會部恢復(fù)。”

    “那你……”

    “在我們族里，有一種專門用來懲罰叛徒的刑罰，叫透骨釘?！鼻嗄昶降刂v述自己曾經(jīng)的遭遇，“我被父親抓回去后，為了警醒我，得到族中長老的允許后，父親在我身上打下八根透骨釘——肩胛骨，胳膊，雙腿，腳踝……”手指無意識地按壓著肩膀的傷處，青年苦笑道，“那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能站起來?！?br/>
    “外婆……知道嗎？”他說的輕描淡寫，但只要根據(jù)透骨釘這個名字聯(lián)想一下，她也能想象出那種刑罰的殘忍，“她毀約，你會遭受這樣的懲罰，她知道嗎？”

    “你覺得，我有機會問她這個問題？”

    透骨釘釘下后，他被囚在屋子里，過著不見天日的日子，那個女人卻在那個時候，跟著外面的男人，離開了村子。

    更可笑的是，她離開后，她那位好友還專門跑來找他，說要把殤還給他。

    還給他？想來可笑，或許她的心里從來沒有過他。她把他的殤隨手送給自己的好友作為嫁妝，她嘴上說著愛他，其實更愛的人是她自己罷了。

    所以在他生不如死的時候，她可以毫無留念，走得決絕。

    “我外婆喜歡寫日記，在她的遺物里，和黎疆有關(guān)的所有東西，只有那一本日記?！毕某伒溃拔铱戳巳沼浀娜掌?，她嫁給外公后，沒有繼續(xù)寫日記，那本日記應(yīng)該是她在村子里生活的時候?qū)懴碌??！?br/>
    “日記？”

    “嗯。那本日記，中間缺了一頁?！毕某佉贿呎f著，一邊謹(jǐn)慎地觀察他的神色變化，見他一臉茫然不像裝的，確定他真的不知道和日記有關(guān)的事，“我總覺得失去的那一頁很奇怪?！?br/>
    “為什么覺得奇怪？”

    “那本日記最開始記載的都是些少女心事，中間夾雜了一些關(guān)于祭典的感受，總的來說是比較壓抑的。被撕掉的那一頁后面內(nèi)容不多，只不過，總感覺外婆突然間心情轉(zhuǎn)換了很多?！本拖窀煽柿撕芫玫娜?，突然間看到了沙漠后，綻放出的喜悅和幸?！@種轉(zhuǎn)變來的突然，太奇怪了。

    “你想說，你外婆遇見你外公后。才算是真正活了過來？”

    沒想到萬俟昶會得出這么個結(jié)論，夏朝顏把日記的內(nèi)容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居然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額，也有這個可能?！睂ρ剑€有這個可能——一直被壓抑天性的少女終于遇到了心愛的羅密歐，于是陰雨綿綿的天空終于放晴……

    她為什么沒有想到這一點呢？女生皺緊眉頭沉思:或許是因為，看日記的時候，她覺得那種救贖感源于外婆自己，和外人無關(guān)。

    只不過這種女人的直覺解釋不清楚，夏朝顏默默選擇閉嘴。

    女生離開后，青年一個人站在病床前，良久未動。

    她日記里的轉(zhuǎn)變，是因為遇到了聞家那個人？希望，喜悅，幸?！退谝黄鸬臅r候，一直壓抑著本性嗎？

    “我要走了。”她離開村子前最后一次來看他時，是一個晴朗的深夜。她站在被木板釘上的窗戶前，低聲和他說話，“我要離開葛月，離開黎疆，去一個嶄新的世界?！?br/>
    他靠在墻上，借著墻壁冰涼的溫度來緩解透骨釘帶來的灼熱和痛苦，咬著牙聽她說話。

    “我遇到了一個人，對我很好——他家在槿城，我決定跟他一起去槿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br/>
    “等萬俟叔叔消了氣，放你出來，你可以去槿城找我……”

    夜晚很安靜，此起彼伏的蟲鳴聲，把她的聲音烘托得更加溫柔。

    “你……你恨我吧?！彼f，“是我害了你?！?br/>
    她再次停頓，得不到回應(yīng)，她似乎也不知道再說些什么。

    “阿昶，若是有來生的話……”她終于哽咽了，咬著牙，低聲道，“若有來世的話，你不要再遇到我。”

    他屏住呼吸，聽到她離開的腳步踩過草地，一步步走遠。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因為那時的他一開口，必然是痛苦的呻吟。若是驚動了父親母親，她想走……只怕也走不了了。

    她想去看外面的世界，他已經(jīng)沒辦法幫她完成心愿，如今有了可以幫她完成心愿的人，他也可以安心。

    只是，在之后孤獨的歲月里，在生與死的縫隙里掙扎的時候，他總會想起她，想起她和他告別時壓抑的哽咽，想起她撲到他懷里時明艷的笑靨……

    只有不停的回憶她，回憶他們一起的日子，他才能說服自己，當(dāng)年的決定是正確的，是不需要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