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六怪與郭靖曉行夜宿，向東南進(jìn)發(fā)，在路非止一日，過了大漠草原。這天離張家口

    已不在遠(yuǎn)。郭靖初履中土，所有景物均是生平從所未見，心情甚是舒暢，雙腿一夾，縱馬疾

    馳，只覺耳旁呼呼風(fēng)響，房屋樹木不住倒退。直到小紅馬一口氣奔到了黑水河邊，他才在路

    旁一家飯店歇馬，等候師父。他見小紅馬這次長途疾馳，肩胛旁滲出了許多汗水，心下憐

    惜，拿了汗巾給馬抹拭，一縮手間，不覺大吃一驚，只見汗巾上全是殷紅的血漬，再在紅馬

    右肩上一抹，也是滿肩的鮮血。他嚇得險(xiǎn)些流淚，自怨這番不惜馬力的大跑，這匹駿馬只怕

    是生生的給自己毀了，抱住馬頸不住的慰藉，但那馬卻仍是精神健旺，全無半分受傷之象。

    郭靖只盼三師父韓寶駒趕快到來，好給他愛馬治傷，不住伸長了脖子向來路探望，忽聽

    得一陣悠揚(yáng)悅耳的駝鈴之聲，四匹全身雪白的駱駝從大道上急奔而來。每匹駱駝上都乘著一

    個白衣男子。他一生長于大漢，可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駱駝，不覺伸長了脖子，瞪眼凝視，

    只見四個乘客都是二十二三歲年紀(jì)，眉清目秀，沒一個不是塞外罕見的美男子。那四人躍下

    駝背，走進(jìn)飯店，身法都頗利落。郭靖見四人一色白袍，頸中都翻出一條珍貴的狐裘，不禁

    瞧得呆了。一個白衣人被郭靖看得不好意思，一陣紅暈涌上臉頰，低下了頭。另一個卻向郭

    靖怒目喝道：“楞小子，瞧甚么？”郭靖一驚，忙把頭轉(zhuǎn)了開去，只聽那四人低聲說了一陣

    子話，齊聲嘻笑，隱隱聽得一人笑道：“恭喜，恭喜，這傻小子瞧中你啦！”郭靖知道他們

    在嘲笑自己，不覺羞慚難當(dāng)，耳根一陣發(fā)熱，正打不定主意是否要起身走出飯店，忽見韓寶

    駒騎了追風(fēng)黃奔到。他忙搶上去把紅馬肩上出血的事說了。韓寶駒奇道：“有這等事？”走

    到紅馬身旁，在馬肩上抹了幾把，伸手映在日光下一看，哈哈大笑，說道：“這不是血，是

    汗！”郭靖一愕，道：“汗？紅色的汗？”韓寶駒道：“靖兒，這是一匹千年難逢的汗血寶

    馬啊。”

    郭靖聽說愛馬并非受傷，心花怒放，道：“三師父，怎么馬兒的汗跟血一樣？”韓寶駒

    道：“我曾聽先師說道，西域大宛有一種天馬，肩上出汗時殷紅如血，脅如插翅，日行千

    里。然而那只是傳說而已，誰都沒有見過，我也不大相信，不料竟會給你得到了?！闭f話之

    間，柯鎮(zhèn)惡等也已馳到。朱聰飽讀詩書，搖頭晃腦的說道：“那在史記和漢書上都寫得明明

    白白的。當(dāng)年博望候張騫出使西域，在大宛國貳師城見了汗血寶馬，回來奏知漢武帝?；实?br/>
    聽了，欣羨異常，命使者帶了黃金千斤，又鑄了一匹與真馬一般大的金馬，送到大宛國去，

    求換一匹汗血寶馬。那大宛國王言道：‘貳師天馬，乃大宛國寶，不能送給漢人。’那漢使

    自居是天朝上國的使者，登時大怒，在大宛王朝廷上出口無狀，椎破金馬。大宛王見漢使無

    禮，命人殺死使者，將黃金和金馬都奪了去?！?br/>
    郭靖“啊”了一聲，見朱聰舉碗喝茶，忙問：“后來怎樣？”四個白衣人也出了神，側(cè)

    耳傾聽朱聰講寶馬的故事。朱聰喝了一口茶，說道：“三弟，你是養(yǎng)馬名家，可知道那寶馬

    從何而來？”韓寶駒道：“我曾聽先師說，那是家馬與野馬交配而生?！敝炻?shù)溃骸安诲e，

    據(jù)史書上說，貳師城附近有一座高山，山上生有野馬，奔躍如飛，無法捕捉。大宛國人生了

    一個妙計(jì)，春天晚上把五色母馬放在山下。野馬與母馬交配了，生下來就是汗血寶馬了。靖

    兒，你這匹小紅馬，只怕是從大宛國萬里而來的呢。”

    韓小瑩要聽故事，問道：“漢武帝得不到寶馬，難道就此罷手了不成？”朱聰?shù)溃骸八?br/>
    怎肯罷手？當(dāng)下發(fā)兵數(shù)萬，令大將李廣利統(tǒng)率，到大宛國貳師城取馬，為了志在必得，把李

    廣利封為貳師將軍。但從長安到大宛國，西出嘉峪關(guān)后一路都是沙漠，無糧無水，途中士兵

    死亡枕藉，未到大宛，軍隊(duì)已只剩下了三成。李廣利兵困馬乏，一戰(zhàn)不利，退回敦煌，向皇

    帝請?jiān)?。漢武帝大怒，命使者帶劍守在玉門關(guān)，下旨言道：遠(yuǎn)征兵將，有敢進(jìn)關(guān)者一概斬

    首。李廣利進(jìn)退不得，只得留在敦煌?！闭f到這里，只聽得駝鈴悠揚(yáng)，又有四人騎了白駱駝

    到來，下駝進(jìn)店。郭靖見這四人也都是身披白袍、頸圍貂裘的美貌少年，更感驚奇。這四人

    與先前四人坐在一桌，要了飯菜。

    朱聰繼續(xù)講下去：“漢武帝心想，寶馬得不到，還喪了數(shù)萬士卒，豈不是讓外國看輕了

    我大漢天子？于是大發(fā)邊騎，一共二十余萬人，牛馬糧草，不計(jì)其數(shù)，還怕兵力不足，又下

    旨令全國犯罪小吏、贅婿、商人，一概從軍出征，弄得天下騷然。還封了兩名著名的馬師做

    大官，一個官拜驅(qū)馬校尉，一個官拜執(zhí)馬校尉，只待破了大宛，選取駿馬。六弟，漢朝重農(nóng)

    輕商，你若生在漢武帝時可就倒了大霉，三弟卻可官拜驅(qū)馬校尉、執(zhí)馬校尉了，哈哈！”

    韓小瑩問道：“贅婿又犯了甚么罪？”

    朱聰?shù)溃骸叭舨皇秦毟F無告之人，誰肯去做贅婿？強(qiáng)征贅婿去遠(yuǎn)征，便是欺壓窮人了。

    那李廣利帶了大軍，圍攻大宛城四十余日，殺死大宛兵將無數(shù)。大宛的眾貴人害怕了，斬了

    國王的頭投降，獻(xiàn)出寶馬。李廣利凱旋回京，皇帝大喜，封他為海西侯，軍官各有封賞。為

    了這幾匹汗血寶馬，天下不知死了多少人，耗費(fèi)了多少錢財(cái)。當(dāng)日漢武帝大宴群臣，做了一

    首天馬之歌，說道：‘大一貢兮天馬下，露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跇萬里，今安匹兮龍與

    友！’這詩是說，只有天上的龍，才配與這天馬做朋友呢。”

    八個白衣人聽他說著故事，不住轉(zhuǎn)頭打量門外的小紅馬，臉上滿是欣羨之色。朱聰?shù)溃?br/>
    “殊不知這大宛天馬的驍健，全由野馬而來。漢武帝以傾國之力得了幾匹汗血寶馬，但沒貳

    師城外高山上的野馬與之交配，傳了數(shù)代，也就不怎么神駿，身上也滲不出紅汗了。”朱聰

    說完故事，七人談?wù)務(wù)f說，吃起面條來。八個白衣人悄聲議論?？骆?zhèn)惡耳朵極靈，雖然雙方

    座頭相隔頗遠(yuǎn)，仍然聽得清清楚楚，只聽一人道：“要動手馬上就干，給他上了馬，怎么還

    追得上？”另一人道：“這里人多，他又有同伴?！币蝗说溃骸八麄兏襾頂r阻，一起殺

    了。”柯鎮(zhèn)惡吃了一驚：“這八個女子怎地如此狠毒？”當(dāng)下絲毫不動聲色，自管稀哩呼嚕

    的吃面。只聽一人道：“咱們把這寶馬獻(xiàn)給少主，他騎了上京，那就更加大大露臉了，叫甚

    么參仙老怪、靈智上人他們再也逞不出威風(fēng)?！笨骆?zhèn)惡曾聽過靈智上人的名頭，知道他是西

    藏密宗的著名人物，以“大手印”武功馳名西南，參仙老怪卻不知是何等樣人物。又聽另一

    人道：“這幾日道上撞見了不少黑道上的家伙，都是千手人屠彭連虎的手下，他們也必都是

    去京里聚會的。這匹好馬要是給他們撞見了，還有咱們的份兒嗎？”柯鎮(zhèn)惡心中一凜，他知

    彭連虎是河北、山西一帶的悍匪，手下嘍啰甚多，聲勢浩大，此人行事毒辣，殺人如麻，是

    以綽號叫做“千手人屠”，尋思：“這些厲害的大頭子到京里聚會，去干甚么？這八個女子

    又是甚么來頭？”

    只聽她們低聲商量了一陣，決定先出鎮(zhèn)甸，攔在路上，下手奪郭靖的寶馬。但此后這八

    個女子嘰嘰喳喳談的都是些風(fēng)流之事，甚么“少主”最喜歡你啦，甚么“少主”這時一定在

    想你啦?？骆?zhèn)惡皺起眉頭，甚是不耐，但言語傳進(jìn)耳來，卻又不能不聽。只聽一名女子道：

    “咱們把這匹汗血寶馬拿去獻(xiàn)給少主，你猜他會獎賞甚么？”另一人笑道：“要你多陪他幾

    晚哪！”先一人嬌嗔不依，起身扭打，八人咭咭咯咯的笑成一團(tuán)。又一人道：“大家別太放

    肆啦，小心露了行藏。對方看來也不是好相與的?！庇忠蝗说吐暤溃骸澳莻€女子身上帶劍，

    定然會武，生得可俊，要是年輕了十歲，少主見了不害相思病才怪呢。”柯鎮(zhèn)惡知她說的是

    韓小瑩，心中怒氣勃發(fā)，心想這甚么“少主”一定不是個好東西。耳聽得八個女子吃了面

    點(diǎn)，匆匆跨上白駝，出店而去。柯鎮(zhèn)惡聽他們?nèi)ミh(yuǎn)，說道：“靖兒，你瞧這八個女子功夫怎

    樣？”郭靖奇道：“女子？”柯鎮(zhèn)惡道：“怎么？”朱聰?shù)溃骸八齻兡醒b打扮，靖兒沒瞧出

    來，是不是？”柯鎮(zhèn)惡道：“有誰知道白駝山么？”朱聰?shù)榷颊f沒聽見過。柯鎮(zhèn)惡把剛才聽

    見的話說了一遍。朱聰?shù)嚷犨@幾個女子膽大妄為，竟要來泰山頭上動土，都覺好笑。韓小瑩

    道：“其中有兩個女子高鼻碧眼，卻不是中土人民?！表n寶駒道：“是啊，這樣全身純白的

    駱駝也只西域才有。”柯鎮(zhèn)惡道：“奪馬事小，但她們說有許多厲害腳色要到北京聚會，中

    間必有重大圖謀，多半要不利于大宋，說不定要害死我千千萬萬漢人百姓。既讓咱們撞見

    了，可不能不理?！比鸢l(fā)道：“只是嘉興比武之期快到，不能再有耽擱?！绷塑P躇半

    晌，都覺事在兩難。

    南希仁忽道：“靖兒先去！”韓小瑩道：“四哥說要靖兒獨(dú)自先去嘉興，咱們探明這事

    之后再行趕去？”南希仁點(diǎn)了點(diǎn)頭。朱聰?shù)溃骸安诲e，靖兒也該一人到道上歷練歷練了?！?br/>
    郭靖聽說要與眾師父分手，很是依依不舍?？骆?zhèn)惡斥道：“這么大了，還是小孩子一樣。”

    韓小瑩安慰他道：“你先去等我們，不到一個月，我們也跟著來了。”朱聰?shù)溃骸凹闻d比武

    之約，我們迄今沒跟你詳細(xì)說明。總而言之，三月廿四中午，你必須趕到嘉興府醉仙酒樓，

    便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失約不到?！惫复饝?yīng)了?？骆?zhèn)惡道：“那八個女子要奪你馬，不必跟

    她們動手，你馬快，她們追趕不上。你有要事在身，不可旁生枝節(jié)?！表n寶駒道：“這些女

    人要是膽敢作惡，江南七怪也決不能放過了?！睆埌⑸攀酪咽嗄?，但六怪說到甚么事，

    總?cè)允亲苑Q“江南七怪”，從不把這位兄弟除開不算。

    當(dāng)下郭靖向六位師父辭別。六怪日前見他獨(dú)斗黃河四鬼，已能善用所傳武藝，這次放他

    獨(dú)行，一則是所聽到的訊息只怕事關(guān)重大，若是置之不理，于心不安；二則也是讓他孤身出

    去闖蕩江湖，得些經(jīng)歷，那是任何師父所不能傳授的。各人臨別之時又都囑咐了幾句，南希

    仁便和往常一般，逢到輪流說話，總是排在最后，當(dāng)下說了四個字：“打不過，逃！”他深

    知郭靖生性倔強(qiáng)，寧死不屈，要是遇上高手，動手時一味蠻斗狠拚，非送命不可，是以教了

    他這意味深長的四字訣。朱聰?shù)溃骸拔鋵W(xué)無底，山外有山，人上有人。恁你多大的本事，也

    不能天下無敵。大丈夫能屈能伸，當(dāng)真遇上了危難，須得忍一時之氣，這叫作留得青山在，

    不怕沒柴燒，卻不是膽小怕死。倘若對手人多，眾寡不敵，更不能徒逞血?dú)庵?。四師父這

    句話，你要記住了！”

    郭靖點(diǎn)頭答應(yīng)，向六位師父磕了頭，上馬向南而去。十多年來與六位師父朝夕與共，一

    旦分別，在馬上不禁流下淚來，想起母親孤身留在大漠，雖有成吉思汗、拖雷等人照料，衣

    食自必?zé)o缺，但終究寂寞，心中又是一陣難過。馳出十余里，地勢陡高，道旁高山夾峙，怪

    石嵯峨，郭靖初次出道，見了這險(xiǎn)惡形勢不覺暗暗心驚，手按劍柄，凝神前望，心想：“三

    師父見了我這副慌慌張張的模樣，定要罵我沒用了。”這時道路愈來愈窄，轉(zhuǎn)過一個山坳，

    突見前面白蒙蒙的一團(tuán)，正是四個男裝白衣女子騎在白駱駝上，攔于當(dāng)路。郭靖心中突的一

    跳，遠(yuǎn)遠(yuǎn)將馬勒住，高聲叫道：“勞駕哪，借光借光?！彼膫€女子哈哈大笑。一人笑道：

    “小伙子，怕甚么？過來喲，又不會吃了你的?！惫改樕弦魂嚢l(fā)燒，不知如何是好，是跟

    她們善言相商呢，還是沖過去動武？

    只聽另一個女子笑道：“你的馬不壞啊，來。給我瞧瞧?！甭犓Z氣，全是對小孩子說

    話的聲口。郭靖心中有氣，眼見身右高山壁立，左邊卻是望不見底的峽谷，云氣蒙蒙，不知

    多深，不禁膽寒，心想：“大師父叫我不必動手。我放馬疾沖過去，她們非讓路不可。”一

    提韁，雙腿一夾，紅馬如一支箭般向前沖去。郭靖提劍在手，揚(yáng)聲大叫：“馬來啦，快讓

    路！有誰給撞下山谷去可不關(guān)我事！”那馬去得好快，轉(zhuǎn)眼間已奔到四女跟前。一個白衣女

    子躍下駝背，縱身上來，伸身便來扣紅馬的轡頭。紅馬一聲長嘶，忽地騰空躍起，竄過四匹

    駱駝。郭靖在半空猶如騰云駕霧一般，待得落下，已在四女身后。這一下不但四女吃驚，連

    郭靖也是大感意外。

    只聽得一女嬌聲怒叱，郭靖回過頭來，只見兩件明晃晃的暗器撲面飛來。他初闖江湖，

    牢記眾師父的囑咐，事事小心謹(jǐn)慎，只怕暗器有毒，不敢伸手徑接，除下頭上皮帽，扭身兜

    去，將兩件暗器都兜在帽里，遙聽得兩個女子齊聲贊道：“好功夫?！?br/>
    郭靖低頭看時，見帽里暗器是兩只銀梭，梭頭尖利，梭身兩旁極為鋒銳，打中了勢必喪

    命。他心中有氣：“大家無冤無仇，你們不過看中我一匹馬，就要傷人性命！”他把銀梭收

    入衣囊，生怕另外四個白衣女子在前攔阻，當(dāng)即縱馬疾馳，不到一個時辰，已奔出七八十

    里，幸喜始終沒見另外四女，想是雖然埋伏道旁，卻給他快馬奔馳，疾竄而過，不及邀擊。

    他休息片刻，上馬又行，天色未黑，已到了張家口，算來離那些白衣女子已有三日行程，她

    們再也追不上了。張家口是南北通道，塞外皮毛集散之地，人煙稠密，市肆繁盛。郭靖手牽

    紅馬，東張西望，他從未到過這般大城市，但見事事透著新鮮，來到一家大酒店之前，腹中

    饑餓，便把馬系在門前馬樁之上，進(jìn)店入座，要了一盤牛肉，兩斤面餅，大口吃了起來。他

    胃口奇佳，依著蒙古人的習(xí)俗，抓起牛肉面餅一把把往口中塞去。正自吃得痛快，忽聽店門

    口吵嚷起來。他掛念紅馬，忙搶步出去，只見那紅馬好端端的在吃草料。兩名店伙卻在大聲

    呵斥一個衣衫襤褸、身材瘦削的少年。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jì)，頭上歪戴著一頂黑黝黝的

    破皮帽，臉上手上全是黑煤，早已瞧不出本來面目，手里拿著一個饅頭，嘻嘻而笑，露出兩

    排晶晶發(fā)亮的雪白細(xì)牙，卻與他全身極不相稱。眼珠漆黑，甚是靈動。

    一個店伙叫道：“干么呀？還不給我走？”那少年道：“好，走就走?！眲傓D(zhuǎn)過身去，

    另一個店伙叫道：“把饅頭放下?！蹦巧倌暌姥詫z頭放下，但白白的饅頭上已留下幾個污

    黑的手印，再也發(fā)賣不得。一個伙計(jì)大怒，出拳打去，那少年矮身躲過。郭靖見他可憐，知

    他餓得急了，忙搶上去攔住，道：“別動粗，算在我?guī)ど?。”撿起饅頭，遞給少年。那少年

    接過饅頭，道：“這饅頭做得不好?？蓱z東西，給你吃罷！”丟給門口一只癩皮小狗。小狗

    撲上去大嚼起來。

    一個店伙嘆道：“可惜，可惜，上白的肉饅頭喂狗?！惫敢彩且焕?，只道那少年腹中

    饑餓，這才搶了店家的饅頭，哪知他卻丟給狗子吃了。郭靖回座又吃。那少年跟了進(jìn)來，側(cè)

    著頭望他。郭靖給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招呼道：“你也來吃，好嗎？”那少年笑道：

    “好，我一個人悶得無聊，正想找伴兒?！闭f的是一口江南口音。郭靖之母是浙江臨安人，

    江南六怪都是嘉興左近人氏，他從小聽?wèi)T了江南口音，聽那少年說的正是自己鄉(xiāng)音，很感喜

    悅。那少年走到桌邊坐下，郭靖吩咐店小二再拿飯菜。店小二見了少年這副骯臟窮樣，老大

    不樂意，叫了半天，才懶洋洋的拿了碗碟過來。那少年發(fā)作道：“你道我窮，不配吃你店里

    的飯菜嗎？只怕你拿最上等的酒菜來，還不合我的胃口呢?！钡晷《淅涞牡溃骸笆敲矗磕?br/>
    老人家點(diǎn)得出，咱們總是做得出，就只怕吃了沒人回鈔?！蹦巧倌晗蚬傅溃骸叭挝页远?br/>
    少，你都作東嗎？”郭靖道：“當(dāng)然，當(dāng)然。”轉(zhuǎn)頭向店小二道：“快切一斤牛肉，半斤羊

    肝來?！彼坏琅Ｈ庋蚋伪闶翘煜伦詈玫拿牢?，又問少年：“喝酒不喝？”那少年道：“別

    忙吃肉，咱們先吃果子。喂伙計(jì)，先來四干果、四鮮果、兩咸酸、四蜜餞。”店小二嚇了一

    跳，不意他口出大言，冷笑道：“大爺要些甚么果子蜜餞？”那少年道：“這種窮地方小酒

    店，好東西諒你也弄不出來，就這樣吧，干果四樣是荔枝、桂圓、蒸棗、銀杏。鮮果你揀時

    新的。咸酸要砌香櫻桃和姜絲梅兒，不知這兒買不買到？蜜餞嗎？就是玫瑰金橘、香藥葡

    萄、糖霜桃條、梨肉好郎君?！钡晷《犓f得十分在行，不由得收起小覷之心。那少年又

    道：“下酒菜這里沒有新鮮魚蝦，嗯，就來八個馬馬虎虎的酒菜吧。”店小二問道：“爺們

    愛吃甚么？”少年道：“唉，不說清楚定是不成。八個酒菜是花炊鵪子、炒鴨掌、雞舌羹、

    鹿肚釀江瑤、鴛鴦煎牛筋、菊花兔絲、爆獐腿、姜醋金銀蹄子。我只揀你們這兒做得出的來

    點(diǎn)，名貴點(diǎn)兒的菜肴嘛，咱們也就免了?！钡晷《牭脧埓罅丝诤喜粩n來，等他說完，道：

    “這八樣菜價錢可不小哪，單是鴨掌和雞舌羹，就得用幾十只雞鴨?！鄙倌晗蚬敢恢傅溃?br/>
    “這位大爺做東，你道他吃不起嗎？”店小二見郭靖身上一件黑貂甚是珍貴，心想就算你會

    不出鈔，把這件黑貂皮剝下來抵?jǐn)?shù)也盡夠了，當(dāng)下答應(yīng)了，再問：“夠用了嗎？”少年道：

    “再配十二樣下飯的菜，八樣點(diǎn)心，也就差不多了。”店小二不敢再問菜名，只怕他點(diǎn)出來

    采辦不到，當(dāng)下吩咐廚下揀最上等的選配，又問少年：“爺們用甚么酒？小店有十年陳的三

    白汾酒，先打兩角好不好？”少年道：“好吧，將就對付著喝喝！”不一會，果子蜜餞等物

    逐一送上桌來，郭靖每樣一嘗，件件都是從未吃過的美味。那少年高談闊論，說的都是南方

    的風(fēng)物人情，郭靖聽他談吐雋雅，見識淵博，不禁大為傾倒。他二師父是個飽學(xué)書生，但郭

    靖傾力學(xué)武，只是閑時才跟朱聰學(xué)些粗淺文字，這時聽來，這少年的學(xué)識似不在二師父之

    下，不禁暗暗稱奇，心想：“我只道他是個落魄貧兒，哪知學(xué)識竟這么高。中土人物，果然

    與塞外大不相同?！痹龠^半個時辰，酒菜擺滿了兩張拼起來的桌子。那少年酒量甚淺，吃菜

    也只揀清淡的夾了幾筷，忽然叫店小二過來，罵道：“你們這江瑤柱是五年前的宿貨，這也

    能賣錢？”掌柜的聽見了，忙過來陪笑道：“客官的舌頭真靈。實(shí)在對不起。小店沒江瑤

    柱，是去這里最大的酒樓長慶樓讓來的。通張家口沒新鮮貨?！蹦巧倌険]揮手，又跟郭靖談

    論起來，聽他說是從蒙古來，就問起大漠的情景。郭靖受過師父囑咐，不能泄露自己身分，

    只說些彈兔、射雕、馳馬、捕狼等諸般趣事。那少年聽得津津有味，聽郭靖說到得意處不覺

    拍手大笑，神態(tài)甚是天真。郭靖一生長于沙漠，雖與拖雷、華箏兩個小友交好，但鐵木真愛

    惜幼子，拖雷常跟在父親身邊，少有空閑與他游玩。華箏則脾氣極大，郭靖又不肯處處遷就

    順讓，盡管常在一起玩耍，卻動不動便要吵架，雖然一會兒便言歸于好，總是不甚相投，此

    時和這少年邊吃邊談，不知如何，竟是感到了生平未有之喜。他本來口齒笨拙，不善言辭，

    通常總是給別人問到，才不得不答上幾句，韓小瑩常笑他頗有南希仁惜言如金之風(fēng)，是四師

    父的入室子弟，可是這時竟說得滔滔不絕，把自己諸般蠢舉傻事，除了學(xué)武及與鐵木真有關(guān)

    的之外，竟一古腦兒的都說了出來，說到忘形之處，一把握住了少年的左手。一握了下，只

    覺他手掌溫軟嫩滑，柔若無骨，不覺一怔。那少年低低一笑，俯下了頭。郭靖見他臉上滿是

    煤黑，但頸后膚色卻是白膩如脂、肌光勝雪，微覺奇怪，卻也并不在意。那少年輕輕掙脫了

    手，道：“咱們說了這許久，菜冷了，飯也冷啦！”郭靖道：“是，冷菜也好吃。”那少年

    搖搖頭。郭靖道：“那么叫熱一下吧?！蹦巧倌甑溃骸安唬瑹徇^的菜都不好吃。”把店小二

    叫來，命他把幾十碗冷菜都撤下去倒掉，再用新鮮材料重做熱菜。酒店中掌柜的、廚子、店

    小二個個稱奇，既有生意，自然一一照辦。蒙古人習(xí)俗，招待客人向來傾其所有，何況郭靖

    這次是平生第一次使錢，渾不知銀錢的用途，但就算知道，既和那少年說得投契，心下不勝

    之喜，便多花十倍銀錢，也絲毫不會放在心上。等到幾十盆菜肴重新擺上，那少年只吃了幾

    筷，就說飽了。店小二心中暗罵郭靖：“你這傻蛋，這小子把你冤上啦。”一會結(jié)帳，共是

    一十九兩七錢四分。郭靖摸出一錠黃金，命店小二到銀鋪兌了銀子付帳。

    出得店來，朔風(fēng)撲面。那少年似覺寒冷，縮了縮頭頸，說道：“叨擾了，再見罷。”郭

    靖見他衣衫單薄，心下不忍，當(dāng)下脫下貂裘，披在他身上，說道：“兄弟，你我一見如故，

    請把這件衣服穿了去?！彼磉吷惺Ｏ滤腻V黃金，取出兩錠，放在貂裘的袋中。那少年也不

    道謝，披了貂裘，飄然而去。那少年走出數(shù)十步，回過頭來，見郭靖手牽著紅馬，站在長街

    上兀自望著自己，呆呆出神，知他舍不得就此分別，向他招了招手。郭靖快步過去，道：

    “賢弟可還缺少甚么？”那少年微微一笑，道：“還沒請教兄長高姓大名?！惫感Φ溃?br/>
    “真是的，這倒忘了。我姓郭名靖。兄弟你呢？”那少年道：“我姓黃，單名一個蓉字?！?br/>
    郭靖道：“你要去哪里？若是回南方，咱們結(jié)伴同行如何？”黃蓉?fù)u頭道：“我不回南

    方?！焙鋈徽f道：“大哥，我肚子又餓啦?！惫赶驳溃骸昂?，我再陪兄弟去用些酒飯便

    是?！边@次黃蓉領(lǐng)著他到了張家口最大的酒樓長慶樓，鋪陳全是仿照大宋舊京汴梁大酒樓的

    格局。黃蓉不再大點(diǎn)酒菜，只要了四碟精致細(xì)點(diǎn)，一壺龍井，兩人又天南地北的談了起來。

    黃蓉聽郭靖說養(yǎng)了兩頭白雕，好生羨慕，說道：“我正不知到哪里去好，這么說，明兒我就

    上蒙古，也去捉兩只小白雕玩玩?！惫傅溃骸澳强刹蝗菀着錾?。”黃蓉道：“怎么你又碰

    上呢？”郭靖無言可答，只好笑笑，心想蒙古苦寒，朔風(fēng)猛烈，他身子單薄，只怕禁受不

    住，問道：“你家在哪里？干么不回家？”黃蓉眼圈兒一紅，道：“爹爹不要我啦。”郭靖

    道：“干么呀？”黃蓉道：“爹爹關(guān)住了一個人，老是不放，我見那人可憐，獨(dú)個兒又悶得

    慌，便拿些好酒好菜給他吃，又陪他說話。爹爹惱了罵我，我就夜里偷偷逃了出來?！惫?br/>
    道：“你爹爹這時怕在想你呢。你媽呢？”黃蓉道：“早死啦，我從小就沒媽?！惫傅溃?br/>
    “你玩夠之后，就回家去罷?！秉S蓉流下淚來，道：“爹爹不要我啦?！惫傅溃骸安粫?br/>
    的?！秉S蓉道：“那么他干么不來找我？”郭靖道：“或許他是找的，不過沒找著?！秉S蓉

    破涕為笑，道：“倒也說得是。那我玩夠之后就回去，不過先得捉兩只白雕兒。”兩人談了

    一陣途中見聞，郭靖說到八個穿男裝的白衣女子意圖奪馬之事。黃蓉問起小紅馬的性子腳

    程，聽郭靖說后，神色十分欣羨，喝了一口茶，笑吟吟的道：“大哥，我向你討一件寶物，

    你肯嗎？”郭靖道：“哪有不肯之理？”黃蓉道：“我就是喜歡你這匹汗血寶馬?！惫负?br/>
    不遲疑，道：“好，我送給兄弟就是?！秉S蓉本是隨口開個玩笑，心想他對這匹千載難逢的

    寶馬愛若性命，自己與他不過萍水相逢，存心是要瞧瞧這老實(shí)人如何出口拒絕，哪知他答應(yīng)

    得豪爽之至，實(shí)是大出意外，不禁愕然，心中感激，難以自已，忽然伏在桌上，嗚嗚咽咽的

    哭了起來這一下郭靖更是大為意外，忙問：“兄弟，怎么？你身上不舒服嗎？”黃蓉抬起頭

    來，雖是滿臉淚痕，卻是喜笑顏開，只見他兩條淚水在臉頰上垂了下來，洗去煤黑，露出兩

    道白玉般的肌膚，笑道：“大哥，咱們走罷！”

    郭靖會了鈔下樓，牽過紅馬，囑咐道：“我把你送給了我的好朋友，你要好好聽話，決

    不可發(fā)脾氣。”拉住轡頭，輕輕撫摸馬毛，說道：“兄弟，你上馬罷！”那紅馬本不容旁人

    乘坐，但這些日子來野性已大為收斂，又見主人如此，也就不加抗拒。黃蓉翻身上馬，郭靖

    放開了手，在馬臀上輕輕一拍，小紅馬絕塵而去。

    等到黃蓉與紅馬的身形在轉(zhuǎn)角處消失，郭靖才轉(zhuǎn)過身來，眼看天色不早，當(dāng)下去投了客

    店，正要熄燈就寢，忽聽房門上有剝啄之聲，郭靖心中一喜，只道是黃蓉，問道：“是兄弟

    嗎？好極了！”外面一人沙啞了嗓子道：“是你老子！有甚么好？”郭靖一楞，打開門來，

    燭光下只見外面影影綽綽的站著五人，一看之下，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四個人提刀執(zhí)

    槍、掛鞭持斧，正是當(dāng)日曾在土山頂上與之惡斗的黃河四鬼，另一個是四十歲左右的青臉瘦

    子，面頰極長，額角上腫起了三個大肉瘤，形相極是難看。

    那瘦子冷笑一聲，大踏步走進(jìn)房來，大剌剌往炕上一坐，側(cè)過了頭斜眼看著郭靖，燭光

    映射在他肉瘤之上，在臉上留下三團(tuán)陰影。黃河四鬼中的斷魂刀沈青剛冷笑道：“這位是我

    們師叔，大名鼎鼎的三頭蛟侯通海侯二爺，快磕頭罷！”郭靖眼見身入重圍，單是黃河四

    鬼，已自對付不了，何況再加上他們一個師叔，看來此人功夫必極厲害，當(dāng)下抱拳問道：

    “各位有甚么事？”侯通海道：“你那些師父呢？”郭靖道：“我六位師父不在這里?！焙?br/>
    通海道：“嘿嘿，那就讓你多活半天，若是現(xiàn)下殺了你，倒讓人說我三頭蛟欺侮小輩。明天

    中午，我在西郊十里外的黑松林相候，叫你六個師父陪你一起來?！闭f著站起身來，也不等

    郭靖回答，徑自出房。追命槍吳青烈把門帶上，只聽得喀的一聲，在門外反扣上了。

    郭靖吹滅燭火，坐在炕上，只見窗紙上一個人影緩緩移來移去，顯然敵人是在窗外守住

    啦。過了半晌，忽聽得屋頂響動，有人用兵器在屋瓦上敲擊幾下，喝道：“小子，別想逃

    走，你爺爺守在這兒?！惫钢酪褵o法脫身，便即上炕而睡，雙眼望著屋頂，盤算明日如

    何脫身，但半條妙法也沒有想出，便已睡著了。次日起身，店小二送進(jìn)臉?biāo)纥c(diǎn)。錢青健執(zhí)

    著雙斧，在后虎虎監(jiān)視。郭靖心想六位師父相距尚遠(yuǎn)，定然無法趕到相救，既然逃不了，大

    丈夫就落個力戰(zhàn)而死，四師父雖曾教導(dǎo)：“打不過，逃！”可是我打也沒打，就即撒腿而

    逃，跟四師父的指點(diǎn)卻又不合了。其實(shí)單憑錢青健一人監(jiān)視，他要自行逃走，并不為難，只

    是他腦子不大會轉(zhuǎn)彎，再加南希仁當(dāng)日傳授他這四字訣又多了一個字，當(dāng)時倘若只說：“危

    險(xiǎn)，逃！”他多半就會狂奔逃命，諒那錢青健是一莽之夫，卻也追他不上。那三頭蛟侯通海

    只道江南六怪必在左近，依他們身分，決不會有約不赴，全沒防到郭靖會單身逃走。

    郭靖坐在炕上，依著馬鈺所授法子打坐練功。錢青健在他身前揮動雙斧，四下里空砍虛

    劈，口中大聲吆喝，又指摘他打坐方法不對。郭靖也不理睬，眼見日將中天，站起身來，對

    錢青健道：“去罷！”付了房飯錢，兩人并肩而行。向西走了十里，果見好一座松林，枝葉

    遮天蔽日，林中陰沉沉的望不出數(shù)十步遠(yuǎn)。錢青健撇下郭靖，快步入林。郭靖解下腰間軟

    鞭，提氣凝神，一步步向前走去，只怕敵人暗算。順著林中小徑走了里許，仍是不見敵蹤，

    林中靜悄悄地，偶然聽得幾聲鳥叫，越走越是害怕，突然心想：“此時已無敵人在旁監(jiān)視，

    樹林又如此濃密，我何不躲藏起來？我只是躲，可不算逃！”正要閃入左首樹叢，忽聽頭頂

    有人高聲怒罵：“小雜種，混帳、王八蛋！”

    郭靖躍開二步，軟鞭一抖，一招起手式，擺開了陣勢，抬頭望時，不禁又是驚愕又是好

    笑，只見黃河四鬼高高的吊在四棵大樹之上，每個人手足都被反縛，在空中蕩來蕩去，拚命

    掙扎，卻無借力之處。四人見了郭靖，更加破口大罵。郭靖笑道：“你們在這里蕩秋千嗎？

    好玩得很罷？再見，再見，失陪啦！”走出幾步，回頭問道：“是誰把你們吊在樹上的？”

    錢青健罵道：“你奶奶雄，鬼計(jì)暗算，不是好漢！”沈青剛叫道：“好小子，你有種就把我

    們放下來，單打獨(dú)斗，決個勝敗。我們四人若是一擁而上，不算英雄?！惫鸽m不聰明，卻

    也不至于蠢得到了家，當(dāng)下哈哈大笑，說道：“算你們是英雄好漢便了，那也不必再打

    啦！”

    他怕三頭蛟侯通海隨時趕到，不敢逗留，飛步出林，回到城里，買了一匹好馬，當(dāng)即上

    道向南，一路心中琢磨：“暗地里救我的恩人不知是誰？這黃河四鬼功夫并非尋常，竟能將

    他們吊上樹去。那三頭蛟侯通海兇神惡煞一般，怎么這時又不見了影子？師父們說，跟人訂

    下了約會，便有天大兇險(xiǎn)也不能不赴。這約會我是赴過了，他自己不來，卻怪不得我?！币?br/>
    路無話，這一日到了中都北京。這是大金國的京城，當(dāng)時天下第一形勝繁華之地，即便宋朝

    舊京汴梁、新都臨安，也是有所不及。郭靖長于荒漠，哪里見過這般氣象？只見紅樓畫閣，

    繡戶朱門，雕車競駐，駿馬爭馳。高柜巨鋪，盡陳奇貨異物；茶坊酒肆，但見華服珠履。真

    是花光滿路，簫鼓喧空；金翠耀日，羅綺飄香。只把他這從未見過世面的少年看得眼花繚

    亂。所見之物，十件中倒有九件不知是甚么東西。他不敢走進(jìn)金碧輝煌的酒樓，揀了一間小

    小飯鋪吃了飯，信步到長街閑逛。走了半日，忽聽得前面人聲喧嘩，喝彩之聲不絕于耳，遠(yuǎn)

    遠(yuǎn)望去，圍著好大一堆人，不知在看甚么。他好奇心起，挨入人群張望，只見中間老大一塊

    空地，地下插了一面錦旗，白底紅花，繡著“比武招親”四個金字，旗下兩人正自拳來腳去

    的打得熱鬧，一個是紅衣少女，一個是長大漢子。郭靖見那少女舉手投足皆有法度，顯然武

    功不弱，那大漢卻武藝平平。拆斗數(shù)招，那紅衣少女賣個破綻，上盤露空。那大漢大喜，一

    招“雙蛟出洞”，雙拳呼地打出，直取對方胸口。那少女身形略偏，當(dāng)即滑開，左臂橫掃，

    蓬的一聲，大漢背上早著。那大漢收足不住，向前直跌出去，只跌得灰頭土臉，爬起身來，

    滿臉羞慚，擠入人叢中去了。旁觀眾人連珠彩喝將起來。那少女掠了掠頭發(fā)，退到旗桿之

    下。郭靖看那少女時，見她十七八歲年紀(jì)，玉立亭亭，雖然臉有風(fēng)塵之色，但明眸皓齒，容

    顏娟好。那錦旗在朔風(fēng)下飄揚(yáng)飛舞，遮得那少女臉上忽明忽暗。錦旗左側(cè)地下插著一桿鐵

    槍，右側(cè)插著兩枝鑌鐵短戟。只見那少女和身旁的一個中年漢子低聲說了幾句話。那漢子點(diǎn)

    點(diǎn)頭，向眾人團(tuán)團(tuán)作了一個四方揖，朗聲說道：“在下姓穆名易，山東人氏。路經(jīng)貴地，一

    不求名，二不為利，只為小女年已及笄，尚未許得婆家。她曾許下一愿，不望夫婿富貴，但

    愿是個武藝超群的好漢，因此上斗膽比武招親。凡年在三十歲以下，尚未娶親，能勝得小女

    一拳一腳的，在下即將小女許配于他。在下父女兩人，自南至北，經(jīng)歷七路，只因成名的豪

    杰都已婚配，而少年英雄又少肯于下顧，是以始終未得良緣?！闭f到這里，頓了一頓，抱拳

    說道：“北京是臥虎藏龍之地，高人俠士必多，在下行事荒唐，請各位多多包涵?！惫敢?br/>
    這穆易腰粗膀闊，甚是魁梧，但背脊微駝，兩鬢花白，滿臉皺紋，神色間甚是愁苦，身穿一

    套粗布棉襖，衣褲上都打了補(bǔ)釘。那少女卻穿著光鮮得多。

    穆易交代之后，等了一會，只聽人叢中一些混混貧嘴取笑，又對那少女評頭品足，卻無

    人敢下場動手，抬頭望望天，眼見鉛云低壓，北風(fēng)更勁，自言自語：“看來轉(zhuǎn)眼有一場大

    雪。唉，那日也是這樣的天色”轉(zhuǎn)身拔起旗桿，正要把“比武招親”的錦旗卷起，忽然

    人叢中東西兩邊同時有人喝道：“且慢！”兩個人一齊竄入圈子。

    眾人一看，不禁轟然大笑起來。原來東邊進(jìn)來的是個肥胖的老者，滿臉濃髯，胡子大半

    斑白，年紀(jì)少說也有五十來歲。西邊來的更是好笑，竟是個光頭和尚，那胖子對眾人喝道：

    “笑甚么？他比武招親，我尚未娶妻，難道我比不得？”那和尚嬉皮笑臉的道：“老公公，

    你就算勝了，這樣花一般的閨女，叫她一過門就做寡婦么？”那胖子怒道：“那么你來干甚

    么？”和尚道：“得了這樣美貌的妻子，我和尚馬上還俗?！北娙烁谴笮ζ饋怼Ｄ巧倥?br/>
    呈怒色，柳眉雙豎，脫下剛剛穿上的披風(fēng)，就要上前動手。穆易拉了女兒一把，叫她稍安毋

    躁，隨手又把旗桿插入地下。這邊和尚和胖子爭著要先和少女比武，你一言，我一語，已自

    鬧得不可開交，旁觀的閑漢笑著起哄：“你哥兒倆先比一比吧，誰贏了誰上！”和尚道：

    “好，老公公，咱倆玩玩！”說著呼的就是一拳。那胖子側(cè)頭避開，回打一拳。郭靖見那和

    尚使的是少林羅漢拳，胖子使的是五行拳，都是外門功夫。和尚縱高伏低，身手便捷。那胖

    子卻是拳腳沉雄，莫瞧他年老，竟是招招威猛。斗到分際，和尚猱身直進(jìn)，砰砰砰，在胖子

    腰里連錘三拳，那胖子連哼三聲，忍痛不避，右拳高舉，有如巨錘般錘將下來，正錘在和尚

    的光頭之上。和尚抵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下，微微一楞，忽地從僧袍中取出戒刀，揮刀向

    胖子小腿劈去。

    眾人高聲大叫。那胖子跳起避開，伸手從腰里一抽，鐵鞭在手，原來兩人身上都暗藏兵

    刃。轉(zhuǎn)眼間刀來鞭往，鞭去刀來，殺得好不熱鬧。眾人嘴里叫好，腳下不住后退，只怕兵器

    無眼，誤傷了自己。穆易走到兩人身旁，朗聲說道：“兩位住手。這里是京師之地，不可掄

    刀動槍。”那兩人殺得性起，哪來理他？穆易忽地欺身而進(jìn)，飛腳把和尚手中戒刀踢得脫

    手，順手抓住了鐵鞭鞭頭，一扯一奪，那胖子把捏不住，只得松手。穆易將鐵鞭重重?cái)S在地

    下。和尚與胖子不敢多話，各自拾起兵刃，鉆入人叢而去。眾人轟笑聲中，忽聽得鸞鈴響

    動，數(shù)十名健仆擁著一個少年公子馳馬而來。那公子見了“比武招親”的錦旗，向那少女打

    量了幾眼，微微一笑，下馬走進(jìn)人叢，向少女道：“比武招親的可是這位姑娘嗎？”那少女

    紅了臉轉(zhuǎn)過頭去，并不答話。穆易上前抱拳道：“在下姓穆，公子爺有何見教？”那公子

    道：“比武招親的規(guī)矩怎么樣？”穆易說了一遍。那公子道：“那我就來試試。”郭靖見這

    公子容貌俊美，約莫十八九歲年紀(jì)，一身錦袍，服飾極是華貴，心想：“這公子跟這姑娘倒

    是一對兒，幸虧剛才那和尚和胖老頭武功不濟(jì)，否則否則”穆易抱拳陪笑道：“公

    子爺取笑了?！蹦枪拥溃骸霸跻姷茫俊蹦乱椎溃骸靶∪烁概墙菝?，怎敢與公子爺放

    對？再說這不是尋常的賭勝較藝，事關(guān)小女終身大事，請公子爺見諒?！蹦枪油思t衣少

    女一眼，道：“你們比武招親已有幾日了？”穆易道：“經(jīng)歷七路，已有大半年了。”那公

    子奇道：“難道竟然無人勝得了她？這個我卻不信了?！蹦乱孜⑽⒁恍Γf道：“想來武藝

    高強(qiáng)之人，不是已婚，就是不屑和小女動手。”那公子叫道：“來來來！我來試試?！本彶?br/>
    走到中場。穆易見他人品秀雅，豐神雋朗，心想：“這人若是個尋常人家的少年，倒也和我

    孩兒相配。但他是富貴公子，此處是金人的京師，他父兄就算不在朝中做官，也必是有財(cái)有

    勢之人。我孩兒若是勝過了他，難免另有后患；要是被他得勝，我又怎能跟這等人家結(jié)

    親？”便道：“小人父女是山野草莽之人，不敢與公子爺過招。咱們就此別過。”

    那公子笑道：“切磋武藝，點(diǎn)到為止，你放心，我決不打傷打痛你的姑娘便是?！鞭D(zhuǎn)頭

    對那少女笑道：“姑娘只消打到我一拳，便算是你贏了，好不好？”那少女道：“比武過

    招，勝負(fù)自須公平。”人圈中登時有人叫將起來：“快動手罷。早打早成親，早抱胖娃

    娃！”眾人都轟笑起來。那少女皺起眉頭，含嗔不語，脫落披風(fēng)，向那公子微一萬福。那公

    子還了一禮，笑道：“姑娘請?！蹦乱仔牡溃骸斑@公子爺嬌生慣養(yǎng)，豈能真有甚么武功了？

    盡快將他打發(fā)了，我們這就出城，免得多生是非?！闭f道：“那么公子請寬了長衣?！蹦枪?br/>
    子微笑道：“不用了?！迸杂^眾人見過那少女的武藝，心想你如此托大，待會就有苦頭好

    吃；也有的說道：“穆家父女是走江湖之人，怎敢得罪了王孫公子？定會將他好好打發(fā)，不

    敬他失了面子?！庇钟腥饲那牡牡溃骸澳愕浪麄冋媸恰任湔杏H’嗎？他是仗著閨女生得美

    貌，又有武藝，父女倆出來騙錢財(cái)?shù)?。這公子爺這一下可就要破財(cái)了?！蹦巧倥溃骸肮?br/>
    請?！蹦枪右滦漭p抖，人向右轉(zhuǎn)，左手衣袖突從身后向少女肩頭拂去。那少女見他出手不

    凡，微微一驚，俯身前竄，已從袖底鉆過。哪知這公子招數(shù)好快，她剛從袖底鉆出，他右手

    衣袖已勢挾勁風(fēng)，迎面撲到，這一下教她身前有袖，頭頂有袖，雙袖夾擊，再難避過。那少

    女左足一點(diǎn)，身子似箭離弦，倏地向后躍出，這一下變招救急，身手敏捷。那公子叫了聲：

    “好！”踏步進(jìn)招，不待她雙足落地，跟著又是揮袖抖去。那少女在空中扭轉(zhuǎn)身子，左腳飛

    出，徑踢對方鼻梁，這是以攻為守之法，那公子只得向右躍開，兩人同時落地。那公子這三

    招攻得快速異常，而那少女三下閃避也是十分靈動，各自心中佩服，互相望了一眼。那少女

    臉上一紅，出手進(jìn)招。兩人斗到急處，只見那公子滿場游走，身上錦袍燦然生光；那少女進(jìn)

    退趨避，紅衫絳裙，似乎化作了一團(tuán)紅云。郭靖在一旁越看越奇，心想這兩人年紀(jì)和我相

    若，竟然都練成了如此一身武藝，實(shí)在難得；又想他們年貌相當(dāng)，如能結(jié)成夫妻，閑下來時

    時這般“比武招親”，倒也有趣得緊。他張大了嘴巴，正看得興高采烈，忽見公子長袖被那

    少女一把抓住，兩下一奪，嗤的一聲，扯下了半截。那少女向旁躍開，把半截袖子往空中一

    揚(yáng)。

    穆易叫道：“公子爺，我們得罪了?！鞭D(zhuǎn)頭對女兒道：“這就走罷！”那公子臉色一

    沉，喝道：“可沒分了勝??！”雙手抓住袍子衣襟，向外分扯，錦袍上玉扣四下摔落。一名

    仆從步進(jìn)場內(nèi)，幫他寬下長袍。另一名仆從拾起玉扣。只見那公子內(nèi)里穿著湖綠緞子的中

    衣，腰里束著一根蔥綠汗巾，更襯得臉如冠玉，唇若涂丹。他左掌向上甩起，虛劈一掌，這

    一下可顯了真實(shí)功夫，一股凌厲勁急的掌風(fēng)將那少女的衣帶震得飄了起來。這一來郭靖、穆

    易和那少女都是一驚，心想：“瞧不出這相貌秀雅之人，功夫竟如此狠辣！”這時那公子再

    不相讓，掌風(fēng)呼呼，打得興發(fā)，那少女再也欺不到他身旁三尺以內(nèi)。

    郭靖心想：“這公子功夫了得，這姑娘不是敵手，這門親事做得成了。”暗自代雙方欣

    喜。又想：“六位師父常說，中原武學(xué)高手甚多，果然不錯。這位公子爺掌法奇妙，變化靈

    巧，若是跟我動手，我多半便打他不過。”

    穆易也早看出雙方強(qiáng)弱之勢早判，叫道：“念兒，不用比啦，公子爺比你強(qiáng)得多?！毙?br/>
    想：“這少年武功了得，自不是吃著嫖賭的紈褲子弟。待會問明他家世，只消不是金國官府

    人家，便結(jié)了這門親事，我孩兒終身有托。”連聲呼叫，要二人罷斗。但兩人斗得正急，一

    時哪里歇得了手？那公子心想：“這時我要傷你，易如反掌，只是有點(diǎn)舍不得?！焙龅刈笳?br/>
    變抓，隨手鉤出，已抓住少女左腕，少女一驚之下，立即向外掙奪。那公子順勢輕送，那少

    女立足不穩(wěn)，眼見要仰跌下去，那公子右臂抄去，已將她抱在懷里。旁觀眾人又是喝彩，又

    是喧鬧，亂成一片。那少女羞得滿臉通紅，低聲求道：“快放開我！”那公子笑道：“你叫

    我一聲親哥哥，我就放你！”那少女恨他輕薄，用力一掙，但被他緊緊摟住，卻哪里掙扎得

    脫？穆易搶上前來，說道：“公子勝啦，請放下小女罷！”那公子哈哈一笑，仍是不放。

    那少女急了，飛腳向他太陽穴踢去，要叫他不能不放開了手。那公子右臂松脫，舉手一

    擋，反腕鉤出，又已拿住了她踢過來的右腳。他這擒拿功夫竟是得心應(yīng)手，擒腕得腕，拿足

    得足。那少女更急，奮力抽足，腳上那只繡著紅花的繡鞋竟然離足而去，但總算掙脫了他的

    懷抱，坐在地下，含羞低頭，摸著白布的襪子。那公子嘻嘻而笑，把繡鞋放在鼻邊作勢一

    聞。旁觀的無賴子哪有不乘機(jī)湊趣之理，一齊大叫起來：“好香啊！”穆易笑道：“你尊姓

    大名？”那公子笑道：“不必說了吧！”轉(zhuǎn)身披上錦袍，向那紅衣少女望了一眼，把繡鞋放

    入懷里。便在這時，一陣風(fēng)緊，天上飄下片片雪花，閑人中許多叫了起來：“下雪啦，下雪

    啦！”穆易道：“我們住在西大街高升客棧，這就一起去談?wù)劻T。”那公子道：“談甚么？

    天下雪啦，我趕著回家。”穆易愕然變色，道：“你既勝了小女，我有言在先，自然將女兒

    許配給你。終身大事，豈能馬虎？”那公子哈哈一笑，說道：“我們在拳腳上玩玩，倒也有

    趣。招親嘛，哈哈，可多謝了！”穆易氣得臉色雪白，一時說不出話來，指著他道：

    “你你這”公子的一名親隨冷笑道：“我們公子爺是甚么人？會跟你這種走江湖賣

    解的低三下四之人攀親？你做你的清秋白日夢去罷！”穆易怒極，反手一掌，力道奇勁，那

    親隨登時暈了過去。那公子也不和他計(jì)較，命人扶起親隨，就要上馬。穆易怒道：“你是存

    心消遣我們來著？”那公子也不答話，左足踏上了馬鐙。穆易左手一翻，抓住了那公子的左

    臂，喝道：“好，我閨女也不能嫁你這般輕薄小人，把鞋子還來！”那公子笑道：“這是她

    甘愿送我的，與你何干？招親是不必了，彩頭卻不能不要?！笔直劾@了個小圈，微一運(yùn)勁，

    已把穆易的手震脫。穆易氣得全身發(fā)顫，喝道：“我跟你拚啦！”縱身高躍，疾撲而前，雙

    拳“鐘鼓齊鳴”，往他兩邊太陽穴道打去。那公子仰身避開，左足在馬鐙上一登，飛身躍入

    場子，笑道：“我如打敗了你這老兒，你就不逼我做女婿了罷？”

    旁觀眾人大都?xì)鈵肋@公子輕薄無行，仗勢欺人，除了幾個無賴混混哈哈大笑之外，余人

    都是含怒不言。穆易不再說話，腰帶一緊，使一招“海燕掠波”，身子躍起，向那公子疾撞

    過去。那公子知他怒極，當(dāng)下不敢怠慢，擰過身軀，左掌往外穿出，“毒蛇尋穴手”往他小

    腹擊去。穆易向右避過，右掌疾向?qū)Ψ郊缇ú逑隆Ｄ枪幼蠹缥⒊?，避開敵指，不待左掌

    撤回，右掌已從自己左臂下穿出，“偷云換日”，上面左臂遮住了對方眼光，臂下這一掌出

    敵不意，險(xiǎn)狠之極。穆易左臂一沉，手肘已搭在他掌上，右手橫掃一拳，待他低頭躲過，猝

    然間雙掌合攏，“韋護(hù)捧桿式”猛劈他雙頰。那公子這時不論如何變招，都不免中他一掌，

    心一狠，雙手倏地飛出，快如閃電，十根手指分別插入穆易左右雙手手背，隨即向后躍開，

    十根指尖已成紅色。

    旁觀眾人齊聲驚呼，只見穆易手背鮮血淋漓。那少女又氣又急，忙上來扶住父親，撕下

    父親衣襟，給他裹傷。穆易把女兒一推，道：“走開，今日不跟他拚了不能算完?！蹦巧倥?br/>
    玉容慘淡，向那公子注目凝視，突然從懷里抽出一把匕首，一劍往自己胸口插去。穆易大

    驚，顧不得自己受傷，舉手擋格，那少女收勢不及，這一劍竟刺入了父親手掌。眾人眼見一

    樁美事變成血濺當(dāng)場，個個驚咦嘆息，連那些無賴地痞臉上也都有不忍之色。有人在輕輕議

    論那公子的不是。郭靖見了這等不平之事，哪里還忍耐得?。恳娔枪釉谝陆笊喜亮瞬林干?br/>
    鮮血，又要上馬，當(dāng)下雙臂一振，輕輕推開身前各人，走入場子，叫道：“喂，你這樣干不

    對??！”那公子一呆，隨即笑道：“要怎樣干才對??？”他手下隨從見郭靖打扮得土頭土

    腦，說話又是一口南方土音，聽公子學(xué)他語音取笑，都縱聲大笑。

    郭靖楞楞的也不知他們笑些甚么，正色道：“你該當(dāng)娶了這位姑娘才是?！蹦枪觽?cè)過

    了頭，笑吟吟的道：“要是我不娶呢？”郭靖道：“你既不愿娶她，干么下場比武？她旗上

    寫得明明白白是‘比武招親’。”那公子臉色一沉，道：“你這小子來多管閑事，要想怎

    地？”郭靖道：“這位姑娘相貌既好，武藝又高，你干么不要？你不見這位姑娘氣得拿刀子

    要抹脖子嗎？”那公子道：“你這渾小子，跟你多說也白費(fèi)?！鞭D(zhuǎn)身便走。郭靖伸手?jǐn)r住，

    道：“咦？怎么又要走啦？”那公子道：“怎么？”郭靖道：“我不是勸你娶了這位姑娘

    嗎？”那公子一聲冷笑，大踏步走出。穆易見郭靖慷慨仗義，知他是個血性少年，然而聽他

    與那公子一問一答，顯然心地純厚，全然不通世務(wù)，當(dāng)下走近身來，對他道：“小兄弟，別

    理他，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此仇不能不報(bào)?！碧岣吡松ぷ咏械溃骸拔梗懔粝滦彰麃?！”那

    公子笑道：“我說過不能叫你丈人，又問我姓名干么？”郭靖大怒，縱身過去，喝道：“那

    么你將花鞋還給這位姑娘?！蹦枪优溃骸瓣P(guān)你屁事？你自己看上了這姑娘是不是？”郭

    靖搖頭道：“不是！你到底還不還？”那公子忽出左掌，重重打了郭靖一個耳光。郭靖大

    怒，施展擒拿手中的絞拿之法，左手向上向右，右手向下向左，雙手交叉而落，一絞之下，

    同時拿住了那公子雙腕脈門。

    那公子又驚又怒，一掙沒能掙脫，喝道：“你要死嗎？”飛起右足，往郭靖下陰踢去。

    郭靖雙手奮力抖出，將他擲回場中。那公子輕身功夫甚是了得，這一擲眼見是肩頭向下，哪

    知他將著地時右足距往地下一撐，已然站直。他疾將錦袍抖下，喝道：“你這臭小子活得不

    耐煩了？有種的過來，跟公子爺較量較量?！惫笓u頭道：“我干么要跟你打架？你既不肯

    娶她，就將鞋子還了人家?！北娙酥坏拦赋鰜泶虮Р黄剑枷胍娮R見識他的功夫，不料他

    忽然臨陣退縮，有些無賴子都噓了起來，叫道：“只說不練，算哪門子的好漢？”那公子剛

    才給郭靖這么拿住雙腕一擲，知他武功不弱，內(nèi)力強(qiáng)勁，心中也自忌憚三分，見他不愿動

    手，正合心意，但被迫交還繡鞋，在眾目睽睽之下如何下得了這個臺？當(dāng)下把錦袍搭在臂

    上，冷笑轉(zhuǎn)身。郭靖伸左手抓住錦袍，叫道：“怎么便走了？”那公子忽施計(jì)謀，手臂一

    甩，錦袍猛地飛起，罩在郭靖頭上，跟著雙掌齊出，重重打在他的肋上。

    郭靖突覺眼前一黑，同時胸口一股勁風(fēng)襲到，急忙吐氣縮胸，已自不及，拍拍兩聲，肋

    上已中了兩掌。幸而他曾跟丹陽子馬鈺修習(xí)過兩年玄門正宗的內(nèi)功，這兩掌雖給打得胸口劇

    痛徹骨，卻也傷他不得，當(dāng)此危急之際，雙腳鴛鴦連環(huán)，左起右落，左落右起，倏忽之間接

    連踢出了九腿。這是馬王神韓寶駒的生平絕學(xué)，腳下曾踢倒無數(shù)南北好漢。郭靖雖未學(xué)得三

    師父腿法的神髓，頭上又罩著錦袍，目不見物，只得飛腳亂踢，那公子卻也被他踢得手忙腳

    亂，避開了前七腿，最后兩腳竟然未能避過，噠噠兩下，左胯右胯均被踢中。

    兩人齊向后躍。郭靖忙把罩在頭上的錦袍甩脫，不由得又驚又怒，心想事先說好了是比

    武招親，這公子比武得勝，竟會不顧信義，不要人家的姑娘，而自己與他講理，他既打人在

    先，又猛下毒手，要不是自己練有內(nèi)功，受了這兩掌豈非肋骨斷折、內(nèi)臟震傷？他天性質(zhì)

    樸，自幼又與粗獷誠實(shí)之人相處，是以對人性之險(xiǎn)惡竟自全然不知。雖然朱聰、全金發(fā)等近

    年來已說了不少江湖上陰毒狡猾之事給他聽，但這些事他只當(dāng)聽故事一般，聽過便算，既非

    親身經(jīng)歷，便難以深印腦中。這時憤怒之下，又是茫然不解，真不信世間竟有這等事情。那

    公子中了兩腿，勃然大怒，身形一晃，斗然間欺到郭靖身邊，左掌“斜掛單鞭”，呼的一

    聲，向他頭頂劈落。郭靖舉手擋格，雙臂相交，只覺胸口一陣劇痛，心里一驚，被那公子搶

    攻數(shù)招，腳下一勾，撲地跌倒。公子的仆從都嘻笑起來。那公子拍了拍胯上的塵土，冷笑

    道：“憑這點(diǎn)三角貓功夫就想打抱不平嗎？回家叫你師娘再教二十年罷？”郭靖一聲不響，

    吸了口氣，在胸口運(yùn)了幾轉(zhuǎn)，疼痛立減，說道：“我沒師娘！”那公子哈哈大笑，說道：

    “那么叫你師父趕快娶一個罷！”郭靖正想說：“我有六個師父，其中一個是女的?！眳s見

    那公子正想走出圈子，這句話來不及說了，忙縱身而上，叫道：“看拳！”肘底沖拳，往他

    后腦擊去。那公子低頭避過，郭靖左手鉤拳從下而上，擊他面頰。那公子舉臂擋開，兩人雙

    臂相格，各運(yùn)內(nèi)勁，向外崩擊。郭靖本力較大，那公子武功較深，一時僵住了不分上下。

    郭靖猛吸一口氣，正待加強(qiáng)臂上之力，忽覺對方手臂陡松，自己一股勁力突然落空，身

    不由主的向前撲出，急忙拿樁站穩(wěn)，后心敵掌已到。郭靖忙回掌招架，但他是憑虛，對方踏

    實(shí)，那公子道：“去罷！”掌力震出，郭靖又是一交跌倒，這一交卻是俯跌。他左肘在地下

    一搭，身子已然彈起，在空中轉(zhuǎn)了半個圈子，左腿橫掃，向那公子胸口踢去。旁觀眾人見他

    這一下變招迅捷，欲在敗中取勝，稍會拳藝的人都喝了一聲彩。那公子向左側(cè)身，雙掌虛實(shí)

    并用，一掌擾敵，一掌相攻。郭靖當(dāng)下展開“分筋錯骨手”雙手飛舞，拿筋錯節(jié)，招招不離

    對手全身關(guān)節(jié)穴道。那公子見他來勢凌厲，掌法忽變，竟然也使出“分筋錯骨手”來。只是

    郭靖這路功夫系妙手書生朱聰自創(chuàng)，與中原名師所傳的全然不同。兩人拳路甚近，手法招術(shù)

    卻是大異，拆得數(shù)招，一個伸食中兩指扣拿對方腕后“養(yǎng)老穴”，另一個反手鉤擒，抓向?qū)?br/>
    方指關(guān)節(jié)。雙方各有所忌，都不敢把招術(shù)使實(shí)了，稍發(fā)即收，如此拆了三四十招，兀自不分

    勝敗。雪片紛落，眾人頭上肩上都已積了薄薄一層白雪。那公子久戰(zhàn)不下，忽然賣個破綻，

    露出前胸，郭靖乘機(jī)直上，手指疾點(diǎn)對方胸口“鳩尾穴”，心念忽動：“我和他并無仇怨，

    不能下此重手！”手指微偏，戳在穴道之旁。豈知那公子右臂忽地穿出，將郭靖雙臂掠在外

    門，左掌蓬蓬兩拳，擊在他腰眼之中。郭靖忙彎腰縮身，發(fā)掌也向那公子腰里打到。那公子

    早算到了這招，右手鉤轉(zhuǎn)，已刁住他手腕，“順手牽羊”往外帶出，右腿在郭靖右腿迎面骨

    上一撥，借力使力，郭靖站立不定，咕咚一聲，重重的又摔了一交。

    穆易雙手由女兒裹好了創(chuàng)口，站在旗下觀斗，見郭靖連跌三交，顯然不是那公子的對

    手，忙搶上扶起，說道：“老弟，咱們走罷，不必再跟這般下流胚子一般見識。”郭靖剛才

    這一交摔得頭暈眼花，額角撞在地下更是好不疼痛，怒火大熾，掙脫穆易拉住他的手，搶上

    去又是拳掌連施，狠狠的向那公子打去。

    那公子真料不到他竟然輸了不走，反而愈斗愈勇，躍開三步，叫道：“你還不服輸？”

    郭靖并不答話，搶上來仍是狠打。那公子道：“你再糾纏不清，可莫怪我下殺手了！”郭靖

    道：“好！你不把鞋子還出來，咱們永遠(yuǎn)沒完?！蹦枪有Φ溃骸斑@姑娘又不是你親妹子，

    干么你拚死要做我大舅子？”這句是北京罵人的話兒，旁邊的無賴子一齊哄笑。郭靖全然不

    懂，道：“我又不認(rèn)得她，她本來不是我親妹子。”那公子又好氣又好笑，斥道：“傻小

    子，看招！”兩人搭上了手，翻翻滾滾的又斗了起來。這次郭靖留了神，那公子連使詭計(jì)，

    郭靖盡不上當(dāng)。講到武功，那公子實(shí)是稍勝一籌，但郭靖拚著一股狠勁，奮力劇戰(zhàn)，身上盡

    管再中拳掌，卻總是纏斗不退。他幼時未學(xué)武藝之時，與都史等一群小孩打架便已是如此。

    這時武藝雖然高了，打法其實(shí)仍是出于天性，與幼時一般無異，蠻勁發(fā)作，早把四師父所說

    “打不過，逃！”的四字真言拋到了九霄云外。在他內(nèi)心，一向便是六字真言：“打不過，

    加把勁?！敝皇亲约翰恢选＿@時聞聲而來圍觀的閑人越聚越眾，廣場上已擠得水泄不

    通。風(fēng)雪漸大，但眾人有熱鬧好瞧，竟是誰也不走。

    穆易老走江湖，知道如此打斗下去，定會驚動官府，鬧出大事來，但人家仗義出來打抱

    不平，自己豈能就此一走了之，在一旁瞧著，心中十分焦急，無意中往人群一瞥，忽見觀斗

    眾人中竟多了幾個武林人物、江湖豪客，或凝神觀看，或低聲議論。適才自己全神貫注的瞧

    著兩個少年人相斗，也不知這些人是幾時來的。穆易慢慢移動腳步，走近那公子的隨從聚集

    之處，側(cè)目斜睨，只見隨從群中站著三個相貌特異之人。一個身披大紅袈裟，頭戴一頂金光

    燦然的僧帽，是個藏僧，他身材魁梧之極，站著比四周眾人高出了一個半頭。另一個中等身

    材，滿頭白發(fā)如銀，但臉色光潤，不起一絲皺紋，猶如孩童一般，當(dāng)真是童顏白發(fā)，神采奕

    奕，穿一件葛布長袍，打扮非道非俗。第三個五短身材，滿眼紅絲，卻是目光如電，上唇短

    髭翹起。穆易看得暗暗驚訝，只聽一名仆從道：“上人，你老下去把那小子打發(fā)了罷，再纏

    下去，小王爺要是一個失手，受了點(diǎn)兒傷，咱們跟隨小王爺?shù)南氯藗兛啥蓟畈涣死??！蹦乱?br/>
    大吃一驚，心道：“原來這無賴少年竟是小王爺，再斗下去，可要闖出大禍來。看來這些人

    都是王府里的好手，想必眾隨從害怕出事，去召了來助拳。”只見那藏僧微微一笑，并不答

    話。那白發(fā)老頭笑道：“靈智上人是西藏密宗大高手，等閑怎能跟這種渾小子動手，沒的失

    了自己身分。”轉(zhuǎn)頭向那仆從笑道：“最多王爺打折你們的腿，還能要了性命嗎？”那矮小

    漢子說道：“小王爺功夫比那小子高，怕甚么？”他身材短小，卻是聲若洪鐘。旁人都嚇了

    一跳，人人回頭看他，被他閃電似的目光一瞪，又都急忙回頭，不敢再看。

    那白發(fā)老人笑道：“小王爺學(xué)了這一身功夫，不在人前露臉，豈不是空費(fèi)了這多年寒暑

    之功？要是誰上去相幫，他準(zhǔn)不樂意?！蹦前h子道：“梁公，你說小王爺?shù)恼品ㄊ悄囊?br/>
    門功夫？”這次他壓低了嗓門。白發(fā)老人呵呵笑道：“彭老弟，這是考較比老哥來著？小王

    爺掌法飛翔靈動，虛實(shí)變化，委實(shí)不容易。要是你老哥不走了眼，那么他必是跟全真教道士

    學(xué)的武功?！蹦乱仔闹幸粍C：“這下流少年是全真派的？”那矮小漢子道：“梁公好眼力。

    你向在長白山下修仙煉藥，聽說很少到中原來，對中原武學(xué)的家數(shù)門派卻是一瞧便知，兄弟

    很是佩服?！蹦前装l(fā)老頭微笑道：“彭老弟取笑了。”那矮小漢子又道：“只是全真教的道

    士個個古怪，怎會去教小王爺武藝，這倒奇了?！蹦前装l(fā)老頭笑道：“六王爺折節(jié)下交，甚

    么人請不到？似你彭老弟這般縱橫山東山西的豪杰，不是也到了王府里嗎？”那矮小漢子點(diǎn)

    了點(diǎn)頭。

    白發(fā)老頭望著圈中兩人相斗，見郭靖掌法又變，出手遲緩，門戶卻守得緊密異常，小王

    爺數(shù)次搶攻，都被他厚重的掌法震了回去，問那矮小漢子道：“你瞧這小子的武功是甚么家

    數(shù)？”那人遲疑了一下，道：“這小子武功很雜，好似不是一個師父所授?！迸赃呉蝗私涌?br/>
    道：“彭寨主說得對，這小子是江南七怪的徒弟?！蹦乱紫蛩迫?，見是個青臉瘦子，額上

    生了三個肉瘤，心想：“這人叫他彭寨主，難道這個矮小漢子，竟然便是那殺人不眨眼的大

    盜千手人屠彭連虎？江南七怪的名字很久沒聽見了，難道還在人世？”正自疑惑，那青臉瘦

    子忽然怒喝：“臭小子，你在這里？”當(dāng)啷啷一聲，從背上拔出一柄短柄三股鋼叉，縱身躍

    入場子。郭靖聽得身后響聲，回頭一看，迎面便是三個肉瘤不住晃動，正是黃河四鬼的師叔

    三頭蛟侯通海搶將進(jìn)來，吃了一驚，他想事不快，一時不知該當(dāng)如何才是，就這么一疏神，

    肩頭中了一拳，忙即還手，又與那公子相斗。

    眾人見侯通海手執(zhí)兵刃躍入場子，自是要相助其中一方，都覺不公，紛紛叫喊起來。穆

    易見他與那彭寨主等接話，知他是小王爺府中人物，雙掌一錯，搶上幾步，只要他向郭靖動

    手，自己馬上就接了過來，雖然對方人多勢眾，但勢逼處此，也只得一拚了。哪知侯通海并

    不奔向郭靖，卻是直向?qū)γ嫒藚仓袥_去。一個滿臉煤黑、衣衫襤褸的瘦弱少年見他沖來，叫

    聲：“啊喲！”轉(zhuǎn)頭就跑。侯通海快步追去，他身后四名漢子跟著趕去。郭靖一瞥之間，見

    侯通海所追的正是自己新交好友黃蓉，后面尚有黃河四鬼，手執(zhí)兵刃，殺氣騰騰的追趕，心

    里一急，腿上被小王爺踢中了一腳。他跳出圈子，叫道：“且?。∥页鋈ヒ幌?，回頭再

    打?！毙⊥鯛斀o他纏住了狠拚爛打，早已沒了斗志，只盼盡早停手，聽他這么說正是求之不

    得，當(dāng)下冷笑道：“你認(rèn)輸就好！”郭靖一心掛念黃蓉的安危，正要追去相助，忽聽噠噠噠

    聲響，黃蓉拖了鞋皮，嘻嘻哈哈的奔回，后面侯通海連聲怒罵，搖動鋼叉，一叉又一叉的向

    他后心刺去。但黃蓉身法甚是敏捷，鋼叉總是差了少些，無法刺著。鋼叉三股叉尖在日光下

    閃閃發(fā)亮，叉身上套著三個銅環(huán)，搖動時互相撞擊，當(dāng)啷啷的直響。黃蓉在人叢中東鉆西

    鉆，頃刻間在另一頭鉆了出來。侯通海趕到近處，眾人無不失聲而笑，原來他左右雙頰上，

    各有一個黑黑的五指掌印，顯然是給那瘦小子打的。侯通海在人叢中亂推亂擠，待得挨出，

    黃蓉早已去得遠(yuǎn)了。哪知他十分頑皮，遠(yuǎn)遠(yuǎn)站定了等候，連連招手。侯通海氣得哇哇大叫：

    “不把你這臭小子剝皮拆骨，我三頭蛟誓不為人！”挺著鋼叉疾追過去。黃蓉待他趕到相距

    數(shù)步，這才發(fā)足奔逃。眾人看得好笑，忽見那邊廂三人氣喘吁吁的趕來，正是黃河三鬼，卻

    少了個喪門斧錢青健。郭靖看了黃蓉身法，驚喜交集：“原來他身懷絕技，日前在張家口黑

    松林中引走侯通海、把黃河四鬼吊在樹上，自然都是他干的了?！边@邊廂那藏僧等一干人都

    暗自詫異。靈智上人心想：“你參仙老怪適才吹得好大的氣兒，說甚么久在長白山下，卻于

    中原武學(xué)的家數(shù)門派一瞧便知。”說道：“參仙，這小叫化身法靈動，卻是甚么門派？侯老

    弟似乎吃了他虧啦！”那童顏白發(fā)的老頭名叫梁子翁，是長白山武學(xué)的一派宗師，自小服食

    野山人參與諸般珍奇藥物，是以駐顏不老，武功奇特，人稱參仙老怪。這“參仙老怪”四字

    向來分開了叫，當(dāng)著面稱他為“參仙”，不是他一派的弟子，背后都稱他為“老怪”了。他

    瞧不出那小叫化來歷，只是微微搖頭，隔了一會，說道：“我在關(guān)外時，常聽得鬼門龍王是

    一把了不起的高手，怎么他師弟這樣不濟(jì)，連一個小孩子也斗不過？”那矮小漢子正是彭連

    虎，所了皺眉不語。他與鬼門龍王沙通天向來交好，互為奧援，大做沒本錢買賣。他素知三

    頭蛟侯通海武功不弱，今日竟如此出丑，實(shí)在令人不解。黃蓉與侯通海這樣一鬧，郭靖與小

    王爺暫行罷手不斗。那小王爺激斗大半個時辰，雖把郭靖摔了六七交，大占上風(fēng)，對方終于

    知難而退，但自己身上也中了不少拳腳，累得手疲腳軟，滿身大汗，抄起腰間絲巾不住抹

    汗。

    穆易已收起了“比武招親”的錦旗，執(zhí)住郭靖的手連聲道謝慰問，正要和他盡快離開這

    是非之地，忽然噠噠噠拖鞋皮聲響，當(dāng)啷啷三股叉亂鳴，黃蓉與侯通海一逃一追，奔了回

    來。黃蓉手中揚(yáng)著兩塊布條，看侯通海時，衣襟上撕去了兩塊，露出毛茸茸的胸口。再過一

    陣，吳青烈和馬青雄一個挺槍、一個執(zhí)鞭，氣喘吁吁的趕來。其中少了個斷魂刀沈青剛，想

    是被黃蓉做了手腳，不知打倒在哪里了。這時黃蓉和侯通海又已奔得不見了人影。

    旁觀眾人無不又是奇怪，又是好笑。

    突然西邊一陣喝道之聲，十幾名軍漢健仆手執(zhí)藤條，向兩邊亂打，驅(qū)逐閑人。眾人紛紛

    往兩旁讓道。只見轉(zhuǎn)角處六名壯漢抬著一頂繡金紅呢大轎過來。

    小王爺?shù)谋娖蛷慕械溃骸巴蹂鷣砝玻　毙⊥鯛敯櫭剂R道：“多事，誰去稟告王妃來

    著？”仆從不敢回答，待繡轎抬到比武場邊，一齊上去侍候。繡轎停下，只聽得轎內(nèi)一個女

    子聲音說道：“怎么跟人打架啦？大雪天里，也不穿長衣，回頭著了涼！”聲音甚是嬌柔。

    穆易遠(yuǎn)遠(yuǎn)聽到這聲音，有如身中雷轟電震，耳朵中嗡的一聲，登時出了神，心中突突亂跳：

    “怎么這說話的聲音，和我那人這般相似？”隨即黯然：“這是大金國的王妃，我想念妻子

    發(fā)了癡，真是胡思亂想?！钡偸乔椴蛔越従彽淖呓I邊。只見轎內(nèi)伸出一只纖纖素

    手，手里拿著一塊手帕，給小王爺拭去臉上汗水塵污，又低聲說了幾句不知甚么話，多半又

    是責(zé)備又是關(guān)切之意。小王爺?shù)溃骸皨專液猛婺?，一點(diǎn)沒事。”王妃道：“快穿衣服，咱

    娘兒倆一起回去?！蹦乱子质且惑@：“天下怎會有說話聲音如此相同之人？”眼見那只雪白

    的手縮入轎中，轎前垂著一張暖帷，帷上以金絲繡著幾朵牡丹。他雖瞪目凝望，眼光又怎能

    透得過這張金碧輝煌的暖帷。小王爺?shù)囊幻S從走到郭靖跟前，拾起小王爺?shù)腻\袍，罵道：

    “小畜生，這件袍子給你弄得這個樣子！”一名隨著王妃而來的軍漢舉起藤條，刷的一鞭往

    郭靖頭上猛抽下去。郭靖側(cè)身讓開，隨手鉤住他手腕，左腳掃出，這軍漢撲地倒了。郭靖奪

    過藤條，在他背上刷刷刷三鞭，喝道：“誰叫你亂打人？”旁觀的百姓先前有多人曾被眾軍

    漢藤條打中，這時見郭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無不暗暗稱快。其余十幾名軍漢高聲叫

    罵，搶上去救援同伴，被郭靖一雙雙的提起，扔了出去。小王爺大怒，喝道：“你還要猖

    狂？”接住郭靖迎面擲來的兩名軍漢，放在地上，跟著搶上前去，左足踢出，直取郭靖小

    腹。郭靖閃身進(jìn)招，兩人又搭上了手。那王妃連聲喝止，小王爺對母親似乎并不畏懼，頗有

    點(diǎn)兒恃寵而驕，回頭叫道：“媽，你瞧我的！這鄉(xiāng)下小子到京師來撒野，不好好給他吃點(diǎn)苦

    頭，只怕他連自己老子姓甚么也不知道?！?br/>
    兩人拆了數(shù)十招，小王爺賣弄精神，存心要在母親面前顯示手段，只見他身形飄忽，掌

    法靈動，郭靖果然抵擋不住，又給他打中一拳，跟著連摔了兩交。

    穆易這時再也顧不到別處，凝神注視轎子，只見繡帷一角微微掀起，露出一雙秀眼、幾

    縷鬢發(fā)，眼光中滿是柔情關(guān)切，瞧著小王爺與郭靖相斗。穆易望著這雙眼睛，身子猶如泥塑

    木雕般釘在地下，再也動彈不得。

    郭靖雖是接連輸招，卻是愈戰(zhàn)愈勇。小王爺連下殺手，只想傷得他無力再打，但郭靖皮

    堅(jiān)肉厚，又練有內(nèi)功，身上吃幾拳并不在乎，兼之小王爺招術(shù)雖巧，功力卻以限于年齡，未

    見狠辣，一時也傷不了他。小王爺十指成爪，不斷戳出，便以先前傷了穆易的陰毒手法抓向

    郭靖。但郭靖使出分筋錯骨手來，盡能抵擋得住。斗了一陣，黃蓉與侯通海又一逃一追的奔

    來。這次侯通海頭發(fā)上插了老大一個草標(biāo)，這本是出賣物件的記號，插在頭上，便是出賣人

    頭之意，自是受了黃蓉的戲弄，但他竟茫然不覺，只是發(fā)足疾追，后面的黃河二鬼也已不知

    去向，想必都是給黃蓉打倒在哪里了。

    梁子翁等無不納罕，猜不透黃蓉究是何等人物，眼見侯通海奔跑著實(shí)迅捷，卻終是追不

    上這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彭連虎忽道：“難道這小子是丐幫中的？”丐幫是當(dāng)時江湖上第一

    大幫會，幫中上下個個都是乞丐。梁子翁臉上肌肉一動，卻不答話。圈子中兩個少年拳風(fēng)虎

    虎，掌影飄飄，各自快速搶攻，突然間郭靖左臂中了一掌，過一會小王爺右腿給踢了一腳，

    兩人愈斗愈近，呼吸相聞。旁觀眾人中不會武藝的固然是看的神馳目眩，就是內(nèi)行的會家

    子，也覺兩人拚斗越來越險(xiǎn)，稍一疏神，不死也受重傷。彭連虎和梁子翁手里都扣了暗器，

    以備在小王爺遇險(xiǎn)時相救，眼看著兩人斗了這許多時候，郭靖雖狠，武藝卻也不過如此，緊

    急時定能及時制得住他。郭靖斗發(fā)了性，他自小生于大漠，歷經(jīng)風(fēng)沙冰雪、兵戈殺伐，那小

    王爺究竟嬌生慣養(yǎng)，似這樣狠斗硬拚，竟然有點(diǎn)不支起來。他見郭靖左掌劈到，閃身避過，

    回了一拳。郭靖乘他這拳將到未到之際，右手在他右肘上急撥，搶身上步，左臂已自他右腋

    下穿入，左手反鉤上來，同時右手拿向?qū)Ψ窖屎?。小王爺料不到他如此大膽進(jìn)襲，左掌急

    翻，刁住對方手腕，右手五指也已抓住郭靖的后領(lǐng)。兩人胸口相貼，各自運(yùn)勁，一個要叉住

    對方喉頭，一個要扭斷敵人的手腕，眼見情勢緊迫，頃刻之間，勝負(fù)便決。

    眾人齊聲驚叫，那王妃露在繡帷外的半邊臉頰變得全無血色。穆易的女兒本來坐在地

    上，這時也躍起身來，臉色驚惶。只聽得拍的一聲，郭靖臉上重重中了一掌，原來小王爺忽

    然變招，右手陡松，快如閃電般的擊出一掌。郭靖被打得頭暈眼花，左目中眼淚直流，驀地

    大喝一聲，雙手抓住小王爺?shù)囊陆?，把他身子舉了起來，用力往地下擲去。這一招既非分筋

    錯骨手，也不是擒拿短打，卻是蒙古人最擅長的摔交之技，是郭靖跟著神射手哲別學(xué)來的。

    那小王爺武功也確有過人之處，身剛著地，立向前撲出，伸臂抱住郭靖雙腿，兩人同時

    跌倒，小王爺壓在上面。他當(dāng)即放手躍起，回身從軍漢手里搶過一柄大槍，挺槍往郭靖小腹

    上刺去。郭靖急滾逃開，小王爺刷刷刷連環(huán)三槍，急刺而至，槍法竟是純熟之極。郭靖大

    駭，一時給槍招罩住了無法躍起，只得仰臥在地，施展空手奪白刃之技想奪他大槍，幾次出

    手都抓奪不到。小王爺抖動槍桿，朱纓亂擺，槍頭嗤嗤聲響，顫成一個大紅圈子。那王妃叫

    道：“孩兒，千萬別傷人性命。你贏了就算啦！”但小王爺只盼一槍將郭靖釘在地下，母親

    的話全沒聽到。郭靖只覺耀眼生花，明晃晃的槍尖離鼻頭不過數(shù)寸，情急之下手臂揮出，硬

    生生格開槍桿，一個筋斗向后翻出，順手拖過穆易那面“比武招親”的錦旗，橫過旗桿，一

    招“撥云見日”，挺桿直截，跟著長身橫臂，那錦旗呼的一聲直翻出去，罩向小王爺面門。

    小王爺斜身移步，槍桿起處，圓圓一團(tuán)紅影，槍尖上一點(diǎn)寒光疾向郭靖刺來。郭靖揮旗擋

    開。兩人這時動了兵刃，郭靖使的是大師父飛天蝙蝠柯鎮(zhèn)惡所授的降魔杖法，雖然旗桿長

    大，使來頗不順手，但這套杖法變化奧妙，原是柯鎮(zhèn)惡苦心練來對付鐵尸梅超風(fēng)之用，招中

    蘊(yùn)招，變中藏變，詭異之極。小王爺不識這杖法，挺槍進(jìn)招，那旗桿忽然倒翻上來，如不是

    閃避得快，小腹已被挑中，只得暫取守勢。穆易初見那小王爺掄動大槍的身形步法，已頗訝

    異，后來愈看愈奇，只見他刺、扎、鎖、拿、盤、打、坐、崩，招招是“楊家槍法”。這路

    槍法是楊家的獨(dú)門功夫，向來傳子不傳女，在南方已自少見，誰知竟會在大金國的京城之中

    出現(xiàn)。只是他槍法雖然變化靈動，卻非楊門嫡傳正宗，有些似是而非，倒似是從楊家偷學(xué)去

    的。他女兒雙蛾深蹙，似乎也是心事重重。只見槍頭上紅纓閃閃，長桿上錦旗飛舞，卷的片

    片雪花狂轉(zhuǎn)急旋。那王妃眼見兒子累得滿頭大汗，兩人這一動上兵刃，更是刻刻有性命之

    憂，心中焦急，連叫：“住手，別打啦！”彭連虎聽得王妃的說話，大踏步走向場中，左臂

    振出，格在旗桿之上。郭靖斗然間只覺雙手虎口斗然劇痛，旗桿脫手飛向天空。錦旗在半空

    被風(fēng)一吹，張了開來，獵獵作響，雪花飛舞中展出“比武招親”四個金字。

    郭靖大吃一驚，尚未看清楚對方身形面貌，只覺風(fēng)聲颯然，敵招已攻到面門，危急中斜

    竄出去，饒是他身法快捷，彭連虎一掌已擊中他的手臂。郭靖站立不穩(wěn)，登時摔倒。彭連虎

    向小王爺一笑，說道：“小王爺，我給你料理了，省得以后這小子再糾纏不清！”右手后

    縮，吸一口氣，手掌抖了兩抖，暴伸而出，猛往郭靖頭頂拍落。

    郭靖心知無幸，只得雙臂挺舉，運(yùn)氣往上擋架。靈智上人與參仙老怪對望了一眼，知道

    郭靖雙臂已不能保全，千手人屠彭連虎這掌下來，他手臂非斷不可。

    就在這一瞬間，人叢中一人喝道，“慢來！”一道灰色的人影倏地飛出，一件異樣兵刃

    在空中一揮，彭連虎的手腕已被卷住。彭連虎右腕運(yùn)勁回拉，噠的一聲，把來人的兵器齊中

    拉斷，左掌隨即發(fā)出。那人低頭避過，左手將郭靖攔腰抱起，向旁躍開。眾人才看清楚那人

    是個中年道人，身披灰色道袍，手中拿著的拂麈只剩一個柄，拂麈的絲條已被彭連虎拉斷，

    還繞在他手腕之上。

    那道人與彭連虎互相注視，適才雖只換了一招，但都已知對方甚是了得。那道人道：

    “足下可是威名遠(yuǎn)震的彭寨主？今日識荊，幸何如之。”彭連虎道：“不敢，請教道長法

    號?！边@時數(shù)百道目光，齊向那道人注視。

    那道人并不答話，伸出左足向前踏了一步，隨即又縮腳回來，只見地下深深留了一個印

    痕，深竟近尺，這時大雪初落，地下積雪未及半寸，他漫不經(jīng)意的伸足一踏，竟是這么一個

    深印，腳下功夫當(dāng)真驚世駭俗。彭連虎心頭一震，道：“道長可是人稱鐵腳仙的玉陽子王真

    人嗎？”那道人道：“彭寨主言重了。貧道正是王處一，‘真人’兩字，決不敢當(dāng)?！迸磉B

    虎與梁子翁、靈智上人等都知王處一是全真教中響當(dāng)當(dāng)?shù)慕巧?，威名之盛，僅次于長春子丘

    處機(jī)，只是雖然久聞其名，卻是從未見過，這時仔細(xì)打量，只見他長眉秀目，頦下疏疏的三

    叢黑須，白襪灰鞋，似是一個十分著重修飾的羽士，若非適才見到他的功夫，真不信此人就

    是獨(dú)足跂立憑臨萬丈深谷，使一招“風(fēng)擺荷葉”，由此威服河北、山東群豪的鐵腳仙玉陽

    子。王處一微微一笑，向郭靖一指，說道：“貧道與這位小哥素不相識，只是眼看他見義勇

    為，奮不顧身，心下好生相敬，斗膽求彭寨主饒他一命?！迸磉B虎聽他說得客氣，心想既有

    全真教的高手出頭，只得賣個人情，當(dāng)下抱拳道：“好說，好說！”王處一拱手相謝，轉(zhuǎn)過

    身來，雙眼一翻，霎時之間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嚴(yán)霜，厲聲向那小王爺?shù)溃骸澳憬猩趺疵郑?br/>
    你師父是誰？”那小王爺聽到王處一之名，心中早已惴惴，正想趕快溜之大吉，不料他突然

    厲聲相詢，只得站定了答道：“我叫完顏康，我?guī)煾该植荒軐δ阏f?！蓖跆幰坏溃骸澳銕?br/>
    父左頰上有一顆紅痣，是不是？”完顏康嘻嘻一笑，正想說句俏皮話，突見王處一兩道目光

    猶如閃電般射來，心中一驚，登時把一句開玩笑的話吞進(jìn)了肚里，點(diǎn)了點(diǎn)頭。

    王處一道：“我早料到你是丘師兄的弟子。哼，你師父傳你武藝之前，對你說過甚么話

    來？”完顏康暗覺事情要糟，不由得惶急：“今日之事要是給師父知道了，可不得了。”心

    念一轉(zhuǎn)，當(dāng)即和顏悅色的道：“道長既識得家?guī)煟厥乔拜?，就請道長駕臨舍下，待晚輩恭

    聆教益?！蓖跆幰缓吡艘宦暎形创鹪?。完顏康又向郭靖作了一揖，微笑道：“我與郭兄不

    打不相識。郭兄武藝，小弟佩服得緊，請郭兄與道長同到舍下，咱們交個朋友如何？”郭靖

    指著穆易父女道：“那么你的親事怎么辦？”完顏康臉現(xiàn)尷尬之聲，道：“這事慢慢的從長

    計(jì)議?！蹦乱滓焕傅囊滦?，說道：“郭小哥，咱們走罷，不用再理他。”完顏康向王處

    一又作了一揖，說道：“道長，晚輩在舍下恭候，你問趙王府便是。天寒地凍，正好圍爐賞

    雪，便請來喝上幾杯罷?！笨缟掀蛷臓窟^來的駿馬，韁繩一抖，縱馬就向人叢中奔去，竟不

    管馬蹄是否會傷了旁人。眾人紛紛閃避。王處一見了他這副驕橫的模樣，心頭更氣，向郭靖

    道：“小哥，你跟我來。”郭靖道：“我要等我的好朋友。”剛說得這句話，只見黃蓉從人

    叢中向上躍起，笑道：“我沒事，待會我來找你?！眱删湓捳f畢，隨即落下。他身材矮小，

    落入人堆之中，登時便不見蹤影，卻見那三頭蛟侯通海又從遠(yuǎn)處搖叉奔來。郭靖回過身來，

    當(dāng)即在雪地里跪倒，向王處一叩謝救命之恩。王處一雙手扶起，拉住他的手臂，擠出人叢，

    腳不點(diǎn)地般快步向郊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