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冷的風(fēng)攜著濃郁的梅香穿過整個花林在的裙腳打了個彎又溜走了，羅小小打了個冷顫，她突然感覺有些冷。將視頻接收器還給張晴柔，緊了緊披風(fēng)，瑟縮成一團。

    “小小，你冷了”張晴柔問。

    羅小小又打了個寒戰(zhàn)，說：“有點。”

    “走，我們回屋里去吧。”張晴柔起身將羅小小攬在懷里，往梅林外走，“你啊，掌心那么熱，身體卻又那么怕冷?，F(xiàn)在身體怎么樣，還經(jīng)常感冒嗎”

    羅小小中學(xué)時代身體特差，算是醫(yī)務(wù)室的常客。她三天兩頭的感冒發(fā)燒流鼻涕加上有輕微的神經(jīng)衰弱，因此挨了不少針，吃了不少藥。但藥物的副作用似乎比療效更大，她的印堂發(fā)黑，皮膚無光澤，身體越來越虛、越來越胖，在最應(yīng)該輕盈活潑的夏天里，她卻經(jīng)常感覺陰郁沉重。

    “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經(jīng)常生病了。你知道我的專業(yè)是武術(shù)，武術(shù)對身體和心情都有很大的益處。我記得第一次上武術(shù)課，老師讓我們先跑三圈熱熱身，我掉隊了，其他人等了我很長時間……”想起那時

    “然后呢”張晴柔難得做一次傾聽者。

    “然后，老師又教我們武術(shù)的基本動作，我給你演示演示?！?br/>
    張晴柔退向旁邊。

    “比如弓步?！绷_小小左腿向前邁出一大步，膝關(guān)節(jié)彎曲，右腿挺膝伸直，塌腰，沉髖，做出一個左弓步的姿勢。然后，她起身收勢，又說：“比如馬步?！彼碾p腿分開略寬于肩，身體呈半蹲姿態(tài)。“晴柔，你推我一下?！?br/>
    張晴柔輕輕推了羅小小一下，羅小小的身體紋絲不動，像是在了土里扎了根一樣，如樁柱般穩(wěn)固。張晴柔饒有興趣地問：“還有什么呢！來點刺激的?！?br/>
    羅小小起身，面對著一顆梅樹，先抬腿試了試裙擺的幅度，然后右手提起披風(fēng)，左腳在前，右腳在后，兩腳尖輕輕著地，右腿抬起，腳尖與大地呈90度角，小腿瞬間彈出，瞬間收回。她的腳并沒有踢到梅樹，但閃電般的速度劃破空氣形成的風(fēng)，催動了離地一米多高的花枝輕輕顫動，枝頭的花瓣脫離了花枝，如雨般紛紛揚揚地飄落。

    收勢，轉(zhuǎn)身，放下披風(fēng)。

    “彈踢?！?br/>
    “不錯，不錯?！?br/>
    張晴柔情不自禁地發(fā)出贊美之聲，上前一把攬著羅小小繼續(xù)往前走，由衷道：“小小，你變化真大。不僅是瘦了好多，精神氣也迥然不同了?，F(xiàn)在的你看起來真的比以前好太多了。”

    羅小小笑了笑，說：“嗯，我也這么認(rèn)為。晴柔，你怎么樣在r國這幾年過的怎么樣”

    “和中學(xué)時期差不多，忙著出角色，忙著各種雜事。你問我怎么樣，我會說不錯，但起細(xì)細(xì)想來根本想不起到底做過什么讓我記憶深刻的事。最單純的感情都還停留在中學(xué)時代，最美的記憶都保存在這個城市，最好的朋友一直藏在心間。”她拍了拍心臟的位置，“不管身在國內(nèi)還是國外，我的心始終只在這一片土地上，跑不了。”

    “我的心只在這一片土地上，跑不了。”羅小小喃喃地重復(fù)著這句話，突然覺得眼眶發(fā)熱，喉嚨痛痛的，心底有萬千思緒洶涌而出，止也止不住。

    十三歲那年，他們一家三口在海上游玩的時候遭遇了一場海難，為了救她，一雙至親葬身大海，而她在溺水后，丟失了許多記憶。之前的那十二年記憶成了大腦里的黑白色塊，黑的記憶黑暗的恐怖，白的記憶空白的凄慘。

    從那以后，她極度缺乏安全感，變得極度戀家，極度厭惡陌生的環(huán)境。但就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她卻在高考那年瞞著家人報考了b市的一所大學(xué)。

    b市，她對那座離家千里的繁華大都市的最初記憶全來自于電視節(jié)目和她姐姐何尖尖的描述。她的姐姐比她大六歲，曾在b市求學(xué)三年工作兩年。那五年間，姐姐好說歹說要她在假期期間去b市玩，開闊眼界，她就是不想去。等姐姐從b市回到a市工作了，她卻一聲不吭地跑去b市念書，而且三年半的時間里極少回家。

    年輕，沖動，莫名其妙的哀傷，她想用時間和距離來改變一些事情。所以她把自己弄得很忙碌，又總是催眠自己回家的路途太過遙遠。

    她在那個陌生的城市，漸漸有了一些朋友，有了自己的新生活，她瘦了許多，健康了許多，陽光了許多，很少再做那種流著淚醒來的夢，她仿佛與從前的那些黑白色塊徹底說拜拜了，也時常感覺到輕松快樂。

    因為快樂非常難得，所以她常常想：要不畢業(yè)后就留在b市吧。

    但她忽略了愛的力量，當(dāng)她腳踩著家鄉(xiāng)的土地，當(dāng)她又呼吸著家鄉(xiāng)的空氣，當(dāng)擁抱著舊時的好友，她突然發(fā)現(xiàn)只要她還活著，只要愛還在，就根本不可能與從前做一個徹底的了斷。她的身上打滿了這個城市的標(biāo)簽，她屬于這座城市，她對這個城市的愛經(jīng)過時光的沉淀，似乎連那些黑白的記憶都開始閃著斑斕的光芒了。她的家在這里，她的親人在這里，她的朋友在這里，她又怎會舍得了斷！

    一時間，羅小小也是感慨萬千，心里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是啊，時間過的真快。轉(zhuǎn)眼我們就畢業(yè)了，就該進入社會了。晴柔，過完年，你還去r國嗎”

    張晴柔撇撇嘴，興致缺缺地說：“不去，r國沒什么好玩的了?！陛p拂羅小小的頭頂，信手拈起夾在她發(fā)絲里的花瓣，彈指揮走。

    “那你是打算工作，還是準(zhǔn)備全身心投入到二次元世界中去”

    “工作吧，二次元是我的愛好，不能當(dāng)賺錢的工具，否則會丟失了最初的熱情和樂趣。哎，一說起工作，小小，我給你說一件他們都不知道事，憋在我心里好久了，悶得慌?！?br/>
    “你說?！?br/>
    “年前，海納集團不是又在a市建了一個購物中心嘛剛開業(yè)，缺基層管理人員，我爸就想讓我去湊人數(shù)。理由編的可好聽了，什么只有了解集團的每一個崗位，未來才能成為一個好的領(lǐng)導(dǎo)者。我想呀，看人臉色的工作我才不做，就自己找了份高級助理的工作，結(jié)果還是要看人臉色。呀，丟不丟人倒是其次，關(guān)鍵是我那個老板特?zé)┤?。?br/>
    “怎么煩你的”

    想起那人，張晴柔的心里突然升起一陣煩躁和惡意，她有些粗魯?shù)卣f：“他自己長得太娘，臉長的比江流還像個女人。（噓……小聲點，不能讓江流聽到了。）他看見哥長得帥，就想泡哥，有天厚顏無恥地跟哥告白，說哥長得像個爺們，為了后代著想，哥應(yīng)該立刻答應(yīng)他?！?br/>
    “用這種爛理由還想追到女孩子晴柔，你沒有答應(yīng)他吧”

    “當(dāng)然沒有，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后來，他竟然開始恨我了，有次大半夜給我打電話讓我開車去機場接他，滴水成冰的夜里我冒著生命危險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到機場……結(jié)果他竟然敢對我大吼大叫，說我浪費了他的寶貴時間……哼，氣得我想當(dāng)場捏死他！”

    張晴柔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仿佛對面正站著那個讓她厭惡的人，她對著虛空重重地?fù)]出一拳，打在那張艷麗的臉上。一種可怕的思想正在支配著她，屈辱，痛苦，憎惡，憤怒……那些從未出現(xiàn)過的負(fù)面情緒一下子全都積聚在那雙冰藍色的眸子里，羅小小被嚇到了。

    不是害怕，而是感同身受，是一種心疼。羅小小趕緊給張晴柔順了順氣，按照張晴柔的邏輯繼續(xù)說下去：“然后，你就把他撂機場，自己開車回來了干得漂亮！”

    吐出郁結(jié)在心口的惡氣，張晴柔沖羅小小豎起了大拇指：“小小聰明，我把他給炒魷魚了。”

    “炒的好。他也不想想，咱晴柔雖然看著人高馬大，但也是個女生，需要最起碼的尊重和理解?！?br/>
    “尊重和理解是現(xiàn)在這個社會最缺乏的品質(zhì)。但是，小小啊，等你進入社會，你就知道很少有老板會去理解下屬的，老板要的是結(jié)果，過程對上位者根本不重要。你的專業(yè)是武術(shù)”

    “是的?！?br/>
    “嗯，武術(shù)適合做什么工作呢”張晴柔捏著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會兒，然后，打了一個響指，捏著羅小小單薄的肩膀說：“你這小身板適合去學(xué)校做個體育老師。老師的福利好，環(huán)境健康，比較安穩(wěn)，很適合你啊。我建議你去市里的中小學(xué)投簡歷試試看，如果真找不到滿意的學(xué)校就來找我，我認(rèn)識的人多。而且，我爸今年準(zhǔn)備把海納學(xué)院辦起來，安排集團的管理人員和新職員進行系統(tǒng)培訓(xùn)，我估計需要八到十名體育老師，你來不來?。　?br/>
    羅小小奇怪晴柔怎么那么確定自己會去當(dāng)一名體育老師，她心里有許多想法，自己都不太確定想做什么呢！她把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你怎么不問我考不考研許多人都問過我的。況且，老師教過我們幾套劍法，拳術(shù)，還有太極……雖然我的畢業(yè)成績在我們那幾個同學(xué)里算是比較差的，但也是個良好啊，哼哼，我可以去武俠劇中演個甲乙丙丁的龍?zhí)?，說不定就被哪個導(dǎo)演相中呢?！?br/>
    張晴柔拍拍羅小小的肩膀，反問道：“你會考研嗎你會選擇風(fēng)餐露宿的龍?zhí)咨顔帷?br/>
    剛剛抬頭的萬丈豪情瞬間偃旗息鼓了，羅小小蹙眉，低頭小聲道：“我不會。我不會再離開了?，F(xiàn)在只要一想到‘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這句話，我就哪也不想去了，只想在這個城市陪著我姑姑、姑父和姐姐。我沒有什么野心，只想找一個安穩(wěn)點的工作，找一個合適的人結(jié)婚，然后，過自己的日子。但是”她頓了頓，混亂的思緒在腦海里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嘆了口氣又說，“合適似乎很難，我有點怕，不知道能不能和那人好好相處?！?br/>
    “我卻不準(zhǔn)備結(jié)婚。小小，我一點都不想結(jié)婚。要我和一個男人結(jié)婚要我洗衣做飯要我生孩子還不如殺了我呢！”張晴柔有不同的打算，而且表達出她的決心。她撇著嘴，高挺的鼻梁中間蹙出一道淺淺的皺紋，“男人哪有不花心的，即使再愛你，還不是睡完這個睡那個，臟死了了，我受不了?！彼坪跻脖伙L(fēng)吹得冷了，緊緊地?fù)е_小小。

    每個不快樂的人都是因為心上長了一個無法解開的心結(jié)，羅小小知道張晴柔的心結(jié)所在，可她卻無能為力。外來的力量只能幫她軟化心結(jié)上的刺，但是要想解開心結(jié)還得靠她自己。羅小小問張晴柔：“那你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吧。”

    “我試過了……單身沒有哪里特別好也沒有哪里特別不好，或許以后，等我厭倦了單身生活，我會和一個女生一起生活?！睆埱缛嵴f完這句話，特意停下腳步，低頭觀察羅小小的表情。

    然后，她笑了。

    “呵呵，小小，你似乎一點都不驚訝，也一點都不害怕?！?br/>
    “晴柔，我為什么要害怕”羅小小轉(zhuǎn)身摟住張晴柔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頭，嗓音盡量放得更軟更柔，“喜歡一個人沒有錯，只要你感覺快樂，不管那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我都尊重你的決定，也愿意積極參加你的生活。如果有人因此攻擊你，我會去和他們講理。其實，又何必在乎別人說什么呢，喜歡人又不是去傷害人，心里不要有負(fù)擔(dān)?！?br/>
    “謝謝?！睆埱缛崽只乇ё×肆_小小。

    “不客氣。”

    兩個女孩緊緊地?fù)肀г谝黄?，默默地感受著友誼的溫暖。

    晴柔，世界在變，時間在走我們都不是從前的我們，但只要我們愿意，友情不會變老，思念不會變老，記憶不會變老。

    小小，時光如此溫柔，歲月如此靜好。有你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