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孫宇還站著。
在被鮮血染紅的湖水邊,在被鐵蹄踐踏的青草地上,二十八個大唐武士只剩下孫宇還站著。
腳下是遍野橫尸,二十七個大唐武士流盡了最后一滴血,用生命捍衛(wèi)了使者的尊嚴——王玄策和蔣師仁已經在他們的拼死掩護下逃出了天竺人的包圍,他們的血沒有白流,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就一定會為他們報仇,挽回堂堂大唐王朝的威嚴!
孫宇的身上也滿是鮮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當最后一個兄弟倒下的時候他發(fā)狂般的廝殺著,奮力拼到湖邊,再無一人敢上前半步,都站在五十步開外靜靜地看著他,仿佛看著一個從地獄中逃出的惡魔。
孫宇吐出口氣,舔去嘴角的鮮血,咸澀的,不知是頭上哪個傷口的還是別人濺來的,反正已經夠本了,這些人不動,他正好樂得調息一下。
人群開始移動,那些頭上纏著層層白布的人看起來古怪得很,孫宇將逐影刀橫在身前,心里盤算著雖然自己的內力雖然消耗過半,但再拉兩個墊背的應該還不成問題。
隨著人群的移動很快已閃出一條路來,兩個頂著高帽子的人走了出來。孫宇一見之下差一點笑出聲來。那兩人個子不高,一胖一瘦,卻都頂著個高高的帽子,穿的更是古怪,一黑一白,黑胖子頂著個白帽子,白瘦子卻頂著個黑帽子,兩人俱是面無表情,冷冷地盯著他,上下打量著,似乎想從他身上找出點什么。
“是不是打算把我放到哪層地獄好呀?”孫宇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用梵語說道:“你們打扮的黑白無常實在有點離譜,最好換個造型,這樣子對手還沒開打就笑死了,實在太不公平了!”
“黑白無常?”黑無常吃了一驚,重新審視著他,“你是什么人?怎么會我國語言?”
“稀奇嗎?”孫宇笑道:“在下大唐天行者孫宇,你們都報個名號吧,省得我刀下盡是無名之鬼!”
“天行者?孫宇?”白無常沉吟了一下,問道:“請問閣下與二十年前的玄奘法師是否相識?”
“呀?你認識我?guī)煾??”孫宇瞇起了眼睛,“不會吧!你們難道真的是天竺王派來的?為什么要突襲我們?”
白無常嘆了口氣,說道:“我們是天竺國師邏邇大師座下枷邏四使,在下枷邏東,這位是枷邏南,令師來訪時我們有幸得見,深感佩服。不過現(xiàn)在史羅逸多王已過世,當今大王不希望貴國干涉我國之事,才令我等前來驅逐你們。”
“驅逐?”孫宇冷哼道:“說得好聽!都給驅逐到西天極樂去了,不愧是送佛送上西呀,夠徹底!不對!枷邏四使?還有兩個呢?不會是沒來吧?”
枷邏南亮出一把奇形怪狀的彎刀,冷笑道:“當然來了!不過是去追你們逃走的那兩個同伴了,枷邏北好久沒見血了,只怕現(xiàn)在已是大開殺戒了!”
“呀!——”孫宇腦中轟地一震,一道銀光已如閃電般向他劈來,那古怪的彎刀在枷邏南手里居然象劍一般刺了過來,他橫刀身前,原本防守得極嚴,方才心神一分之下,竟被他一招攻入,雖避過要害,但肩頭還是給劃了一道傷口,逐影刀橫向直劈,硬劈的他的彎刀下沉數(shù)寸,仗著刀鋒之利勉強挽回攻勢。孫宇苦戰(zhàn)半日,至今才遇上個真正好手,立時來了精神,打得性起,一把逐影刀更是挾勁風雷之勢,將那本是飄逸靈動的逐影刀法使得氣勢磅礴,連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越戰(zhàn)越勇。
“小心了!”枷邏東輕嘆一聲,揉身而上,一掌斜斜劈出,孫宇剛一閃,那原本劈向他左肩頭的手臂突然間一拐,柔若無骨地轉了個彎,在他后頸上猛地一擊,孫宇悶哼一聲,硬挺了過去,刀勢一變,斂去漫天虛招,大開大合,刀風更為猛烈,隱隱合著風雷之聲,雖是以一敵二,氣勢上卻絲毫不見弱上半分。
“好刀法!”枷邏東贊嘆一聲,一雙手臂仿佛無骨的毒蛇,隨意轉彎,險險避開刀鋒后伺機進攻,枷邏南則一言不發(fā),一把彎刀卻如利劍般無孔不入。孫宇是有苦自己吃,平日里這兩人齊上他也未必在乎,可眼下他大小傷口無數(shù),血流不止,內力更是給消耗的七七八八了,此刻全憑一股斗志使出這自創(chuàng)的奔雷刀法,卻還是躲不過枷邏東神出鬼沒的掌法,渾身上下的力氣也隨著鮮血一點點地在流失,眼看著枷邏東一掌拍在他的手腕上,逐影刀一偏,枷邏南的彎刀便立刻如閃電般向他的心口刺來,孫宇回手不及,不由閉上了雙眼,暗嘆一聲此命休矣!
“碰!——”
只聽一聲巨響,枷邏東怒吼道:“什么人!——”
孫宇睜開眼睛,卻見枷邏南被兩個和他們穿著打扮一樣的人壓在地上,枷邏東跌倒在一旁,兩人的帽子都被撞得歪在一邊,卻顧不上將它扶正,只是驚恐萬分地望著自己的身后。
“想不到你們連大唐使者也敢冒犯,阿羅那順的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币粋€冷冷的聲音從孫宇的身后傳來,仿佛一股涼風吹過,孫宇都不由打了個寒戰(zhàn),退后兩步,站在了一邊??吹搅四莻€讓這些天竺人嚇的魂不附體的人——那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雖然他的臉色白了那么一點點,神情冷傲了那么一點點,眼睛大了那么一點點,但基本上來說也不過是一個秀氣而單薄的年輕人,根本看不出來有什么可怕的地方。雖然他腰間還懸著一把古劍,但怎么看著都跟他整個人不是很協(xié)調,就好象偷拿了大人寶劍的少年。他身上穿著的也不過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袍,看不出是什么式樣,長發(fā)就那么隨隨便便地束在腦后,有那么一點點飄逸和孤寂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都顯得單薄而脆弱。他此刻正輕輕地屈起手指,漠然地望著枷邏四使,那雙手并不大,卻白得近乎透明,慢慢地形成一個雀屏劍訣——“希瓦!你是希瓦!”枷邏東驚懼地指著他叫了起來,年輕人手指一彈,一縷指風竟如劍氣般破風而去,枷邏東剛剛閃過,就聽叮的一聲,一道比閃電還亮,比迅雷還疾,絢爛無比的劍光劃過天際。
枷邏東立刻凝固住了,瞪大的眼睛還在望著前方,似乎有很多很多的不甘與不信,但終于轟然倒地。
“阿羅那順不是要你們斬草除根嗎?還有誰來試試?”年輕人彈落劍上的血滴,冷冷地望著被壓在下面的枷邏南。誰也想不到剛才勢若雷霆燦若煙花的一劍居然是從這么一個仿佛風一吹都能倒下的年輕人手里發(fā)出的。
方才威風凜凜氣勢洶洶的枷邏南看見了他卻好象老鼠見了貓一般,他被那兩人壓倒在地上,本想爬起身來,但一見到這個年輕人就連動也不敢動一下了,等看著枷邏東連一招之合都未能逃過,更是開始渾身發(fā)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年輕人眼睛微微一抬,眼光朝眾人一掃,千余士兵竟都覺得那眼神如利劍般刺在他們每一個人身上。突然聽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沉沉地說道:“告訴阿羅那順,他闖的禍不該由天竺子民來承擔,三個月之內,如不自動退位,必遭大難!你們各自去吧,要想拿我人頭領賞的可以留下來試試。”
眾人一聽此言,如蒙大赦,根本顧不上看枷邏四使就一哄而散,兵器丟得滿地都是,跑得比來時快了不知多少倍,恨不得再多長上兩條腿跑得更快點。
枷邏南狼狽地推開壓在他身上的兩個人,視線剛一接觸到那兩個人的面龐就僵直了,“你——你殺了他們?——”
年輕人目光突然變得迷離起來,神情中更有一種說不出的痛楚和落寞,“我并不想殺人,但你們總是要苦苦逼我,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們了!”
枷邏南再不敢逗留下去,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個無影無蹤。
“你也可以走了,”年輕人回頭看著孫宇,淡淡地說道:“你的同伴已前往吐蕃,你現(xiàn)在去追還來得及?!?br/>
“來得及?”孫宇苦笑了一下,終于支撐不住,“除非你肯背著我去追!”
“你!——”
“三個月退位?”阿羅那順又羞又惱地差一點跳了起來,“他真的出現(xiàn)了!居然更加猖狂!大師,請你此次親自出手,我一定要看到他的尸體!”
枷邏南連頭也不敢再抬起來了。
邏邇神色更為沉重?!澳阏f他一劍就殺了枷邏東?”
“正是?!奔线壞瞎蛟诘厣希^伏得更低了,“希瓦已煉成旃陀羅笈多神劍,我們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請國師明查!”
“旃陀羅笈多!旃陀羅笈多!”邏邇愷然長嘆,眼中神光更盛,“孔雀王的子孫,終于有人煉成了孔雀神劍。想不到我有生之年,終于可以見識一下這絕世的劍法!”
阿羅那順先是聽得面如土色,此時見到邏邇神采煥發(fā),便忍不住問道:“希瓦本來就是我天竺首席劍手,此刻又煉成孔雀神劍,不知以大師的般若神功能有幾分勝算?”
“希瓦本是我國最有天分的劍手,也只有他練成這孔雀神劍才能真正成為我的對手!”邏邇眼中開始燃燒著一簌小小的火焰,他緩緩地說道:“如果是阿育王重生,我只有三分勝算,但是對希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