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試探異土，依舊是個問題。

    眾人不約而同退后了幾步，丟了枯枝石塊，毫無反應(yīng)，又用隨身法器招呼去，好幾個法器直接陷在里面，綴得跟張芝麻餅似的，失了法器的真門宗弟子也不敢貿(mào)然去拿，念了好幾遍訣才把法器召回，奇怪的是法器上干干凈凈，一點異土的黃赭色都沒有沾染。

    莫如意遠遠地躲在火塘邊，看著地上粉玉的頭顱，想說不如把它丟進去，但又覺太不人道，畢竟有過幾飯之交，遂打消這個念頭，突然靈光一現(xiàn)，道：“莫非必須要活物？”

    眾人也都升起這個念頭，微希正要催劍去捕兩只野兔來試土，余光正巧看到他放在一位師弟背上的包袱，他魔怔了一般，向師弟走去，劈手奪過。

    師弟一驚，詫異道：“微希師兄，你取他作甚？”

    “拿他去試試，反正活著比死了還慘?！蔽⑾Ｗ匝宰哉Z地答道。

    師弟瞪大了眼，搶回包袱，有些不敢相信，“微希師兄，他……他只要還沒死，就是一條命，我等修道人不敢沾染無辜之血…….”

    介虛見微希行為怪異，臉色堪比黃土，忙取出醒神鈴一晃，“叮鈴”一聲脆響，她將本門清心法訣揉在聲線中，“微希師弟，醒醒！你魔怔了。不說他能否活下去，能否還原。我們?nèi)舨荒芙捣@異土，還得帶他回去見范國師。”

    微希被介虛當(dāng)頭一棒，收了手，面色慘白地退到一旁。

    另有兩名弟子捉了幾只雀兒，劍尖兒夾著去喂異土。離地尚有六七寸，泥土突然向上伸展，仿佛一群待哺的雛鳥，幾只雀兒慌亂地?fù)潋v，不住尖叫，泥土很快覆上鳥足，裹挾著拖下。

    異土化成鳥群用尖利的鳥喙猛啄幾只小雀腹部，并又化出泥爪幾下就將雀兒撕得粉碎，一時間血痕縱橫，鳥羽紛飛。真門宗弟子也不客氣，劍氣唰唰甩入異土劈開溝壑。雀鳥的血肉羽毛眨眼間就被異土吞噬干凈，一點兒痕跡都沒留下，異土也恢復(fù)如初。

    異土活著，能仿生物，且不懼普通法器。它當(dāng)算不上靈智，只有本能和異能。介虛拿出鎖妖瓶，驅(qū)動符咒仔細感受著鎖妖瓶傳來的些微動靜。瓶口對著異土，咒訣念了幾遍，鎖妖瓶也只是微顫再無其他動靜，介虛無助地掃了一圈眾人，目光落在張乖涯身上。

    張乖涯朝她安撫的一笑，道：“鎖妖瓶既有動靜，就代表對這煞物起作用，許是它煞氣太重，鎖妖瓶鎮(zhèn)不住。若能將它稍稍壓制，我等再以箴言加持應(yīng)當(dāng)能收它入瓶?！?br/>
    眾人皆點頭贊同，但新的問題又來了，他們的法器都對這東西起不到半點功效，又該如何壓制？

    張乖涯的劍歌損傷劍氣，“恕己”至今沒有解封，不能以靈力灌之，只能靠自身慢慢恢復(fù)，想靠師父的劍歌震之是不可能了。

    一名圓臉少年道：“我以自身道骨束它，你們抓緊把它收進鎖妖瓶。”

    “況夷不可！愈積的手臂還沒恢復(fù)，他不過是碰了一下這東西的載體男童，你直接接觸它，后果不堪設(shè)想。”介虛反對。

    況夷笑著搖頭，“它哪有那么快吃我，只要你們動作快點。師姐別擔(dān)心，我會沒事的?！?br/>
    眾人皆是不依，說要身替者比比皆是，每人都爭著要用自身道骨困住異土片刻。介虛嘆氣，掐了幾根草，讓真門宗弟子抽長短，長的或持瓶念咒或箴言加持，短地去抱那異土，公平有序。

    眾人以介虛資歷最高，也都聽從師姐建議，一個個默不作聲地過來抽走一條，攥在手里，等著比對。

    待微希最后抽了草葉，眾人攤開一看。不知是介虛有意無意，她手中草葉正是最短。介虛臉色終究變了一變，她尚未看破身色，又心有所逑，想到變成一副怪異模樣，出塵謫仙般的人便不能再希冀了。然則公開斗草，命中如此，介虛心念電轉(zhuǎn)，只想再以完璧之身望一眼身側(cè)那人。

    就在斗草攤開的瞬間，況夷撞開旁人，向異土撲去，大吼：“快！快收！”

    介虛見這景象往前奔了兩步，想將況夷拉出來?！肮詾?！回來！”張乖涯一把扯回介虛，語速極快的吩咐：“微希持瓶念咒，其他師兄弟跟我一起以箴言加持！”

    云下真門宗弟子個個訓(xùn)練有素，聞言急忙掐訣念咒，鎖妖瓶飛到空中，正對著況夷懷中異土。金色箴言從眾人唇間迸出，如螢蟲般繞著鎖妖瓶飛舞，熠熠生輝，煞是好看。

    異土為了捕食粉玉，鋪開很大，但況夷一攬，就一掛藤草似的被撈了起來。它不往下流，反倒逆水行舟般向況夷上身漫去。況夷忍耐不過，痛苦地嚎叫，他已經(jīng)無力去抱住異土，只是異土裹在他身上才沒掉下來。異土前端幻成況夷的模樣，正埋頭啃食他胸腹，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嘠吱”聲，血肉與骨渣四下飛濺，場面極其慘烈。

    眾人目不忍視，全都緊閉雙眼摒棄雜念，嘴唇不停翕動飛速念動咒訣，比平日里快上七八分。

    十幾息過去，異土突然縮小，飛入鎖妖瓶中。

    鎖妖瓶入手，眾人收了箴言，飛快奔向況夷。他身前白骨曲折紅白森然，讓人不敢觸碰。此時已疼得意識模糊，可他依舊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頭顱微垂，渾然不知異土已被收服。

    眾人圍住況夷，小心翼翼地想扶他躺下，不停對他道：“煞土已然收服，況夷師兄快躺下來！”

    “況夷，煞土已收！”

    道門雖通岐黃之術(shù)，但況夷身前狼藉一片，血液止不住地往外溢，破爛的臟器不時鼓著泡，已是將死之相。

    真門宗弟子紛紛翻出自己最保命療傷的丹藥，遞到張乖涯面前，張乖涯每顆細嗅過，挑揀出幾顆徒手捏碎，灑在況夷殘缺的胸腹上。

    并讓介虛催動凝血生肌的咒法，青光同靈藥一起覆到傷處，血肌臟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恢復(fù)。本已暈厥的況夷，此刻痛苦蜷縮，剛張嘴卻被張乖涯抓了一把丹藥塞進入，并用手卡住他唇舌，血沫順著指縫流出，襯得張乖涯的手蒼白異常，仿佛失血的是他。

    “他肌體再造，必須保持平展，把他壓穩(wěn)了?！睆埞匝某脹r夷吐氣作嘔時抽出被咬破的手，同眾人一起用力壓住況夷四肢。

    況夷的身體像是整幅畫面中唯一鮮艷變動的顏色，造化之手精心而作，一層一層，血紅、淺粉、雪白的覆蓋上去，色彩奔突，最后凝了薄薄的湯皮。況夷慘叫一聲，再次暈了過去。

    眾人擦了擦汗，頹然坐地，況夷這條命算是暫時保住了，但能不能活得下去還要看他自身造化。

    介虛指尖一轉(zhuǎn)將咒法引到張乖涯手上，那排深深的齒痕緩緩愈合。

    “謝謝師姐?！睆埞匝奶撎撘恍?，轉(zhuǎn)而看向紅璽，見她并未離開，滿腔壓抑的怒火稍有平歇，道：“我們要去郫城找范長生，你再跟一路吧?！奔t璽揉著眼哀哀點頭。

    張乖涯將大牛塞進洞虛囊中，況夷、智二與莫如意由人載著，馳劍而行。

    天色熹微，一路風(fēng)寒汽烹，真門宗的幾人輪換為況夷念咒驅(qū)寒。踏著四更更聲，一行人到達郫城上空。

    宵禁中的城池如瓦覆地，在黛色群山中只是一塊方整的巨田。其中破碎的那一點，便是他們的目的地。

    一盞燈火在院落里候著。

    一名雙髻細繡濯浪白紋錦衣道童盤坐院中，身旁一盞絹質(zhì)落地風(fēng)燈，橙色火光將華服映得溢彩流光。覷得落地一群人中大都緋衣翩然，道童未語先打了個哈欠，道：“諸位可算來了，國師座下抱素有禮了?！?br/>
    “有禮。我宗門師兄弟都在何處？有人受了重傷急需靜置?！睆埞匝膸兹朔鲋鴽r夷向房內(nèi)走，急切地打斷抱素。

    況夷眉目間生機紊亂十分顯眼，抱素想這人怕是要不好了，也不嫌棄這群外道弟子，趕緊隨在人群后，指點著一間屋子，“便是西間，你家?guī)熜值芙栽谄渲小?”

    介虛推開門，六張床席整齊鋪在屋內(nèi)，中央一盞乳象負(fù)蓮缸燈。房中人脫了緋色外罩，正盤在席上靜坐，各用白布纏了幾處傷，布條滲出一點遮不住的橙黑粉紅，奇涯幾人竟都負(fù)了傷。

    介虛美目圓睜，當(dāng)下回身向著抱素連刷幾劍，喝道：“叫國師來！不然就在你這個小東西身上找回來?！?br/>
    道童一面躲閃一面沒好氣地反駁：“外道無禮！他們受了傷，跟我們有何關(guān)聯(lián)。這人到底還躺不躺了，不躺正好，省得死了又得找上國師鬧事?！?br/>
    奇涯幾人起身，紛紛圍上來勸住介虛，又跟抱素道童不停好言好語，要將況夷置在六張席中。

    抱素整了整衣裳，黑著臉指揮眾人將況夷抱進里屋，空蕩蕩的擺放著一張黃花梨胡床與一長頸宮燈。眾人把況夷放下，確實十分輕便，胡床又隔絕地陰之氣，這道童倒也真心在幫他們。

    眾人不再言語，幫況夷整理好，退了出來，不再打擾。

    奇涯將六張席拼在一處，不用多問，把此地之事細細道來。

    曠谷趕回后，與國師交涉追蹤始末。正對質(zhì)著，大成官員來報，西山暴發(fā)大面積尸疫，范長生讓幾人照顧傷者，將曠谷等人帶去了西山。

    奇涯率幾名師妹留下，反復(fù)試藥控制住肌體癥狀。兩名大成國百姓依舊沒有熬多久，半邊身體驀然萎縮，很快撒手人寰。奇涯更在意愈積的病情，然而半夜里她檢視完，抬頭看見的不是愈積虛弱難堪的微笑，而是一張有些癲狂的面容。

    愈積揮舞長劍，劍勢比平日凌厲數(shù)倍，也不聽勸阻對同門毫不留情。奇涯竟有幾處傷深可見骨，她一向喜愛鉆研天機命理岐黃之術(shù)，沒有足夠的實力和冷硬心腸。其余幾人也不忍過分傷了愈積。看到同門的攻勢緩慢，愈積很快就撤劍向門外疾奔而去。此刻郫城的修者，沒有能輕易降服愈積的了，讓他成功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