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不知何時凡俗界竟成了這般模樣。這一路過來，所見餓死于道者已不下百數(shù)，流離失所者更是不知凡幾呀?！?br/>
萬丈高空之上，一位白袍老者腳踏丈許長蒲扇徐徐而來，所過之處一方天地盡收眼底。
“數(shù)百年修道，老道我不說已為道中之翹楚，卻也修得了那移山倒海之能，怎奈這心境……呵呵，些許凡間疾苦，也惹得我心生憐憫、感嘆出聲，數(shù)百年前的凡間記憶都隱約浮現(xiàn)?！崩系勒Z聲中滿是嘲諷意味，面色中也略微透出苦澀。
心潮起伏間，老道體內(nèi)法力竟不能順暢運轉(zhuǎn)了，腳下蒲扇也微微晃動。老道一聲苦笑，手掐個清心訣，立時心如止水周身法力亦運轉(zhuǎn)自如。
此時老道但覺索然無味，體內(nèi)法力催動，就要御使蒲扇破空而去……
“嗯？為何此處靈氣中毫無死氣，反而充斥著勃勃生機？”自語間老道已散去了大半法力，反而停在了當(dāng)空，如炬雙目遙遙望下，“有一個小鎮(zhèn)。莫不是鎮(zhèn)上有什么奇物奇人不成？既然遇上了，說不得要去探上一探?！?br/>
竟然能夠護佑得一方天地不受死氣侵襲？！物非是常物，人絕非凡人呀：老道滿心驚異，當(dāng)即向小鎮(zhèn)降去。
此時小鎮(zhèn)上有一個地方正分外熱鬧，那是鎮(zhèn)上卜家施舍粥飯的時間到了，很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都在朝著卜家府第哄跑而去。
卜家老爺樂善好施，而其老來所得一子，更是生就一副菩薩心腸，因此這卜家老爺、卜家少爺很為鎮(zhèn)民們所稱道；又據(jù)說那卜家少爺誕生之日伴有天降異相，于是有那甚者直管那卜家小少爺做降世的菩薩。
卜家少爺叫做卜風(fēng)，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來歲年紀。卜風(fēng)降生之際，卜家滿室生香，其香聞之讓人忘俗，當(dāng)時卜家上下莫不嘖嘖稱奇。
卜老爺老來得子，更想不到兒子降生竟異香盈室，顯然是不凡之兆，因此心底里的高興直溢上了眉梢。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卜風(fēng)的體質(zhì)竟是出奇的孱弱，十來年間有好幾次幾乎夭折了去。更讓卜老爺揪心的是，大夫換了一個又一個，可一個一個都說“貴公子并沒有什么病癥，就是身子比平常人虛弱些。”，每當(dāng)此時卜老爺都禁不住責(zé)問“身子虛弱也有個原因吧？也有個治法吧？”——可就是誰也說不出話來。
每次見著自己的孩子死去活來，卜老爺心疼不已，卻也無可奈何，只有一次次祈禱上蒼保佑，然后待到卜風(fēng)好過來之后更加盡心地照顧?；蛟S是卜老爺?shù)钠矶\靈驗了吧，卜風(fēng)的“虛弱病”已經(jīng)有三年沒有患過，而且身體也日漸好轉(zhuǎn)，卜老爺總算能夠略展愁眉。
為了讓卜風(fēng)好好休養(yǎng)，卜老爺可謂煞費苦心，竟是特意在府中花院旁邊為卜風(fēng)造了房間，并且禁止府中人等靠近花院，只讓一個小丫頭住在其中服侍。
此時小丫頭正在花院中澆花，腳步矯健而輕快，櫻桃小嘴中還哼著愉快的歌調(diào)，紅潤而健康的臉上泛著微微的笑。
卜風(fēng)靠在窗邊，癡癡地看著忙碌中的小丫頭，明亮的眸子里綻放著羨慕的光芒。
“三年了。已經(jīng)過去三年了。應(yīng)該沒有了吧?！辈凤L(fēng)喃喃自語，蒼白的臉色因為強烈的期待和希望一時變得微紅，清秀的面龐也得以從病態(tài)的蒼白中脫穎而出。
要是……要是再來一次的話……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挺過去：這樣的想法掠過腦際，卜風(fēng)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單薄的身材讓他更顯得孤獨、無助。真不知道這小小少年十來年間經(jīng)受的是怎樣的痛苦，只是一想而至于戰(zhàn)栗和害怕？
“少爺……少爺……”
“嗯？怎么？”卜風(fēng)回過神來，見小丫頭正扯著自己的衣袖，滿臉焦慮地看著自己，趕忙又說道，“我沒事。怎么？小紅，你有事？”
聽到卜風(fēng)說話，小丫頭忙不迭地退了開去，囁嚅著說：“我沒……哦我有事……那個、那個小黑又受傷了?！?br/>
看到小丫頭的反應(yīng)，卜風(fēng)啞然失笑，卻也不再說什么，只是邁步向花院走去，一邊走著一邊說著：“小黑這家伙！真不知道它成日里都干些什么去了，每次都弄得一身傷才知道回來?！?br/>
“小黑，小黑?！辈凤L(fēng)一路叫著出現(xiàn)在了花院?！斑筮蟆薄斑筮蟆?，就見一只黑色小鳥從一個樹杈上飛了起來，晃晃悠悠地向卜風(fēng)飛去。卜風(fēng)急忙上前幾步，趕在小鳥掉到地上之前把它接到了手中。
“哼！這小黑真氣人！每次我要抓它都是不要命似的給我一陣亂飛亂扇。我抓你還不是拿給少爺為你治傷，傻小黑！”看著小鳥在少爺手中的溫順樣，小丫頭恨得牙直癢癢。卜風(fēng)卻聽得心里邊喜滋滋的，得意的“嘿嘿”笑。
卜風(fēng)把小黑受傷的翅膀一陣摩挲，說了一聲“好了”，就攤開了手；小黑翅膀一振，倏忽間在花院里飛了一圈，果然好了。
“云兒，你又給小鳥治傷了？”
“老爺”“爹爹”
卜老爺走近來，慈愛地看著卜風(fēng)，苦口婆心地說道：“云兒呀，爹爹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樣做會傷到你自己的。唉，你怎么就是不聽？”
“爹爹，小黑受傷了，很痛很可憐的?！辈凤L(fēng)可憐巴巴地說；小黑也落在卜風(fēng)肩膀上，“唧唧唧”地叫著。
“你呀……你們呀……”卜老爺大搖其頭，“好了好了，記得以后再不要了，知道嗎？現(xiàn)在，跟爹爹去前邊施粥吧?！?br/>
“嗯。爹爹，今年又有很多人沒有飯吃么？”
“是呀，很多，比往年都要多?！?br/>
“為什么會這樣？那我們的粥會不會不夠呀？”
……
卜風(fēng)跟著爹爹來到府前，正好看到一條長長的隊伍不甘心地散開，各自的碗中都是空空如也，哀嘆聲此起彼伏。
卜老爺覺得奇怪，喊過來一個仆役詢問情況，才知道原來是趕來領(lǐng)粥的災(zāi)民又多了，府里邊準備的不夠。
因為卜老爺、卜少爺?shù)某霈F(xiàn)，很多災(zāi)民都停了下來，一雙雙無神的眼睛都漏出一點點希冀。
“爹爹，不夠的話，可以再做呀?！辈凤L(fēng)覺得眼淚馬上要涌出來似的，尤其當(dāng)他見到一個小女孩慢慢地癱倒在地的時候，“我記得……我記得前邊不遠有一個包子鋪，我們……我們……”卜老爺把滿眼淚花的卜風(fēng)攬到身邊。
“謝謝卜少爺”“謝謝卜老爺”……
小女孩癱倒在地，一只跛腳小狗舔舐著女孩的小臉，奶奶目光渙散地坐在小女孩身旁，枯瘦的手梳理著小女孩枯黃的頭發(fā)。
附近，有一個正吃著粥的人動了：“看把這孩子餓得。吃我的吧?！庇忠粋€動了：“吃我的吧?！庇忠粋€：“吃我的吧。”……
奶奶坐在地上，慈愛的看著懷中的小女孩，枯瘦的手梳理著小女孩枯黃的頭發(fā)。小女孩懷抱著跛腳的小狗，偶爾偏動一下腦袋躲避小狗濕答答的舌頭。
“這是你的狗？”見到小女孩沒事，卜風(fēng)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這不是我的狗。我和奶奶在路上走著，就看到它趴在泥地里起不來。我看它好可憐，就把它抱了出來?！?br/>
“它喜歡你?！辈凤L(fēng)蹲下身子，摩挲著小女孩懷中的小狗。
小女孩仔細地瞧了瞧小狗，很認真地對卜風(fēng)說：“它也喜歡你。”
收回了手，卜風(fēng)笑了。小女孩探出小手，輕觸著卜風(fēng)的面頰，無邪地說：“哥哥，你笑起來真好看?！?；卜風(fēng)笑著為小女孩拭去嘴角的一點粥。
看著蹣跚而去的卜風(fēng)，隱身一旁的白袍老道陷入沉思：此鎮(zhèn)我已尋了個遍，也就這小家伙有點奇異之處。以凡人之軀而能驅(qū)動天地靈氣為狗治傷，若是修道……只是以此子心性，即便資質(zhì)如何出眾，怕也不能在修真道上走出多遠，一個不慎甚至就……
“唉，著實讓人難以決斷呀。想當(dāng)年我……咦？”老道捻須的手都為之一停，“呵呵，他有他自己的道路，卻是我著相了。老道只管給他指一條道，到底如何卻是看他的造化了?！?br/>
老道通達了心思，于是不再停留，向著卜家府第飄然而去。
“唉，你這孩子，怎么說都不聽。”卜老爺坐在床邊，愛憐地撫摩著兒子更顯蒼白的面龐。
“我就是想為那小女孩兒做點什么?！辈凤L(fēng)強擠出一個笑容，細聲細氣地說，“爹爹，我沒事的，休息一下就好?！闭Z聲漸低，至不可聞，卻是已經(jīng)睡著了去。
“傻孩子，都這樣了還逞強?！辈防蠣敒閮鹤右春帽蛔?，默默地退了出去。
不一會，白袍老道在房中現(xiàn)身出來，看到沉睡中的卜風(fēng)，徑直就是一道神識掃了過去。
“嗯？為何此子竟是這般虛弱！靈力反噬？不是。他確實是一介凡人，體內(nèi)一點靈氣都沒有。卻不知道他是怎么驅(qū)動得天地靈氣的？當(dāng)中古怪，卻是我也探之不出。”老道收回神識，面色凝重地看著卜風(fēng)，“將他喚醒再說吧。”
老道袍袖輕揮，一道精純法力已是緩慢度進了卜風(fēng)體內(nèi)，就見卜風(fēng)的面色逐漸變得紅潤，緊皺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
“嗯……舒服……好舒服……從沒有過的舒服?！辈凤L(fēng)愜意地伸著懶腰，睜開眼來卻看見自己床前站了位陌生的老者，“老人家，你是誰？怎么會在我的房間里？哦，你是爹爹請來的大夫么？怪不得我覺得這么舒服。老人家，你可真厲害，沒有哪個大夫比得上你?！?br/>
“我不是大夫，卻也是為你而來?！崩系篮φf道，“貧道守正，乃是修道之人。”
卜風(fēng)連忙翻身下床，恭敬作禮道：“不知仙師大駕，小子失禮了?！?br/>
“呵呵，小家伙還蠻機靈?！笔卣系赖故且徽喜坏礁F鄉(xiāng)僻壤之地一個小小孩童竟是知曉這修真之事。
卜風(fēng)壓下心中莫名的激動，向老道細細訴說：“小子生來體弱多病，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能醫(yī)。后來爹爹探知這世間有修道的仙師，個個法力通天、無所不能，經(jīng)過多方尋訪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一處修真之地。爹爹曾帶著我前去求診，只可惜被拒之門外。”
體質(zhì)虛弱是天生的么？不至于十來年都不能調(diào)養(yǎng)得好呀。心中生疑，守正老道就問卜風(fēng)：“還有別的什么事情發(fā)生在你身上吧？”
卜風(fēng)聽得佩服無比，想著是不是把自己的秘密告訴這位厲害的仙師，然而冥冥中仿佛有一個聲音阻止卜風(fēng)這樣做，最后卜風(fēng)只是說道：“是的，確實還有別的事情，就是自出生以來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頭痛無比，直到近三年才沒有過?！?br/>
“果然如此?！碧焐w虛，本是后天可補，只是再加上這頭痛之癥，卻是把那后天所補生生消耗了去，如今他已不再頭痛，再費些時日他這體虛之癥自然也不藥而愈了；現(xiàn)在還剩這最后一問了，“那你又是如何給那小狗治傷的？”
這也知道？！太神奇了吧。卜風(fēng)都要對老道五體投地了，忙不迭地說：“就是叫這些飄在周圍的小東西到小狗的傷腿上去。小黑也是這么讓我給治好的。只是治好小黑之后沒有這么累。小狗太大了，這些小東西又不是都聽我的。”
果然是能夠感應(yīng)到天地靈氣，真是修道的好苗子呀。若是修道，他的進境必定是一日千里，那時他的心性或許也不會成為問題吧。好了，我還是做好我的事吧。守正老道放下心頭思緒，問卜風(fēng)道：“小家伙，你可愿隨我修道？”
因為老道突然的沉默，卜風(fēng)正感局促不安，完全不料老道再一說話竟是問自己要不要隨他修道，卜風(fēng)一時愣在當(dāng)場。
修道？修道，法力通天無所不能。修道，或許能解開深藏在自己心底的秘密。然而修道……
“家有老父，不敢遠離?！辈凤L(fēng)輕聲然而堅定地說。
守正老道面色復(fù)雜地看著卜風(fēng)，最后取出一枚玉符和一個玉瓶，給了卜風(fēng)：“你頭痛之癥既除，好生調(diào)養(yǎng)身體自然會好起來；此瓶中有一些養(yǎng)生的丹丸，最是滋養(yǎng)身體。至于這枚玉符，他日若你有心修道，可持此符一路望北到丹霞山尋我?！?br/>
花院中，老道破空而去，很快消失了蹤影。
佇立良久，卜風(fēng)收回了仰望蒼穹的目光，同時緊了緊攥在手心的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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