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赫王二十四年以來，天下戰(zhàn)亂四起，中原各國征伐不已，梁州也不消停。
梁州三國向來少于其余八州往來，雖說都尊黎天子為天下共主，但黎室后裔尚且如此，作為被武力征服的梁州三國自然更為疏遠(yuǎn)。
梁州向來只有內(nèi)戰(zhàn)，百年前巴蜀之間戰(zhàn)事不休；百年前五族分巴，也是內(nèi)戰(zhàn)；枳、綦分巴，又共同抵御蜀國上百年；至于如今，枳、綦的友誼，隨著漁夫爭魚而翻船。
黎赫王二十三年秋，正值秋收，三國暫且休戰(zhàn)，化兵為農(nóng)，趁著農(nóng)時搶今年秋收。
民，先生后養(yǎng)，然后教化。越是戰(zhàn)事，就越吃緊這一口口糧。
蜀國北有胡塞、羌犯境，一時間難以顧及川東之地，自然樂意休戰(zhàn)；而枳、綦兩國，常年西境與蜀作戰(zhàn)已是不易，又內(nèi)斗一場，民心與國力，都不足以支撐再戰(zhàn)，于是梁州三國短暫的和平一直持續(xù)到黎赫王二十五年春。
梁州枳國雖說偏居天下西南一隅，卻不得安寧，北有綦國，東有楚國，西有蜀，南有南蠻，竟然也是四戰(zhàn)之地。
盡管枳、綦兩國重修于好，但是祁子北征活泉關(guān)就像一把刀子狠狠剜在綦國心頭。柴邑大夫郝萌臨危受命，展現(xiàn)出不俗的謀略，火燒枳軍，兩國博弈之間，最后又重修于好。
枳江水依舊不舍晝夜東流而去，今日的水卻不是昨日的了。
老綦王抱病而終，公子思齊即位，綦國廟堂變了天。公子若虛被發(fā)配巴北小邑，司馬武不古歸隱，本是破落士族的郝萌非但沒被追究殺死巫城大夫鄭秀的責(zé)任，反而臨危受命，官進(jìn)大司馬。
活泉關(guān)一役，他本是無關(guān)緊要的野草，卻絆倒了枳國雄師，于是在這一年半里瘋長，長成了參天大樹。
若非漁夫之爭，說不定他還安于柴邑大夫這個不大不小的身份，枕著祖宗留下的一城食邑，再破落也能衣食無憂。
上天給這位破落士族大夫開了個后門，于是他搖身一變，可能之前連枚棋子都算不上，如今卻冒冒失失闖入梁州這一張棋楸。
雖然有個“代”字，但不妨礙他已正式入局。
入局首戰(zhàn)，便受挫。不愧是威震梁州的驚鴻，郝萌在江望舒手里討不到一點好處。
昔年虞朝無道，文王上承天意，下啟萬民，伐虞。雙方在逐鹿大戰(zhàn)，文王得天下。
前朝既沒，文王念前朝太子有德，賜伯爵，封地南荊。
兩百年前南荊滅亡，楚國在南荊廢土上應(yīng)運而生。
百余年前，楚孝伯即位，取南荊舊地，得黎室承認(rèn)，賜伯爵。
孝伯過后，楚代代明君，擴(kuò)地到漢水，再到江水，再到沅水。
熊冉是第七代，亦是明君，擴(kuò)地到南嶺，疆域之遼闊前所未有。
七代君王篳路藍(lán)縷以啟山林，披星戴月以開河澤。
熊冉比其先祖更為賢明，重用農(nóng)家圣人苗，開墾水利，發(fā)明水車，引水灌溉，江漢所知，皆為良田；推廣良種，結(jié)束楚人以粟為食的歷史；廣栽桑麻，夏能蔽體，冬能御寒。
民先生，然后養(yǎng)。百家之中，熊冉最重農(nóng)，自孝伯來，楚已從刀耕火種到骨鐮、石器，再到青銅器具，如今更是以鐵制農(nóng)具耕作，楚地養(yǎng)人，十倍于孝伯之時。上有賢君圣人施令，下有楚地生民耕織，楚國焉能不強(qiáng)？
熊冉重用縱橫家圣人木爾，對上進(jìn)貢黎室，畢恭畢敬；游說中原各國，盛贊中原盛世，姿態(tài)之卑微讓中原各國受寵若驚。
縱橫之術(shù)向來為天下所不齒，在諸子百家中本是末流。木爾游說中原各國，尊之而自貶，中原諸侯還沉浸在木爾編織的美妙謊言中，只以為楚地多荊棘毒瘴。
焦、孟兩國，接壤楚國，楚國的富庶他們?nèi)绾尾恢绾尾粫?。只是楚向來與兩國秋毫不犯，便是宋、楚伐孟、焦，楚也竭力勸解，免了兩國滅國之災(zāi)。
中原各國更是不以為意，若是楚國強(qiáng)盛，豈會容孟、焦兩國？
熊冉不征伐？熊冉從未停止過征伐，在位十年擴(kuò)地比六位祖先加起來還多，只是楚多是南征百越之地，百越之地又非天下九州，離中原有萬里之遙。
楚國東有吳越，邊境少有摩擦，但熊冉竭力避免與吳越兩國交戰(zhàn)。熊冉之心，不過是讓吳越鷸蚌相爭，好坐收漁利。
吳越兩國豈會不知？強(qiáng)敵在側(cè)，不敢不防。然而對吳越而言，攘外必先安內(nèi)，寧愿讓楚國坐收漁利也不愿敗給對方。
楚不北伐，只往其余三境征討。吳越暫且不管，百越又難教化，需循序漸進(jìn)，于是便把重心放到西境。西境的枳國，坐擁鹽水泉鹽之利，熊冉垂涎已久。
黎赫王二十五年春，楚國武圣夫錯領(lǐng)十萬大軍以黔中為根基，進(jìn)攻涪陵。
同時，熊冉請木爾前去綦國游說，雙管齊下，吞并枳國之意昭然若揭。
黔中本是枳國地界，早幾年便被楚掠奪了去。如今楚國兵臨涪陵，枳都人心惶惶。
枳王相奚派樊荼領(lǐng)軍馳援涪陵，又召集廟堂王族。西境巴氏留巴桑駐守，執(zhí)圭巴闖火速趕回枳都。北境日覃氏太傅日覃伯賢，南境相氏太師卿伯，東境樊氏太保祁子，枳江侯江望舒一一回枳都。
無論是蜀國還是綦國，都無力吞并枳。而楚國就未必了，楚之前南征百越之際都有閑心取黔中，如今武圣夫錯兵臨涪陵，事關(guān)國運，不容有失。
“王，楚有武圣夫錯，又有十萬大軍，為今之計，應(yīng)當(dāng)議和?！逼钭舆M(jìn)言。祁子經(jīng)歷活泉關(guān)一役，終究還是服老了。連區(qū)區(qū)綦國都擺平不了，與楚交戰(zhàn)，無異于以卵擊石。晚來喪子，如今從弟樊荼又在據(jù)守涪陵，他實在不忍心看著樊荼喪命。
老而知天命，正是如此。
祁子一言，引來了巴闖一聲冷哼。巴闖本就對祁子干涉兵權(quán)，僭越指揮活泉嶺一役心生不滿，今日又見到他畏畏縮縮，出言諷刺:“黔中已失，再讓涪陵，倒不如將枳都拱手相讓算了?！?br/>
“正是，”太師卿伯深意滿滿地瞥了祁子一眼，同情之余又有些鄙夷，“大枳寸土不讓，老臣以為先守涪陵，再收黔中?！?br/>
“必敗無疑還戰(zhàn)，匹夫之勇，”祁子還想爭辯，奈何孤掌難鳴，只好放下玉圭，嘆息一聲，“王，老臣累了。”
玉圭，本是黎天子賜予諸侯，用以諸侯朝拜的信物。
大黎從洛邑遷都到黎都后，逐漸失去了對天下諸侯的管控力，玉圭也成了諸侯國卿、士上朝的信物。
枳地自然也執(zhí)圭上朝，這是禮節(jié)，也是身份。三公執(zhí)玉圭，卿執(zhí)銅圭，士大夫執(zhí)竹圭。
放下玉圭，便是放下太保身份，也放下肩頭重?fù)?dān)。
天子受天下供奉，所以天子之事便是天下之事；諸侯受一國供奉，所以諸侯之事便是一國之事；卿士、卿大夫、士大夫受一地供奉，所以諸卿之事便是一地之事。
放下，寥寥兩字，區(qū)區(qū)十筆，真要放下，又談何容易？
“太保！”枳王相奚聲淚俱下，祁子是枳國柱臣，一生為國為民，所以相奚允他領(lǐng)兵報仇，所以相奚并不責(zé)備兵敗活泉關(guān)。
“王，吾弟樊荼，若此戰(zhàn)不死，可以為太保?！逼钭咏淮辏弩w投地，三拜而別。祁子背影單薄，步履蹣跚，走出枳國廟堂。
枳國廟堂，相思是少師，樊荼是少保，卻無少傅，因為日覃氏后繼無人。
祁子從此可以處江湖之遠(yuǎn)，不必憂其君。然而廟堂一眾卿、士卻不能，涪陵已經(jīng)告急，容不得拖延。
“王，江侯勇猛，可以一戰(zhàn)?！鼻洳X得可能會得罪日覃伯賢，但得罪人的事總要人做，祁子已走，除了他沒人敢做。
日覃伯賢面不改色，大枳除了江侯誰還敢與夫錯一戰(zhàn)呢？莫說大枳，便是梁州，便是天下都沒幾人。
江望舒不得不戰(zhàn)，因為他是江侯，食一地供奉。
“王，望舒自然會前去涪陵，”日覃伯賢進(jìn)言，“日覃氏如今單單留老臣一人，老臣為望舒請少傅之位?！?br/>
日覃伯賢兩位兄弟，膝下獨子都為國戰(zhàn)死，只有女婿江望舒可以托付，這個請求，過分，又不過分。
相奚不假思索點頭:“善，孤王允了，拜江侯為少傅?！?br/>
夫錯領(lǐng)兵十萬，從黔中來，兵臨涪陵。區(qū)區(qū)小城，豈能擋楚國十萬兵勇，涪陵，夫錯勢在必得。
夫錯自然有他的驕傲，天下武圣有幾尊？天下武圣并無幾尊。莫說區(qū)區(qū)涪陵，便是天下他也難逢敵手。
樊荼奉命據(jù)守涪陵，涪陵守軍不足兩萬，雖說有地利，但涪陵并非堅城，楚軍攻城兩日，涪陵已經(jīng)岌岌可危。
江望舒奔赴涪陵時，涪陵已破，兩萬楚軍正與枳軍短兵相接，隔著烏江，夫錯大軍營帳連綿十里。
“江侯帶了多少人來？”樊荼見來了援軍，抹一把臉，盡是血跡。樊荼向來愛干凈，到底是有多慘烈才會讓他不顧擦拭臉上血跡。
“兩萬有余?！苯鎭聿患皵⑴f，拔劍殺入戰(zhàn)場。
天下有八大名（會被河蟹）器，枳國有其一，正是江侯手里追星。
天下八大名（器），赫天子迎娶日覃伯賢之女日覃小翠時，曾將名劍追星作為重禮。名劍追星，自然落到日覃伯賢女婿江望舒身上。
樊荼上一次見到追星，還是江望舒七年前在川東與蜀地名將羅杜一戰(zhàn)，那一戰(zhàn)蜀地戰(zhàn)力無雙的羅杜隕落，奠定了江侯梁州無敵的威望。
人間驚鴻客，手里劍追星。
涪陵守軍本就有人數(shù)劣勢，又連戰(zhàn)兩日，早已疲憊不堪，已經(jīng)顯現(xiàn)出頹勢。江望舒領(lǐng)兵加入戰(zhàn)場，一時間枳軍士氣高漲，反觀楚軍節(jié)節(jié)敗退。
江望舒手持追星，如入無人之境，無人敢攖其鋒。
隔著烏江，夫錯與一干楚江臨江遠(yuǎn)眺。雖說楚軍節(jié)節(jié)敗退，夫錯依舊站立如老松，但依舊難掩戰(zhàn)意。這位叱咤楚國的武圣終于見到一個還算勉強(qiáng)的對手。
夫錯是寂寞的。青年從軍，征伐百越，和百越人以力相搏倒是盡興。再后來夫錯不再是個只會蠻力的莽夫，也不再是沙場小卒，以技降敵，就覺得百越人不夠看了。五年前夫錯從百夫長成長為武圣，便對征伐百越徹底喪失了興趣。
楚地?zé)o敵的夫錯千里迢迢跑去洛邑找繆苦弈劍，未果。后來得知繆苦已經(jīng)離世，便一心鼓動熊冉伐枳。
枳國的鹽水泉鹽之利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枳地有號稱梁州第一的江侯。
“諸位以為江侯如何？”夫錯嘴角浮笑。
“小國寡民，如滿塘蝦米，獨此一尾大魚，不過爾爾?！背湃艋卮?。
“杜若，可惜你是男兒身。”楚將蔡術(shù)揶揄道。
杜若身型勻稱，面色白皙，確實不像行伍中人。然而便是這白面書生，又是楚將中的佼佼者，夫錯稱其有望成圣。
蔡術(shù)敢揶揄杜若，只以為杜若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加之文武雙全，是楚地多少少女的心上人。
“吃膩了蝦米，偶爾見著大魚，也是饕餮盛宴了。”夫錯出言，順著浮橋涉烏江，到涪陵城下。
有了江望舒加入戰(zhàn)場，枳軍扭轉(zhuǎn)局勢，守住了這一波攻勢，將楚軍盡數(shù)逐出涪陵。
江望舒不敢放松，他自然望見了夫錯。江望舒不識夫錯，但久經(jīng)沙場的直覺告訴他對面那個手執(zhí)長戟，腰佩重劍的人很危險。
夫錯也在隔著百步之遙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江望舒。久聞江侯梁州第一，說到底還是不是武圣，終是俗人，也只是大一點的魚兒。
夫錯喜歡垂釣，閑時常常獨自泛舟垂釣。此刻他如同一個頂老練的釣者，悠閑地等待魚兒上鉤，甚至還有閑心小憩片刻。
夫錯向來不待見那些文縐縐的賢人、才人，這等人最喜詭辯，說什么釣者淡泊名利，他們又不是釣者，如何知曉？
夫錯算不得最老練的釣者，所以他總在魚兒要上鉤之時表現(xiàn)出狂熱。夫錯有緣在大澤見過一個老釣者，形如枯骨，滴水不進(jìn)蟄伏一天一夜。可惜夫錯等了一天一夜也沒等到魚兒咬勾。
老練的釣者是最頂級的獵手，什么淡泊名利，都是扯淡，表面寵辱不驚，肚子里裝的壞水，比大澤還多。
夫錯不算是最頂級的釣者，但足夠了，他靜靜地等待江望舒露出破綻。
面對武圣，沒有人能夠平靜，一旦成圣，便有天道之勢加身，區(qū)區(qū)肉體凡胎，兩者云泥之別。
涪陵廢城，三萬枳國兒郎背城而立，最為青澀者，下巴才起青須。
江望舒抱劍站在最前，也許光線太亮，他的右眼皮不住地跳動。左眼跳財，右眼跳災(zāi)。江望舒向來不信鬼神，他只信自己。
三歲喪母，五歲喪父，就像一株卑微的狗尾草，只要風(fēng)一吹，就斷了。可惜這株狗尾草命不該絕，摸爬滾打長到十二歲。十二歲開始習(xí)武，期望能從軍，好吃一口飽飯。
十五歲巴山有惡虎傷人，江望舒揭了告示，上山打虎，得巴陽大夫巴昌賞識。
這株狗尾草在十五年的貧壤中尚且存貨，一遇到沃壤，本能驅(qū)使他瘋狂汲取所有養(yǎng)料，學(xué)文，也習(xí)武。
誰也沒料到，這位當(dāng)初憋了半天才拼湊出“青楓何必留人駐，云銷雨霽任我游?！钡牟菝Ь尤粫砷L為整個大枳的庇護(hù)傘。
“夫圣。”蔡術(shù)望向夫錯，目光灼熱。
夫錯當(dāng)然知曉蔡術(shù)心思，蔡術(shù)有且只有兩個愛好，一個美女，二是英雄。
也好，便讓蔡術(shù)去試探一番，若是江侯只是浪得虛名，他也不愿出手。武圣，自然有武圣的高傲。
蔡術(shù)領(lǐng)命，橫刀立馬陣前，高聲喝道:“吾乃屠刀蔡術(shù)，江望舒出來受刑?！?br/>
蔡術(shù)本是屠夫，因為失手殺人，被緝拿，半途殺死四名丁勇，得夫錯賞識。這位屠夫常年殺豬，對骨骼筋肉構(gòu)造一目了然，戰(zhàn)場上所向披靡，招招直取要害，惡名昭彰，人稱屠刀。
江望舒懶得與他多言，拔劍上馬，直奔蔡術(shù)而去。蔡術(shù)還想嘴仗，見江望舒來勢洶洶，只好抽刀抵擋。
蔡術(shù)一把屠刀，竟然舞出花劍的美感，不是朝著腰腹，便是直取心口。
江望舒手里追星見招拆招，談不上劍術(shù)，又不靠蠻力，一時間不落下風(fēng)。
夫錯只覺得奇怪，這江望舒既然是梁州第一，盛名之下其實再如何難副也不該連技都掌握。蔡術(shù)雖說有屠刀惡名，終究只是一個掌握雕蟲小技的屠夫，入不得流。
“堂堂驚鴻就這么點本事？”蔡術(shù)推開江望舒，嗤笑道。
“殺你，單手足矣?！苯鏆鈩荻溉灰簧?，追星換到左手，右手背后，馭馬上前。
蔡術(shù)只以為江望舒在虛張聲勢，手里屠刀斜劈而去，他已經(jīng)看到江望舒被他攔腰折斷的一幕，大名鼎鼎的驚鴻，即將成為他的刀下亡魂。
江望舒三劍如星芒點點，連成一線，接連而出。蔡術(shù)只見星光一閃，手里刀還沒落下，已經(jīng)墜地不起。
楚將屠夫蔡術(shù)，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