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均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這距離他們設(shè)想的百分之九十的數(shù)據(jù)實在是差太遠(yuǎn)了。

    但現(xiàn)在只剩下最后三份變異青霉素，保質(zhì)期只有十二個小時，要再去國外找變異青霉菌的話，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時間又肯定要超過十二小時，去了就意味著這三份變異青霉素都會變質(zhì)不能使用，如果找不到，那么這次機(jī)會就永遠(yuǎn)錯過了。

    而如果直接開始回生的話……有百分之四十的失敗可能性，那不是身體崩毀還能重生，而是徹徹底底的滅亡，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這個風(fēng)險實在太大也太可怕，他們賭不起。

    研究室里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之后，夏均才深吸一口氣，緩緩地開了口。

    “我們放棄?！?br/>
    憂離剛要開口，夏均就對她搖了搖頭。

    “百分之四十的失敗率實在太高了，我接受不了這個風(fēng)險。放棄了這次機(jī)會，以后也許還能找到其他的方法……”

    他說到這里，聲音弱了下去，自己也沒有什么底氣?；厣媱澅緛砭推D難無比，從兩年多以前開始，耗費(fèi)了無數(shù)時間精力不說，能夠進(jìn)行到現(xiàn)在這個程度，已經(jīng)是他們的運(yùn)氣值爆表了。

    無論是晶礦，白骨魔芋還是變異青霉菌，能找到都屬于意外情況，這次放棄的話，能夠再湊齊到三種材料的機(jī)會太過渺茫，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

    但夏均只不過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仍然十分堅決，不容辯駁。

    “……不管怎么樣，你能不能變成人類，對我來說沒有你能不能生存那么重要。即使你一輩子都是喪尸，我也不在乎。”

    如果在乎的話，一開始他就不會愛上她了。

    憂離一向是絕大多數(shù)事情都聽夏均的，雖然她很想變成和夏均一樣的人類，但夏均這么堅持反對，她便也乖乖地不再說什么。

    “我問問景行?！蹦忧鋰@了口氣，“他恐怕會比你們決定得更干脆?！?br/>
    他果然沒有猜錯。把趙景行叫到研究所這邊來，對他說了這件事之后，趙景行開始時也是一片沉默，但只過了片刻時間，就給出了斬釘截鐵的回答。

    只是，這個回答和夏均的完全相反。

    “我賭這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br/>
    他一字字?jǐn)S地有聲地落下，清晰而冷定，仿佛每一個字都有著千鈞的重量。

    夏均大驚，不敢置信地望著趙景行：“……公子，你真的想清楚了？那是百分之四十的失敗率！我們之前用二十只喪尸做了實驗，有八只都沒能變成人類，毀滅得一干二凈！萬一你也……”

    趙景行搖搖頭，打斷了他：“我早就已經(jīng)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很清楚我在干什么。沒關(guān)系，抓緊時間開始。時間拖得越長，變異青霉素的質(zhì)量就越下降，到時候失敗率可能都不止百分之四十了?！?br/>
    墨子卿卻像是早就猜到了趙景行會做出這個決定，并沒有露出多意外的樣子，只是提醒道：“進(jìn)培養(yǎng)室之前要確認(rèn)做好準(zhǔn)備，回生過程需要在全密閉的條件下進(jìn)行，而且是由計算機(jī)精密操控，一旦開始的話，中間就不能停下了?！?br/>
    “我知道?！壁w景行神色平靜，“我既然做了這個決定，就不會有中途到一半的時候后悔的道理?！?br/>
    夏均仍然難以相信：“可是……公子，你不跟姐商量一下么？”

    他記得夏然一直都不是很支持公子變回人類，要是公子這么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擅自決定了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夏然還不得氣瘋？

    “她肯定不會同意的?！壁w景行嘆息了一聲，“這件事她的確也有決定權(quán)，但現(xiàn)在事情緊急，我沒有那么多時間去說服她了，雖然我也知道這樣先斬后奏很過分……但是，就過分這么一次。如果成功了，我再好好跟她道歉，如果失敗了……”

    他說到這里就停住了，沉默片刻，終于沒有再說下去。只有銀白雙眸中的目光晦暗不明，沉沉變幻，顯示著他的內(nèi)心絲毫不像表面上這么平靜。

    墨子卿也嘆了一口氣，難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十分沉重。

    “那就去準(zhǔn)備。我?guī)湍阍O(shè)定操作程序，回生的時間需要四十到七十個小時不等，如果然然問起來的話，我跟她解釋?！?br/>
    趙景行點(diǎn)點(diǎn)頭，站在門口停了一下，閉上眼睛，即使是不需要呼吸的他，也終究還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是沒有任何猶豫，隨即便走進(jìn)了隔壁的消毒室。

    夏均頓時有種大事不妙的預(yù)感，一看攔不住趙景行，而且也根本不敢去攔，只能轉(zhuǎn)頭就悄悄打電話告訴了夏然。雖然夏然現(xiàn)在趕過來也來不及了，但早點(diǎn)讓她知道總是好的。

    夏然這時候正在基地的駕駛部，決定浮空島接下來要開往哪里，東海上這個位置已經(jīng)暴露給金鉆王冠，再留在這里遲早會不安全。

    接到夏均的電話，聽完他的敘述時，她瞬間變了臉色，整個人一抖，幾乎把手機(jī)摔到地上。只覺得像是晴天里一個巨大的霹靂直砸到頭上，天旋地轉(zhuǎn)，開口出來的聲音都沙啞得破了音。

    “……他已經(jīng)開始進(jìn)行回生了？”

    “對?！毕木跞醯卣f，“一旦開始，就不能終中途停下來了……”

    夏然覺得自己簡直都快瘋了：“這么重大的事情，你和墨子卿也不攔著他？至少也該告訴我一聲？”

    夏均十分無奈：“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子，他決定的事情，我們怎么可能攔得住……是他說不能告訴你的，因為你肯定不會同意……”

    “廢話，這事我要是能同意就有鬼了！”夏然胸腔里一股火氣騰騰地往上躥，“他作為喪尸的時候我也沒嫌棄他，至于想變成人類想得瘋魔成這樣？百分之四十的失敗率，這是活得不耐煩了才會去冒這種風(fēng)險！”

    她火大得說不下去，一把摔下手機(jī)，奪門而出。直接飛到回生計劃研究所，一路破門上來，在培養(yǎng)室外面找到了還在控制臺上對參數(shù)進(jìn)行微調(diào)的墨子卿。

    夏然只覺得胸口一股氣憋得她像是快要爆炸，也顧不得許多了，毫不客氣地開口：“趙景行人呢？”

    “在培養(yǎng)室里面。”墨子卿對著一副興師問罪架勢的夏然，倒是意料之外地淡定，指了指對面緊閉的房門。

    “你想辦法給我讓他停下來！”夏然怒道，“我不管什么開始了就不能中斷，反正這個回生計劃他不能繼續(xù)下去！”

    “已經(jīng)來不及了?！蹦忧淦届o地說，“回生過程需要在密閉條件下進(jìn)行，在沒有完成的情況下，半途中打開培養(yǎng)室中斷的話，他就百分之百會死亡?！?br/>
    夏然真想抓住他的衣領(lǐng)把他狠狠地?fù)u晃一通：“那現(xiàn)在怎么辦？難道叫我就這么在外面等著？”

    墨子卿望著她，一動不動，仿佛是任憑她去發(fā)泄。

    “這是他的決定，雖然沒有提前告訴你是他不對，但他有權(quán)利決定他自己的命運(yùn)。”

    “他有權(quán)利決定他的命運(yùn)，但是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夏然怒意更盛，“這是百分之四十的失敗率，不是百分之四！他做這么性命攸關(guān)的重大決定，連說都不跟我說一聲，有沒有想過要是他失敗的話，丟下我一個人要怎么辦？我連見他最后一面的機(jī)會都沒有……”

    她說到這里，只感覺心臟一陣緊縮，眼眶陡然酸楚起來，聲音忍不住哽咽在了喉嚨里，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怎么能這么做？

    要不是夏均立刻就告訴她的話，她就這么被蒙在鼓里，還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知道這么嚴(yán)重的事情。

    要是成功了還沒什么，要是失敗了的話，等她接到消息的時候，他早就已經(jīng)消失得一干二凈了。就像是上次他中了司馬恪以晶礦作為子彈的一槍，突如其來，猝不及防，她根本就沒有任何準(zhǔn)備，來不及跟他告別，來不及對他說最后一句話，來不及給他最后一個吻……

    她簡直不敢再想象下去。當(dāng)時那種深入骨髓烙印在她記憶里的疼痛，現(xiàn)在又清清楚楚地從她的腦海中翻涌了出來，像是惡魔一樣鮮明而可怕地在她面前張牙舞爪，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要是他沒有成功，她會變成什么樣？

    他明明知道她會有什么樣的感受，怎么還忍心讓她再經(jīng)歷一次這樣的痛苦？

    “然然?！蹦忧淇粗娜谎劭舴杭t語聲哽咽，又是憤怒又是傷心的樣子，終于輕聲開了口，聲音低沉而柔和，里面帶著一種穩(wěn)定人心的沉靜感。

    “你和景行在一起這么久，也應(yīng)該知道他從來不會自私任性地不考慮你的感受。他不是不知道你會擔(dān)心會難受，但他想要變回人類的執(zhí)念，已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也知道，除了你之外，他唯一最關(guān)心的就只有回生計劃的研究。這個夙愿對他來說太重要太重要，重要到他甚至愿意拿百分之四十的死亡可能性去賭。所以，希望你能理解他這次對不起你?！?br/>
    “我不能理解。”夏然的聲音中帶著顫抖，“要變成人類，對他來說真的有這么重要么？我從來就沒有介意過他的喪尸身份，甚至即使最后實在找不到辦法，他永遠(yuǎn)年輕而我漸漸老去，我也能接受，他為什么非要這么固執(zhí)？”

    “因為盡管你不介意，但他介意?！蹦忧鋰@息了一聲，“就像你以前有過心結(jié)，這也是他最深最大的心結(jié)，如果不解開的話，他永遠(yuǎn)會覺得虧欠了你一段正常人應(yīng)該有的人生，給不了你應(yīng)該有的幸福，無法讓自己心安理得地跟你共度一生?！?br/>
    夏然正要反駁，墨子卿擺擺手，拉起她跳到了窗戶下面的研究院中心庭院里面：“培養(yǎng)室周圍還是保持安靜比較好，我們出來說話?！?br/>
    他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著她，右手隨意輕輕一引，庭院地面上一株才剛剛發(fā)芽的變異植物，在他的木系異能催動之下，便飛快地抽枝長葉，生長了起來。

    “你的原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自己。他作為喪尸活了兩千多年，一直覺得自己的生存狀態(tài)是有缺陷的，永遠(yuǎn)不會衰老不會死亡，但永遠(yuǎn)也無法孕育出新的生命?！?br/>
    他的雙瞳微微縮起，庭院中種植的所有植物，全都開始迅速地生長，像是在快鏡頭下面記錄的影像。

    現(xiàn)在是九月，那些一年生的草本植物正在結(jié)籽的時候，在異能的催動下飛快地成熟枯黃，結(jié)出的種籽落到土地里，馬上又再次萌發(fā)，長出幼嫩的小芽，抽出纖細(xì)的枝條，舒展開碧綠的葉子?；ò欢涠渚`開，然后又隨即凋謝，結(jié)出新的種籽，開始新一輪的循環(huán)……

    夏然的周圍，無數(shù)的植物不斷地生長起來，又不斷地枯萎下去，就像一年又一年的漫長時光在這些植物上面，縮短成了短短的頃刻之間。

    生命的一代代輪回，清清楚楚地展現(xiàn)在她的眼前。從萌發(fā)到生長，從成熟到凋零，春生，夏榮，秋枯，冬滅，儼然有序，無比莊嚴(yán)地顯示著天道的法理，自然的規(guī)律。

    每一代的生命，在這輪回中都極其的短暫，隨生隨滅，轉(zhuǎn)瞬即逝，但是卻永無盡頭。周圍庭院里的植物，只見越來越繁榮，越來越茂盛，大片大片地擠在一起，長成了郁郁蔥蔥猶如原始森林般的模樣，蓬勃而充滿生機(jī)。

    “和我們最普通的人類一樣，有生有老，有病有死，但卻可以借由誕生出來的新生命，無限地延續(xù)下去。我想，這才是真正可以被稱為永恒的生命形態(tài)，也是景行所希望擁有的生命?！?br/>
    墨子卿的聲音，在這片時光飛快流轉(zhuǎn)的景象之中，竟然也顯出了幾分虛幻的不真實感。淺琥珀色的眼睛通透明澈，猶如不沾絲毫塵埃的明鏡一般，映照出大千世界，森羅萬象。

    那是一種遠(yuǎn)遠(yuǎn)凌駕于人類之上的視野和目光。仿佛是來自于云之彼端的另一個世界，那里的冥冥之中，有著洞悉世間一切規(guī)律的神明，在掌管著四時的變換，輪回的更替。

    這個人，的確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存在。

    夏然說不出話來。墨子卿的目光柔和下來，對著夏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又恢復(fù)到了他平時的樣子。

    “其實，不扯這么多高深的，說到底他也還是因為你。我想他應(yīng)該跟你說過，他所希望的一生，是陪著你一起完完整整地走過，兒女繞膝，子孫滿堂，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br/>
    夏然全身一震。趙景行的確是這樣跟她說過，只是她沒有想到，他的執(zhí)念竟然會深到這種地步。他一向?qū)λ僖腊夙?，而這樣的一生是他最大的愿望，她為什么不能理解他一次？

    當(dāng)局者迷，她因為感情的原因，反而還不如墨子卿這個幾年都見不到趙景行一次的人，對趙景行的心思洞如明鏡，了解得一清二楚。也只有墨子卿這樣對她的解釋，她才能明白。

    “回生過程需要四十到七十個小時，這段時間里，我們只能在外面等一等了?！蹦忧淦届o地說，“既然已經(jīng)發(fā)生了，再怎么焦急擔(dān)憂都沒有用，祈禱他能成為那百分之六十的成功者?！?br/>
    夏然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失敗就不用說了……如果成功的話，會不會有什么后遺癥或者副作用之類的？”

    “目前沒有發(fā)現(xiàn)?！蹦忧湫π?，“只有一兩例實驗體出現(xiàn)了外貌上的少許衰老，不過都不嚴(yán)重，這也是正?，F(xiàn)象。天若有情天亦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