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乞食漂母

    幾丘桑麻郁郁蔥蔥，數(shù)傾稻田綠波層層，竹籬茅舍炊煙裊裊；清流如玉帶，顏柳綠婆娑。江陰田園，夏日炎炎，依然清新秀麗，令人情思蕩漾，柔情滿懷。

    河邊柳樹下，幾個婦人正在漂洗絲綿，銀浪翻滾，絲綿如雪，如詩如畫。只可惜每個婦人都衣服破舊，面無春色，實在大煞風(fēng)景。漂母中最年輕的一位，也是穿得最破爛的一位，年紀(jì)大約三十二三，她還是最沉默的一位，眼含怨恨，眉帶憂愁。這沉默幽怨的婦人，沒有誰知道姓甚名誰，來于何處，只知她十多年前瘸著一條腿來到這清河村，嫁給村里的王大為妻。她雖瘸了一條腿，但姿容甚美，心靈手巧，又有不少銀子，深得王大喜愛。先后生下一兒一女，孩子很像她，十分可愛迷人。誰想兒子五歲、女兒三歲時雙雙夭折，村里人罵她是妖女，是害人精。王大喝醉酒對她百般毆打辱罵，她幾次自殺，卻未能成功。

    不久，王大暴飲醉死，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生活下來。她有桑麻數(shù)十畝、稻田數(shù)十畝，稻田租與別人耕種，收很少銀子；桑麻自己種，養(yǎng)蠶織布，她粗茶淡飯，穿著簡陋，有多余錢財、糧食，便贈與別人。不問對方是窮是富，也不管對方是近鄰還是陌生人。她很喜歡別人家的孩子，時常給他們瓜子、果子，但孩子們卻不喜歡她，吃了她東西還未轉(zhuǎn)身就罵她，損壞她的東西。她就這樣任人欺辱地獨自生活下來，至少已有十來年之久，誰也不知道她為誰而憂，為誰而愁，為誰而活，為何而活。

    漂洗絲綿的婦女們?yōu)槎喔苫?，午飯由家里人送到河邊來吃。她沒有家人，做早飯時就把午飯一并做好，順便帶來，用水沖食?，F(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午飯時刻，幾個孩子捧缽提籃而來，孩子們把各自送來的飯食交給自己的母親，婦女們便坐在河邊用飯。她看見別人吃飯，自己也吃飯。看到別人吃的溫湯熱菜，而自己用的是河中涼水，她捧飯難咽，偷偷落淚。這種情況其他女人已經(jīng)見過很多次，沒有誰理她，更莫說有人勸慰她了。她在這些女人中，根本就不算一個人，只有在她們開心時把她用來作玩具消遣。

    這時，有個男孩詭秘一笑，對自己的母親說道：“娘，真好玩，我們剛才過來時，看見一條野狗躺在大路中間。已經(jīng)快死了，我們用石頭砸他，拉尿淋他，用樹枝桶他，用腳踩他，他只哼哼幾聲，也不咬人，真好玩”。

    母親好奇的問道：“野狗？什么樣的野狗？有多大？”

    男孩說道：“好長好大，好大好長”。

    母親說：“你可不要撒謊騙娘呀”。

    男孩翹著嘴說道：“我可沒有撒謊，不信你問他們幾個”。

    幾個孩子齊聲道：“柳哥沒有騙人，柳哥沒有騙人，真有一條大野狗睡在那邊路上，已經(jīng)快死了，不咬人”。

    男孩的母親丟下飯缽，起身往孩子們的來路上跑去，邊跑邊說，“一條大野狗，肉可以吃，皮可以賣，白撿白不撿”。

    另外一個漂母喊道：“哎呀！便宜之物，見者有份，不能讓她獨吞”。也丟下碗筷便跑去了，其余幾個漂母也嚷著：“快走！快走！見者有份”。一起跑去。

    河邊只剩下她和七八個嘻哈打鬧的孩子，她不是貪便宜之人，她知道去了也沒有自己的份，所以連身子都懶得起來，但她感覺幾個孩子今日異乎尋常的興奮，又有些莫名其妙。

    不一會，幾個漂母嘻嘻哈哈的笑著跑了回來，各自揪著自己孩子的耳朵，又笑又罵。

    有的道：“小雜種，為何連老娘都要騙”。

    有的罵道：“害人精，騙娘要遭雷打”。

    有的道：“壞蛋，從小學(xué)騙人，長大要做賊”。

    孩子們齊聲道：“我們沒有騙人，真有一條野狗在那邊躺著，莫非已經(jīng)跑了？”

    漂母們說道：“跑是沒跑，只是這狗肉不能吃”。

    孩子們反駁道：“只要是狗，管他肉能不能吃，便不算我們騙人”。

    婦女們放了自己的孩子，一起大笑。不管什么樣的人，都有好奇心。她亦不例外，聽說有不能吃的狗肉，好奇心便被激發(fā)起來，忍不住問道：“那倒底是什么狗？為何肉不能吃？”

    婦女們笑著回答：“什么樣的狗，你自己不會去看么？”

    她端了飯起身往那邊走去，她是害怕孩子們往碗里放泥沙、草屑或者其他什么臟東西，才端著碗走的。未走多遠(yuǎn)，便看見狗一般的物體橫躺在路上，好長好大，從未見過如此長如此大的狗，她十分驚訝。近前仔細(xì)一看，哪是什么狗，分明是一個人。那人一頭亂發(fā)，衣服破爛，滿身污垢，散發(fā)出陣陣惡臭，腰上掛著一劍形物體，七尺有余。亂發(fā)將臉遮住，看不出是丑是美，是死是活。她尋了一根樹枝，撥開那人臉上的亂發(fā)，仔細(xì)打量，居然是個孩子，頂多十五六歲。雖然長得奇特，略帶幾分獸相，卻叫人感覺不出丑陋。見其奄奄一息，婦人心頭一酸，淚如雨下。自言自語說道：多可憐的孩子呀！如果我兒子不死，也比你小不了多少；如果他還活著，也該有這么大了。

    她哭了一會，擦干眼淚，又仔細(xì)打量那人，突然哆嗦起來，顫聲道：“莫非是他？”

    她發(fā)了一陣呆，坐下身子，把那人的頭捧起，枕在自己的腿上，慢慢的喂他吃飯。那人雖然閉著眼睛，嘴卻能動，才吃了幾口，突然嗖的一聲坐起來。睜大眼睛望著她，“你是誰？為何給我飯吃？”

    婦人道：“我是誰，我都不知道我是誰，只知道我是一個苦命人，年紀(jì)比你大一倍，你就叫我阿母吧！”

    那人道：“阿母，你為何喂我吃飯，你有什么活要干嗎？我從來不白吃別人的東西”。

    漂母把飯缽遞給那人，說道：“孩子，你吃完飯再說吧！”

    那人接過飯缽，又問道：“阿母，你有什活干么？”

    漂母以母親對兒子的口吻說道：“先把這半碗剩飯吃了，我再告訴你”。

    那人幾大口便將半碗飯吃個精光，將飯缽遞給漂母，說道：“阿母，安排我干活吧！”

    漂母問道：“孩子，你會干什么活呢？”

    那人道：“我會舂米、牧羊、打獵、做牛耕地、為驢拉磨，我會挑水劈柴、砍樹、扛木頭”。

    漂母道：“孩子，看你老老實實的，卻為何撒謊呢？”

    那人道：“我沒撒謊”。

    漂母說道：“你沒撒謊，為何既然會干那么多活，卻連飯都沒得吃？”

    那人道：“我給人舂米，主人懷疑我是妖怪，把我趕走了；我給人牧羊，殺了多出的羊，主人說我是瘋子，把我逐出家門；我給人作獵狗、做耕牛、做磨驢，由于太過賣力，主人有錢不需要我了，便辭退了我。后來一戶人家修樓房，我去砍樹扛木頭，一人比得上七八個人，與我一起干活的人說我干得太多，想要殺我，我只好走了。如今我失業(yè)三個多月，全靠撿別人扔下腐爛的食物和水充饑?？墒歉癄€的食物也不好撿，我怎能不挨餓呢？”

    漂母問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為何有這么多奇跡”。

    那人道：“我的名字很多，有人叫我瘋子，有人叫我傻子，有人叫我狗，有人叫我妖怪，我娘和姐姐叫我信兒”。

    漂母全身一顫，如遭雷擊，自語道：信兒，信兒，不可能，不可能，信兒已經(jīng)死了十六年了。

    那人道：“我是死過好幾次，但都又活過來了”。

    漂母伸出雙手捧著那人的臉，仔細(xì)端詳，道：“你睜大眼睛看我，不要動，睜大眼睛看我”。

    那人睜大眼睛盯著漂母，昏暗無神的眼睛突然大放光彩，像閃電一般明亮，說道：“阿母，很久以前，我在夢中見過你，你抱我、親我，對我真是太好了。后來我被一個惡人從樓上摔下，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你了”。

    漂母激動異常，顫聲道：“信兒，是信兒，你果然是信兒，只有信兒才有如此明亮的眼睛”。說著竟然昏倒在地。

    韓信搖著漂母的身體，哭喊道：“阿母，阿母，你醒醒，你醒醒，你不能像我娘一樣久睡不醒呀！”

    不一會，漂母蘇醒過來，嘆了一口長氣，坐起身子，望著韓信發(fā)呆，有盞茶功夫才回過神來。說道：“信兒，我好激動，好高興，你快告訴我，你是怎么起死回生的，又回過蘇府沒有？見過無雙小姐嗎？你娘現(xiàn)在怎么樣了？”

    韓信道：“我夢見被惡人從樓上摔下，有一條花母狗把我刁到一個山洞里，她用舌頭舔我的傷口，又喂我奶吃。不久，我的傷好了，就同狗媽媽生活在山洞里。過了好久好久，她教我說狗的語言，學(xué)狗走路，我身上長滿了毛，與其他狗幾乎沒有什么區(qū)別。后來，狗媽媽死了，我趴在她身上痛哭、呼喊，有個老頭帶著一只白毛猴來到山洞里，給我頸上套了一根鐵鏈，把我?guī)У缴较?，四處流浪，教我唱歌、跳舞、說人話、直立行走，我總學(xué)不會，他和猴子經(jīng)常打我。又只給我少量的食物，我?guī)缀醣凰麄冋勰ニ廊?。但總算活了下來，我們到過很多地方，走了很遠(yuǎn)的路程，不知過了多久，又回到原來的地方。我夢見無雙姐姐和我娘把我接進(jìn)蘇府，無雙姐姐給我好東西吃，娘教我舂米，學(xué)人走路，我總學(xué)不會。后來，姐姐把一把劍給我，我就能直立行走了。再后來，不知吃了什么東西，我肚疼如刀割，大口吐血，吐血之后就會說人話了。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在一個熱水池了洗了個澡，身上的毛脫得一干二凈，就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那時，我的夢也就醒了，我以為可以長期住在蘇府，在蘇府舂米、吃好東西。不想，蘇府中的人除了姐姐，都說我是妖怪，請人殺我。姐姐只好把我和娘送出府，在逃跑途中，我娘死了，我孤身一人四處流浪”。

    說到這里，韓信嘆了一口氣，沉思了一會，將自己后來牧羊、打獵、耕地、拉磨等經(jīng)歷一一敘述。聽得漂母一會驚、一會喜、一會哭、一會笑、一會贊、一會悲、一會嘆。

    漂母道：“信兒，你雖說記得我，卻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阿碧，是無雙小姐的丫鬟。當(dāng)初為了救你，我被蘇無成打折了一條腿，你被殷通摔下樓后，我也離開了蘇府，跑到這清河村嫁了人，生了孩子。后來親人都死光了，我時常想起你，我們分開已經(jīng)十六年了，沒想還能和你見面，你說以前的經(jīng)歷是在做夢，我現(xiàn)在和你見面，才感覺像在夢中，但愿這夢永遠(yuǎn)不醒，永遠(yuǎn)不醒”。

    韓信道：“我現(xiàn)在無處可去，阿母，我就跟你一起生活吧，我給你干活，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漂母道：“信兒，我已經(jīng)沒有親人，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要像待自己親兒一樣待你，你現(xiàn)在別提干什么活，你吃了那么多苦，先到我家住下來，我把施舍給別人的錢糧來養(yǎng)你，你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向我開口就是了。你是一個可愛而又神奇的孩子，將來一定要做大事，等你做了大事，再來報答我”。

    韓信道：“阿母，我從來不白要別人的東西，你必須安排我干活”。

    漂母道：“信兒，外人的東西不能白要，但我不是外人，我是你娘和姐姐一樣的親人，親人給你東西，你用干活來報答，親人會傷心的”。

    韓信無言以對，就這樣隨漂母到她家住下。一日三餐，漂母做好后就叫他來吃，幾乎頓頓有肉。漂母得知他很喜歡喝酒，每日給他四十斤美酒，他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日子真?zhèn)€是神仙不如。這是他有生以來最美好的日子，就連蘇府的日子也差之何止十倍。

    ※※※※※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zhuǎn)眼之間，韓信在漂母家里住了一個多月。這一日，韓信用了早餐，喝了些酒，又去睡覺。漂母正在清洗碗筷，門外一片喊聲，到門口一看，見一大群人朝自家門口沖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左鄰右舍俱在。還有無數(shù)陌生面孔，有提鋤頭釘耙的，有舉棍棒扁擔(dān)的，有舞鐮刀菜刀的，有揮皮鞭鐵鏈的，氣勢洶洶，如戰(zhàn)場殺敵。漂母心知不妙，趕緊把們關(guān)上，落了門閂，來個一靜制動，在門縫里觀看動靜。只見那群人涌到門口便停住了，吵吵嚷嚷，吼吼叫叫響成一片，卻沒有人動手打門。

    有人叫道：“滾出來，滾出來，狗男女，大白天關(guān)著門睡覺，真他媽不知羞恥”。

    有人叫道：“開門，開門，倡婦，婊子，快把野男人交出來，你傷風(fēng)敗俗，壞我們地方名聲，我們要拿奸夫淫婦見官”。

    另一人道：“不用見官，不用見官，只要趕走野男人，讓她改過自新就是了。若一見官，沒收她財產(chǎn)，抓去做官奴，這就大事不妙了”。

    有人道：“這淫婦，用王大的遺產(chǎn)來養(yǎng)野男人，對我們概不理睬，害得老子好久沒喝一頓酒了”。

    有人道：“妖精，狐怪，害人精，害死自己兒女，又害死自己丈夫，原來是別有用心，為了同自己的情人復(fù)合”。

    有人道：“以前給人家當(dāng)丫鬟，一定是偷情被主人發(fā)現(xiàn)，打斷了腿趕出來的”。

    一個小孩道：“呸！可惡，可恨，已經(jīng)好久沒給老子?xùn)|西吃了，我找?guī)讉€朋友拔光你地里的麻，砍斷你田里的?！薄?br/>
    一個壯漢說道：“她敢不出來，我們打進(jìn)門去，殺了那個野男人，狗雜種”。

    一后生說道：“如今大秦王朝天下一統(tǒng)，刑法甚嚴(yán)，私闖民宅是要殺頭的，最好叫她自己開門出來”。

    一個乞丐說道：“老子兩天沒有吃東西了，管他什么鳥王法不王法，殺頭又怎么樣，殺頭總不比餓死痛苦。他娘的什么狗屁大秦王朝，狗屁秦始皇，討飯還沒有以前好討，老子恨不得操他秦始皇的娘”。

    有人說道：“快住口，快住口，你這話是誅滅九族的，就連周圍的人也要受到牽連。我們找這淫婦算賬，你怎么扯道皇帝身上去了”。

    乞丐說道：“老子光棍一條，有鳥的個九族，餓死是死，殺頭也是死，顧不了那么多了”。乞丐說吧，沖上前揮動拐杖打門，門不太結(jié)實，被他幾拐杖就打破了，“哐鐺”一聲倒在地上。乞丐一下?lián)溥M(jìn)來，身后跟著幾個小孩和一個醉漢，其余都原地觀望，看來殺頭之罪還是很多人不敢犯。乞丐餓得發(fā)狂，酒鬼酒壯膽子，小孩不知何謂殺頭，更不知秦始皇之可怕，就這樣闖進(jìn)屋子，漂母在劫難逃了。

    她坐在地上，全身劇烈抖動，悲慘絕望至極，欲喊無聲，欲哭無淚。眾人見她只一人，齊聲叫喊，命令乞丐、小孩到屋里搜尋，必須找到野男人將其擒住。酒鬼、乞丐和小孩本就想在屋里搜尋，以便渾水摸魚，順便撈些小巧而又值錢的東西，何須別人命令。門外喊聲未停，他們已經(jīng)開始行動了，有人看到乞丐從桶里抓一把生米往嘴里塞，又大把大把抓米往懷里放。酒鬼像狗一樣到處嗅，他哪里是在找人，分明是在找酒，見到漂亮的瓷器、鐵器一概收進(jìn)袖子里。幾個小孩最好玩，他們好似真在找人，這兒捅捅，那兒敲敲，很多易碎的東西就這樣毀在他們手里。

    門外人群中有人高聲叫道：“乞丐，酒鬼哪像在找人，他們是在搶劫財物。黃狗吃屎，黑狗遭殃，這如何能行，要搶大家一起搶”。

    另一人說道：“對對對，殺頭有什么要緊的，反正有他們兩個在前頭頂著”。

    人群“轟”的一聲動了起來，像潮水般涌進(jìn)屋里，有人竟然從漂母身上踩過，她竟然被踩昏過去了。幾間房很快被攪了個底朝天，箱子、柜子被砸得稀爛，所有值錢的東西被洗劫一空。但令人驚訝的是，韓信的影子都沒有見到。有人意識到情況不妙，率先退出房來，準(zhǔn)備逃走。

    這時后生同一老頭喝道：“你們誰也不能就此離去，捉賊拿臟，捉奸拿雙，我們是來捉奸的，不拿住奸夫，私闖民宅是要誅滅九族的，官府追查下來，誰也不想活命”。所有出房的人都被震住了，不敢逃走。

    有人問道：“沒有奸夫，如何是好？”

    老頭和后生道：“沒有也要找到，不然都得殺頭”。

    有人道：“房里沒有奸夫，到處再找找”。

    老頭和后生道：“奸夫是有的，可能躲到別處去了，我們向淫婦要人”。

    漂母蘇醒過來的時候，已被綁在了院前的一棵梨樹上。婦人們向她吐口水，男人們大罵，小孩們刮臉叫道：“羞羞羞?！崩先讼蛩齺G泥土、樹葉等贓物。女人吐干了口水，男人罵盡了下流的言語，小孩們刮疼了臉，老人彎痛了腰、扔軟了手。眾人又一齊大喝：“交出奸夫，交出奸夫，不交出奸夫我們打死你”。

    漂母一言不出，眼淚牽線似的往下流。

    醉漢大叫道：“你不說是不是，不說老子給你來真的”。說著舉手便打，又嚷道：“老子怕誰來，天子見了醉漢也要讓半條路，老子我誰也不怕，狗雜種秦始皇規(guī)定，不準(zhǔn)三人以上聚在一起喝酒，老子天天聚十幾人喝得烏煙瘴氣，他又沒把老子咬一口”。他似乎比剛才還要醉些，一定是剛才在屋里亂竄時找到了漂母給韓信準(zhǔn)備的中午酒，又順便來了幾口。

    漂母被醉漢打得鼻青臉腫，嘴角出血，忍痛不住，大聲哭喊：“信兒，快來救我，這些畜牲要害死我了”。喊聲未了，一人從茅廁邊的柴房中竄了出來，衣衫襤褸，滿身污垢，披頭散發(fā)，形如鬼魅。眾人駭然，紛紛避讓。漂母雖然給韓信好酒好肉好飯菜，待若親子，卻不管他的穿著打扮，任由韓信不梳不理，像狗一樣睡在柴房之中。韓信怪叫一聲，沖到漂母面前，兩爪便將繩子扯斷，抱了漂母回身便走。

    有人驚叫道：“怪事，這奸夫怎么是個瘋子？”

    有人道：“怎么是個孩子？”

    一婦人道：“這淫婦想男人想瘋了，連個孩子也勾引”。

    有人大叫：“傷風(fēng)敗俗，傷風(fēng)敗俗，不知廉恥，不知廉恥，幾十歲的人了，勾引一個孩子，該死該死”。

    一老頭道：“這奸夫怪摸怪樣，一定是妖人，妖人會變，變成孩子模樣。殺死妖人，為民除害”。

    有人叫道：“對對，是妖人，是妖人，打死妖人，官府一定有賞”。

    有人道：“打死妖人，留下婦人，我們以后還能得到她的東西”。

    幾個小孩一齊叫道：“打死搶走我們東西的壞蛋”。

    有人叫道：“殺死妖人，為民除害，為國除害，為皇帝除害，升官發(fā)財，為人間除害，替天行道”。

    鋤頭釘耙、鐵棒木棍乒乒乓乓的往韓信身上打去。韓信大叫一聲，噴一口鮮血，仰面摔倒，漂母被扔在地上。

    有人驚呼：“不好，真弄出人命了，快走”。

    有人跟著叫道：“快走快走”。

    腳步聲、嚷叫聲一片混亂，須臾間，盡皆消失。男女老幼，乞丐富翁，醉漢后生跑得一個不剩。

    ※※※※※

    漂母爬起來，見韓信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舌頭吐出半尺來長，鼓著一雙死魚般的眼睛，如吊死鬼似的，模樣十分恐怖。以為已無再生之望，悲憤難抑，放聲大哭道：“信兒，信兒，是我害了你，早知那些家伙滅絕人性，禽獸不如，我就不該叫你出來救我。你是我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希望。你死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我要隨你而去”。

    又道：“信兒，想不到你歷盡千難萬險都安然無恙，今日卻為我而死。你難道也是一個普通凡夫，并沒有什么奇異之術(shù)，不然，怎么會死在區(qū)區(qū)數(shù)十村民之手……”。

    哭訴未完，忽見韓信眼珠一轉(zhuǎn)，舌頭往嘴里一縮，坐了起來，驚得她眼睛一定，張口吐舌，縮不回去，也如韓信剛才模樣。

    韓信抹掉嘴上的血跡，嘻嘻一笑道：“阿母，那些人都走光了，不要怕，有我在，他們傷不了你”。

    漂母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說道：“信兒，原來你是裝死”。

    韓信道：“不這樣，如何能嚇走他們”。

    漂母道：“信兒，你裝得真像，舌頭吐出這么長，連我都以為你真死了。還有眼睛，與死人完全沒有兩樣”。

    韓信道：“阿母，我的舌頭本來就長，跟狗舌頭一樣長，我的眼睛也會變，有時是死的，有時是活的”。

    漂母道：“信兒，你身上有劍，為何不拔出來嚇?biāo)麄?，何苦要挨打裝死，這樣非常危險”。

    韓信道：“阿母有所不知，我這劍不該出鞘的時候，拔也拔不出來，該他出鞘時，他自己會飛出來”。

    漂母道：“有這么神奇？”

    韓信道：“這確實是一把非常神奇的寶劍，所以我一直帶在身上。對了，阿母，那些人為何把你捆起來，打你罵你？”

    漂母道：“還不是因為你”。

    韓信道：“因為我？”

    漂母道：“因為你來了，要吃好酒好肉好飯菜，我再也沒錢糧去施舍他們，他們想找借口殺死你，奪回我的施舍”。

    韓信道：“他們說我和你是奸夫淫婦，又是什么意思？”

    漂母道：“他們沒有什么理由趕你走，就瞎編亂造，尋找借口，沒什么意思。信兒，你還小，什么都不懂，只要記住他們不是好人就行了。另外，信兒，我現(xiàn)在要告訴你，我們不能住在一起了，你必須馬上離去，繼續(xù)到外面闖蕩”。

    韓信道：“阿母，你這兒有好酒好肉好飯菜，我舍不得離開”。

    漂母道：“你舍不得離去也不行，我養(yǎng)得了你一時，養(yǎng)不了你一世，好男兒志在四方，你雖然癡呆，但身懷異術(shù)，一定能闖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yè)來”。

    韓信道：“阿母，我吃了你那么多好酒好肉好飯菜，又沒有給你干活，身上分文全無，我用什么來還你的情，還你的債”。

    漂母道：“我把你當(dāng)親生兒子看待，你有出息，干出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你日后取得榮華富貴，若定要用錢財來報答我，吳雙叫你用千軍萬馬去迎娶她，那我就要你一頓飯付我一千兩白銀”。（注：秦時銀也稱金）。

    韓信又道：“阿母，我走了他們又來打你，你怎么辦？”

    漂母道：“呆子，你走了他們就不會找我麻煩了，他們打我完全是因為你”。

    這便是韓信乞食漂母的故事。

    正是：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