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隱藏的心

    （1）

    “喂，高三了你竟然敢遲到，遲到了你還沒戴胸卡，你這是漠視學(xué)校的紀(jì)律，藐視我，你知不知道……還瞪我，你瞪什么瞪啊，不服氣是吧！”

    我和小丹都遲到了，只是還沒走到大門口，就看見政教處主任拿著小棍子站在大門口，垂拉著眼睛訓(xùn)斥著一個可憐的男同學(xué)。

    膽小的小丹拍了拍我的肩膀，縮頭縮腦地問我怎么辦。

    我壓低聲音道：“我們還是去爬墻吧，主任太可怕了?！?br/>
    小丹抿了抿嘴，苦著臉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們兩個人大氣都不敢出地往后撤退，幸好，主任罵人罵上了癮，已經(jīng)進(jìn)入了癲狂的狀態(tài)，我們這兩條漏網(wǎng)之魚才能大難不死地逃脫他的虎口，我們把自行車停在了東邊巷口的角落里，卻見遠(yuǎn)處而來的一個人很熟悉，我們瞇著眼睛看去，竟然是頭發(fā)都沒來得及梳任由一頭長發(fā)在風(fēng)中凌亂的林珍珍，我們趕緊攔截下林珍珍，“我們今天三個臭皮匠算是湊一塊兒了，別往前騎了，主任今天肝火特別旺盛，那個男生被罵得已經(jīng)淋了一盆狗血了。”

    “主任難道又被老婆罰跪了一晚上搓衣板，然后把氣撒到我們這群可憐的小蝦米身上？”

    林珍珍氣得齜牙咧嘴，沒辦法，只能跟我們一起加入了翻墻的小部隊，我留最后，先讓沒經(jīng)驗(yàn)的小丹翻，小丹第一次翻墻，心里緊張，生怕自己摔癱，嘴唇一直在哆嗦，一開始還磨磨唧唧不敢翻，可是我一提到政教處主任的時候，她心一橫眼一閉手一吊腿一吸就翻上了墻頭，樣子像足了蛤蟆，我們催她快點(diǎn)，她才閉上眼跳了下去，接著墻后面就是一聲慘叫，“啊，媽，嚇?biāo)牢伊?！?br/>
    動靜太大，加上小丹的嗓子又尖，在這寂靜的一隅顯得格外刺耳，林珍珍氣得大罵，“你蛤蟆功練得這么好，還怕摔斷腿啊，你再敢叫一聲，我翻過去弄死你！”

    小丹便嚇得止住了叫聲，林珍珍翻過去的時候，啊了一聲，便沒了動靜，我心想著這家伙還罵小丹，自己不也叫喚了一聲嘛，我身手利落地翻上了墻，可是當(dāng)我眼睛一瞥，就嚇得魂飛魄散，班主任正站在墻底下叉著腰看著我，林珍珍沖我痛苦地叫喚一聲，“我們沒處可逃了……”

    班主任對我陰險一笑，“劈叉啊，你再劈，腿腳挺麻利的嘛，趕緊給我下來！”

    雖然老班平時是個孩子王，但是我們這會兒做了虧心事哪敢跟他開玩笑，我尷尬地沖老班笑了笑，摸了摸腦袋，實(shí)話實(shí)說：“我們……我們不是怕被主任逮到嗎？”

    “你還強(qiáng)詞奪理，如果被他知道你們翻院墻，你們就不是被罵那么簡單了，非得活剝了你們一層皮！你還不趕緊給我滾下來！”

    我正要往下跳，正好看見兩個早讀做值日的學(xué)生從小丹身后經(jīng)過，還抬著頭往騎在墻頂上的我看了一眼，一個男生露著幸災(zāi)樂禍的笑，另外一個男生眼睛只是看著我，我也回視了他一眼，可是臉卻在那一秒鐘迅速地發(fā)燙了起來，像是有團(tuán)火迎面灼燒而來，那個淡淡地看著我面無表情的男生，不是別人，正是江子墨。

    我已經(jīng)記不得自己有多久沒正視過他的眼睛了，而這次，卻是極令我羞愧。

    班主任見我慢吞吞的，氣得跳上前來，“要不要我把你拽下來啊，慢吞吞的。”

    林珍珍和小丹只是看著我，并不知道從她們身后經(jīng)過的人是誰，要是知道，她們便不會用這種眼神看我了吧，像是在說別賴在上面了，看清現(xiàn)實(shí)，無處可逃，認(rèn)命吧，束手就擒吧。

    我跳了下來，卻突然崴了一下腳，疼得我額頭的汗都出來了。

    “啊……”

    我猛地睜開眼，感覺腳踝處隱隱有一絲疼痛，昨天跑步跑太久了，我打開床頭的燈，坐直了起來，才清晨5點(diǎn)，今天是周日，我干嗎這么早起，想躺著再睡，腦子里卻因?yàn)槟莻€短暫的夢境變得格外清醒。

    說好不想他了的。

    可是我又偏偏做了關(guān)于他的夢。

    像是不由自主，難以控制，我無力抵抗。

    這只是個夢，不是事實(shí)。

    我抓了抓頭發(fā)，起了床，出去倒了杯水，喝了起來。蘇曉鷗還沒睡，他這幾天正在開新稿，創(chuàng)作的熱情期，恨不得一連畫個幾天幾夜。蘇曉鷗估計是餓壞了，出來尋吃的，滿臉菜色，雙眼泛著老鼠覓食的光芒，開門見是我，眼里的光芒一下照得我有些刺眼，我放下杯子，見他默不作聲地看著我，我便有了覺悟，只吞吞吐吐道：“不是吧，你又讓我給你做面條吃？”

    “你很懂游戲規(guī)則嘛?！?br/>
    我見他那副孱弱的樣子，也不去跟他計較了，“好吧，我這就給你做去。家里還有倆西紅柿。”

    到了廚房切西紅柿，蘇曉鷗捂住肚子尾隨著我，“家里現(xiàn)在有現(xiàn)成的嗎，我都餓兩天了?！?br/>
    我受不了地放下菜刀，沖他咆哮起來，“喂，你不要命了啊，你這胃跟了你整天沒啥好東西吃就算了，你還老是幾天不喂人家，你是不是想英年早逝啊你！到時候你掛了，你的那些漫畫粉絲還有你村里頭的小姑娘們該找我拼命了，說我沒照顧好你。我房間里還有一袋餅干，你自己去拿吧，擱電腦桌上。”

    蘇曉鷗唯唯諾諾地點(diǎn)點(diǎn)頭，畢竟吃人嘴軟，趕緊撤了去吃餅干了。

    我心里長嘆了口氣，這個家伙真是不讓人省心。

    蘇曉鷗吃得特大聲，一聽聲音就知道這人有多久沒碰到糧食了，我把西紅柿下了鍋，水燒開了，再打了兩個雞蛋，下完面條，最后起鍋撒上了點(diǎn)蔥花，剛端到客廳的小餐桌上，蘇曉鷗就像頭餓狼撲了過來，狼吞虎咽地吃著面條，我忙說剛出鍋的燙著呢，蘇曉鷗卻是充耳不聞，嘴唇皮掀起來使勁吃著，舌頭被燙得直打戰(zhàn)，我看這景象，恨不能掉兩滴眼淚出來，耳邊仿佛響起了悲慘的二胡音樂，這哪里是漫畫家，分明就是個沒吃過一頓飽飯的乞丐嘛。

    蘇曉鷗吃到一半，估計肚子已經(jīng)沒有那么難受了，動作放緩了下來，看著面碗眉頭一皺，我心想這苦命孩子該不會是感動地哭了吧，沒想到他卻抬頭直勾勾地盯著我，認(rèn)真嚴(yán)肅地問：“今天這碗里的雞蛋怎么這么多？”

    我白了他一眼，“廢話，我打了兩個雞蛋，當(dāng)然多了?！?br/>
    蘇曉鷗嘴巴里的面條一下掉到碗里，“兩個！你怎么……怎么都不跟我商量一聲?！?br/>
    我眉毛一陣顫抖，卻還是忍住了對他爆發(fā)脾氣的沖動，為了讓他不要在雞蛋這個話題上絮絮叨叨大驚小怪，我以最快的速度道出了真相，“你哪里有雞蛋，這是我昨天剛買的。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行不行，西紅柿是我的，面條是我的，雞蛋也是我的，就連火夫也是我兼職的，最后還做了回服務(wù)員給你端了過來，你還想怎么樣啊蘇哥？”

    蘇曉鷗立刻撥開愁云見月明了，咧嘴大笑道：“蘇哥我只是不忍心一次吃掉兩顆蛋而已，那可是母雞的精華，我們?nèi)祟惵訆Z之，就應(yīng)該愛惜，每天一顆蛋足矣，不過既然是你的美意，我就笑納了?！?br/>
    說完咧著大嘴歡天喜地地繼續(xù)吃著面。

    快吃完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抬起頭看我，我被他的眼睛看得發(fā)毛，這家伙就不能老老實(shí)實(shí)地吃完一頓飯，“我前些日子聽你跟辛潮議論什么小雛菊發(fā)夾的事，對吧，我告訴你，她那智商給不了你什么有用的建議，還自封為情感專家，你見過情感專家打光棍的嘛，那都是實(shí)戰(zhàn)經(jīng)驗(yàn)，她懂個屁，我就這么跟你說吧，那個送給你小雛菊發(fā)夾的人，我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是送一個東西肯定不可能沒個由頭，小雛菊嘛，暗戀的表示，你仔細(xì)想想，這個東西在你高中3年出現(xiàn)過幾次，如果是一次那我也推不出什么了，如果不止一次，甚至幾次，那你就得好好想想是誰了，或者，你好好回憶一下，你跟誰提過你喜歡小雛菊發(fā)夾沒？”

    見我一聲不吭，蘇曉鷗笑了笑，碗里的湯也喝完了，自吹自擂地指著自己滄桑的臉蛋大笑道：“看，沒話可說了吧，我告訴你，我就是傳說中的柯南他師父，你今天開眼界了吧?！?br/>
    我嘴巴干巴巴地咧了咧。

    那家伙見我不理他，自討沒趣地去洗碗，然后進(jìn)了房間。

    我坐在沙發(fā)上沉靜了很久。

    卻搖搖頭，告訴自己不可能，不要再出現(xiàn)這種毫無意義的幻想。

    只是巧合罷了，真只是巧合。

    可是以前腦子里覺得不對勁的東西，卻仿佛不那么混沌了。

    就這么想著想著，有一小撮困意涌了過來，于是我便回了房間躺到了被窩里，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無夢，卻感覺睡了很久很久，可是等醒后，看時間也不過才8點(diǎn)。

    我剛想去洗漱，手機(jī)就響了起來，我一看是家里的，就趕緊接了，媽的嗓門很大，“你外婆膽結(jié)石又復(fù)發(fā)了，急性膽囊炎，不過上個星期開刀了，你外婆還不讓我跟你說，你國慶節(jié)就回來一趟啊?！?br/>
    我一聽心里著急萬分，“怎么回事啊，以前不是好了嗎，怎么又復(fù)發(fā)了?”

    “唉，你去年中秋節(jié)寄月餅給她，她沒舍得吃，她也沒看保質(zhì)期，等今年看到了，就開始使勁吃，每天吃一個月餅，你那兩盒月餅，她吃了倆月，這下好了，疼得死去活來，醫(yī)生說是急性膽囊炎，吃月餅吃的，你舅舅趕緊給我打電話，把我給氣的啊，又擔(dān)心?！?br/>
    “她手術(shù)沒事了吧？”

    “呃，還在醫(yī)院呢，過兩天就出院了。你國慶節(jié)可一定要回來啊?！?br/>
    掛了電話，我悔得腸子都青了，送一盒也就罷了，我抽風(fēng)送兩盒干嗎，量變引起質(zhì)變，全是我造的孽。

    想都沒想，我就直接去網(wǎng)上訂了明天的飛機(jī)票，給李總請了年假。

    蘇曉鷗在屋子里待著一直沒出來，走的時候，我就在門外面敲了敲門，叮囑道：“我家里有點(diǎn)事，先回趟家，冰箱里我都塞滿了，有你最愛吃的魚罐頭，你記得吃別把胃給餓壞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br/>
    里面?zhèn)鱽硪魂嚭魢Ｂ?，我搖了搖頭，踏往了回家的路。

    我下了飛機(jī)，直接打車往江大附屬醫(yī)院去，我給我媽打電話問病房，我媽還莫名其妙，“你問這個干嗎，你現(xiàn)在又不能飛回來?！?br/>
    “我都快到醫(yī)院門口啦?！?br/>
    我聽到旁邊爸爸的聲音，“你跟她說干嗎，她工作那么忙，反正沒幾天十一就放假了嘛?！?br/>
    我媽也沒繼續(xù)嘮叨我，告訴了我病房，就掛了電話。

    我背了個黑色的背包，下了出租車，直接往病房里趕，越往里走，那天我來醫(yī)院時的情景越往我腦海里涌，我甩了甩腦袋，管他呢，就是這次再遇到他又怎么樣？

    外婆穿著條紋的病號服，我媽正在喂她喝湯，干瘦的手背上戳著針管，蒼老的臉上看起來沒什么精神，我一進(jìn)門就哭了出來，“外婆……”

    爸爸從門口打水進(jìn)來，見我這樣，忙說：“唯唯啊，你先把這個大書包給取下來吧，怪沉的，都快好了，你就別逗你外婆哭了。”

    外婆干瘦的手撫摸著我的頭發(fā)，混濁蒼老的眼睛里蓄著淚水，重復(fù)地念叨：“誰讓你回來的嘛，工作這么忙，這么辛苦，誰讓你回來的嘛……”

    “我就是擔(dān)心你……”我見外婆也哭，心里舍不得，故意說好笑的話：“我敢不回來嘛，都是我這個惹禍精給您買了兩盒月餅，今年我再也不敢給您買月餅了?！?br/>
    外婆破涕而笑。

    外婆再過兩天就能出院了，舅媽和我媽一直在這里輪流陪夜，我回來了就讓舅媽回去好好休息，我和我媽陪著，晚上我去拿小床，遠(yuǎn)遠(yuǎn)看到一個人向我這邊走過來，我趕緊進(jìn)屋子去拿小床，假裝沒看見他，卻沒想到他竟然厚臉皮地追到屋子里來，“是你啊，我還以為我老眼昏花了呢?！?br/>
    我回過頭來，皮笑肉不笑，“陸尓豪，你又想怎么樣？”

    陸尓豪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什么怎么樣，我就是順便來看看你外婆，我今天早上才知道她在我們醫(yī)院開的刀?！?br/>
    “您真是大貴人，大忙人，怎么敢勞煩您來親自探望呢？”

    陸爾豪無趣地摸了摸鼻子，大概也心知肚明自己不招待見的原因，我在心里罵道，長舌男，姜鵬要是大嘴，他這個級別簡直就是鱷魚嘴。

    “如果以前我得罪了你，我跟你道歉，晚上下班我請你出去吃頓好吃的?！?br/>
    “不必，誰知道又有什么陰謀詭計?！?br/>
    我拖著小床直接繞過他，出了門，他對著我陰沉地一笑，我渾身立刻感覺濕答答的，很不是滋味。

    那家伙一到了我家人面前，立刻換成了一副有禮貌且溫文爾雅的好皮囊，把我外婆哄得很是開心，最后還沖我來了一句，“這么好的對象，你可真是沒眼力啊，太可惜了?！?br/>
    “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得罪了小唯，她不喜歡我……我能接受，可是她一看見我就像見到陌生人一樣，我很傷心，畢竟做不成夫妻，可以做朋友嘛，我說請她吃飯，她都不肯?！?br/>
    這家伙表現(xiàn)得一臉無辜，簡直就是把我置于不義之地，我別過頭不去看他欠扁的表情，我怕多看一眼就會把持不住去將他的假臉?biāo)洪_。

    我媽狠狠地捏了我一把，對陸尓豪笑了笑，“別看她這么大了，還是不懂事，她那么好吃的人，怎么可能不跟你去吃飯，跟你開玩笑呢?！?br/>
    在外婆關(guān)懷的目光和我媽的逼視下，我送陸尓豪出了病房，走到護(hù)士臺那兒，我覺得自己陪這個危險分子走的路已經(jīng)足夠漫長，本想扭頭就走，不帶說一個字，卻聽陸尓豪在我身邊說：“真這么討厭我？你媽沒少罵你吧?！?br/>
    我心里想，算你還知道自己是什么德性，算你還知道自己種的苦果硬塞給別人嘗，還算是良心沒死絕。

    “我要是不討厭你，我就不正常，你那么多嘴，你憑什么在我媽面前亂嚼我的舌頭，一個大男人你舌頭也太長了點(diǎn)吧！”

    陸尓豪卻是咧嘴笑了笑，“還不是我揭了你的短，你才氣得跳上跳下，不過喜歡一個人，也不算什么短吧？”

    “你……陸醫(yī)生，你很閑嗎，跑這里來又是探視又是聊天又是請吃飯。你的病人需要你，拜托你，回到那些真正需要你的人身邊去吧，阿彌陀佛。”

    陸尓豪卻是神色安靜了下來，沒有了之前讓人看著不爽的張狂，“真正需要你的人，現(xiàn)在在西藏呢?！?br/>
    我的眉毛下意識地發(fā)顫了一下，就連剛想邁出去的步子都僵住了，只站在原地，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需要我的人？西藏……你在胡說八道什么？”

    “不就是你的短處嘛?！?br/>
    “你開玩笑有個分寸好嗎，他需要的是他的未婚妻，你怎么隨便亂套在我的頭上？”

    陸尓豪的嘴巴向上斜了斜，嘴巴哦了一聲，“未婚妻是吧，全醫(yī)院我跟他最熟，我竟然從來沒見過這號人物，奇了怪了，眼見為實(shí)，傳聞只是蒙騙你們這些沒腦子又喜歡窺探別人隱私的人的?！?br/>
    我的腦子一片轟隆隆的，像是火車的鳴叫，陸尓豪雙手交叉在胸前一臉玩味地看著我的神情，抬高著眉毛問我：“你現(xiàn)在還介意跟我吃頓飯嗎？”

    我心里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可是腳步卻跟著這個我琢磨不透甚至有些討厭的人往前走著，身邊來往的人很多，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正在衣服邊上攪動。

    我在擔(dān)心什么，我在害怕什么，又……更多的是，在期待什么？

    （2）

    一路下來，不少人跟陸尓豪打招呼，每當(dāng)這時陸尓豪就從前面回頭看我一眼，故意說上一句：“怎么那么慢，你不餓嗎？”有些陸尓豪的熟人甚至直接用好奇的眼神看著我，嘴邊露出別人一眼就能猜到他們心里在想什么事的曖昧笑容，我對著陸尓豪的背影，拍了拍腦門，不禁反問自己，“姜唯你這個大笨蛋，他明明就是只千年狐貍，你怎么還敢跟他走，就不怕前面有陷阱等著你往下跳嗎？”

    陸尓豪走到大門口，一手招攬著我，一手看表，嘴巴里念叨著：“正好到飯點(diǎn)了，你還真會挑時間跟我出來?！?br/>
    我迎面中槍，胸口一陣悶疼，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這哪里是請客，分明是在顛倒黑白諷刺我趕趟兒蹭飯，我掙脫開他的手，離他盡量遠(yuǎn)點(diǎn)。

    “喂，你這個人還真是開不了玩笑，走吧，帶你吃火鍋。”

    說完自己笑著搖了搖頭。

    估計這家伙長久以來存活的最佳方式就是捉弄人，而我不幸就是其中渺小的一員。

    到了火鍋店，他坐下來還不忘招呼我道：“隨便點(diǎn)，吃撐了我去醫(yī)院給你拿點(diǎn)消食的藥，你就使勁吃，蹭一頓白食也不容易。”

    就連寫單子的年輕女服務(wù)員都一臉笑意地打量著我。

    這個陸尓豪……真是到了哪里都不把我當(dāng)正常人啊。

    湯開始翻滾，熱氣輕微繚繞，陸尓豪把蔬菜夾到里面，公筷在里面撥了撥，“先吃蔬菜，要不然待會兒吃太多肉會受不了?！?br/>
    我抬頭看眼前這個家伙，覺得有些好笑，“你到底當(dāng)沒當(dāng)我是個女的?。窟€是覺得我八輩子沒吃過肉！”

    他的回答足以讓我大跌眼鏡，“你媽媽不是說你在北京最愛吃涮肉了嘛，還說你無肉不歡。這點(diǎn)倒是跟我很像?！?br/>
    “我……”

    這次輪到我無言以對。

    我媽估摸著遠(yuǎn)沒死心，私底下肯定瞞著我又給他打過好幾次電話，以各種虛構(gòu)的名目套近乎。

    我無奈地?fù)崃藫犷~頭，半天吐了一句：“謝謝你想得這么周到。”

    對方干脆利落地回答：“不用，你盡管吃?！?br/>
    一副滿心關(guān)懷的暴發(fā)戶模樣，自己卻是連筷子都不動，已經(jīng)開始吞云吐霧。

    “姜唯，這頓飯就當(dāng)我給你賠不是了?！?br/>
    我嘴巴里嚼著菜，沒反應(yīng)過來，“??？”

    “哦，你腦子本來就不好使，忘得快就算了?！?br/>
    他捻滅了火星兒，嘴角咧出一絲笑意。

    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經(jīng)被他折磨得沒有抵抗力了，心里哪還有一絲氣，反倒覺得他不刺我倒是奇了怪，我也懶得跟他一言一語地斗嘴。

    只是順口回道：“其實(shí)沒必要的，我爸媽也沒受你多大刺激，你這樣的反正又算不上什么金龜婿?！?br/>
    我的話剛說完，他卻笑了起來，“那姜唯，你說，什么樣的人才算得上金龜婿？江子墨嗎？”

    我夾的肉就這樣掉到了碗里。

    這個人……

    心中不免嘀咕道，我和你很熟嗎，真是拿我開涮一點(diǎn)也不客氣。

    “你剛才在醫(yī)院胡說八道，吃飯也堵不住你的嘴嗎？”

    “我說過吧，在我面前不要玩低調(diào)，你的心隱藏不住，要不是我的那句胡說八道，你能跟我來這里吃火鍋嗎？”

    “你自己也承認(rèn)是胡說八道了吧。”

    他嘴巴歪著笑了起來，“我從你這話里，只聽到了你心里的失落。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今天也許你會感謝我一輩子?！?br/>
    我是服了他了，字字擊中我的要害，我看我還是盡量少開口。于是便埋頭只顧著吃菜，不覺得燙，也不知味道如何，只是機(jī)械地埋著頭咀嚼著，醬汁沾了我一嘴。

    “江醫(yī)生是我以前大學(xué)學(xué)長的同學(xué)，都在德國念書，我跟他關(guān)系還不錯，他呢，確實(shí)很優(yōu)秀，人家可是有神外雕塑手的美名兒，只不過，他最近的情況不太好?！?br/>
    我心中一緊，抬頭看著他有些微皺的眼眉，還有那三個字“不太好”。

    不像是在騙我耍我，是真的。

    “他……怎么了，你剛才在醫(yī)院里不是說他去西藏了嗎？”

    陸尓豪看了看我，又低頭看了看沸騰的火鍋，嘴角有些僵硬地扯了扯，“算了，我反正也就多管一回他的閑事，該說的不該說的……不過也不算丟臉。你這么急的樣子，這種表情才是該有的不是嗎……”

    “我……”

    他擺了擺手，喝了口茶，“他去西藏是不錯，也是他自己主動要求去的。上個月吧，他搶救一個婦女，沒能救回人，就開始失魂落魄了。他當(dāng)時的樣子，像變了一個人，哪里有以前一點(diǎn)冷靜的樣子，像是承受不了打擊的小孩兒，對……他的眼神就像是個失去自己親人的小男孩。我把他罵了一通，他卻問我，為什么這么努力了，還是沒有用?！?br/>
    陸尓豪難得正常一回，卻又不合時宜地咧嘴笑了笑，“所以我當(dāng)時才說他是個白癡嘛，顱腦損傷得那么厲害，沒當(dāng)場死亡就算是奇跡了，他自責(zé)個什么勁兒，又不是他給撞死的，醫(yī)生不是神，能完成不可能完成的手術(shù)，拯救已經(jīng)沒法拯救的生命。那個婦女的兒子車禍發(fā)生時被他媽媽緊緊地護(hù)在身下，沒受什么傷……就7歲大吧，一直扯著他的褲腳哭，求他救自己的媽媽……江子墨這個傻子，犯了做醫(yī)生的大忌，他竟然做搶救前就答應(yīng)了那個小男孩，說一定會救回他的媽媽，讓小男孩相信他……哈哈，真搞笑啊。”

    我側(cè)過頭去，不想讓陸尓豪看我紅紅的眼睛，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只聽到這段話就心如刀絞。

    陸尓豪卻像是不打算放過我，“江醫(yī)生的媽媽，曾經(jīng)也是我們院的神經(jīng)外科醫(yī)生，很優(yōu)秀，可是在20多年前的那次嚴(yán)重車禍中，為了保護(hù)自己的兒子，受了重傷，和那個小男孩母親的傷勢幾乎一模一樣，都是急性特重型顱腦損傷，蛛網(wǎng)膜下腔嚴(yán)重出血，腦干損傷很重。那樣的情況下，每一秒都是生命線，當(dāng)年本來是副院長動刀，卻被江醫(yī)生的爸爸要求親自去為妻子做手術(shù)，結(jié)果……再高明的醫(yī)生，也無力回天。那件事的代價就是江醫(yī)生的爸爸，當(dāng)時最優(yōu)秀的神外科醫(yī)生，沒有辦法再拿起手術(shù)刀，每次拿起手術(shù)刀，都會不可抑制地想到那天在手術(shù)臺上躺著的血淋淋的愛人。江醫(yī)生……說實(shí)話，他的那種表現(xiàn)，根本就是回到了二十幾年前，將痛苦再重新經(jīng)歷一次。”

    我低聲問：“沒想到你這么好心，跟我說這些殘酷的事，你是不想他走他爸爸的老路是嗎？”

    “我不想又有什么用，那些誰都不想發(fā)生的事情都發(fā)生了。”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鍋里的水幾乎要燒干，陸尓豪招手讓服務(wù)員關(guān)火的時候，我飛快地擦拭了一下眼角。

    若談愛，其實(shí)我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不了解年少的他眉宇間無意縈繞的那抹淡淡傷痛。

    不了解那個灰塵如金沙的下午他喃喃自語的一句“這個世界，真要是有鬼魂的存在就好了”。

    現(xiàn)在我明白了，心卻痛得像是被人拿刀狠狠地捅了一個大口子。

    陸尓豪又抽起了煙，“我既然已經(jīng)告訴你這個了，那，也不差最后一個，如果放著以前，我是不會說的，我最喜歡看見別人互相折磨不得善終了，但是，我需要那個我所認(rèn)識的自信滿滿的江子墨，他是我在這個醫(yī)院還算處得來的朋友，我們都是別人眼中的怪人，你估計心里也早罵我是老狐貍是變態(tài)了吧?！?br/>
    這個人還算有個優(yōu)點(diǎn)，就是有自知之明，“我確實(shí)不了解你這種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算你跟我說實(shí)話，我也覺得你總有什么不好的企圖。”

    他哈哈笑了起來，“玩弄你們這種笨蛋，是我最大的樂趣，不過我從第一次看見你，相親那會兒，我就覺得很有趣了。你知道嗎，我見過你?！?br/>
    “見過？”

    我有些不解地看著他，他卻揚(yáng)了揚(yáng)嘴角，“當(dāng)然，江子墨的皮夾，有一張你的學(xué)生照，和現(xiàn)在一樣看起來像個傻子，他的審美還真是惡趣味?！?br/>
    我只覺得自己的手指像是不受控制般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卻擠不出任何表情。

    不可能……怎么有這種事情……他又在騙我了，又在耍我了，果然我是不該跟他來這里的……晚上熄了燈，我睡在那張又窄又硬的陪護(hù)床上，外面昏黃的路燈照著病房的陽臺，那盆放在陽臺上的綠植在我眼前越來越模糊，干脆閉上眼睛，把胳膊放在我的眼皮上，不一會兒，便覺得胳膊上一陣熱意，又迅速地涼了下去。

    很多畫面和聲音雜亂地向我襲來。

    小雛菊發(fā)夾……

    小雛菊的包書紙……

    高二他到我的教室來找我，說撿到了我的胸卡，他把胸卡遞給我，聲音淡淡，“照片我撿到的時候，就不見了……”

    有人在屋外走動，還有輕微的咳嗽聲，我把身體扭向了另一邊，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高三那個長長的走廊，耳邊回響起那個遙遠(yuǎn)的聲音，“姜唯……”

    那天數(shù)學(xué)課我開小差看著窗戶外的操場，數(shù)學(xué)老師在黑板上畫了個圓，只是圓還沒畫好，就直勾勾地看著我，我卻還是看著操場上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仿佛自己不是置身于教室，而是走到了操場邊，和其他班級的女生們一樣站著看他們的籃球比賽，直到老師一個粉筆頭砸了過來，我才回過神，數(shù)學(xué)老師讓我上黑板做演示題，我卻不知道做哪一道，斜對面的娜娜沖我齜牙咧嘴，我卻不知道她在跟我示意什么，數(shù)學(xué)老師狠狠地咳嗽了一聲，“你剛才在開小差對不對？”

    我不點(diǎn)頭，也不敢否定。

    數(shù)學(xué)老師更生氣了，“上我的課竟然敢開小差，我上的課難道還不如體育課有趣？”

    下面有同學(xué)輕輕笑的聲音，數(shù)學(xué)老師猛拍了下教棒，“嚴(yán)肅，你們笑什么，難道你們也覺得體育課比數(shù)學(xué)課有趣，是嗎！”

    我心里想完蛋了，這下觸痛到數(shù)學(xué)老師敏感的神經(jīng)了，有苦頭吃了。

    數(shù)學(xué)老師沖我喊道：“那個，姜唯，你現(xiàn)在給我站到外面的走廊上去，沒我的允許不許進(jìn)來，聽見沒？”

    教室里再也沒人敢竊竊私語，一下寂靜無聲。

    我走了出去，就站在空空的長長的走廊里，其他班級老師上課的聲音不斷進(jìn)入耳朵里，林珍珍、娜娜和小丹不停地往我這邊張望，我孤零零地站了不知有多久，下課鈴聲清脆地響了起來，數(shù)學(xué)老師一直在拖課，教室里有男生已經(jīng)在不滿地努嘴巴，往教室外東張西望，我聽到數(shù)學(xué)老師一陣怒吼，“誰還敢不認(rèn)真聽講，就和姜唯一樣站出去，下節(jié)課反正還是數(shù)學(xué)課，你們就站到放學(xué)，我說到做到！”

    數(shù)學(xué)老師因?yàn)榧?，黑板擦都掉到了地上?br/>
    很快其他班級的學(xué)生下了課，我們教室門前，只有我一個人站在這里，一看便是被懲罰的，有人從我身邊路過，本是嘻嘻哈哈的聲音卻故意低了下去，我不去理會這些聲音，直到他遠(yuǎn)遠(yuǎn)地從走廊那邊走過來，一眼便看見了我，我本能地低下頭去，生怕看到他眼睛里閃爍著哪怕和別人有一點(diǎn)相似的取笑成分。

    那時的我，和他已經(jīng)有了隔閡，而那若有若無的隔閡，痛在我心里，我卻無能為力。我不知道該怎樣向他邁出那一步，他似乎也退得更遠(yuǎn)更遠(yuǎn)。

    直到那天，我像個罪人一樣站著，接受來來往往同學(xué)和老師異樣的目光，他卻在我身邊停住，本已經(jīng)走過的腳步緩緩?fù)Ａ讼聛?，我低垂著眼簾，看著他的籃球鞋掉轉(zhuǎn)了方向，緩緩地，一步一步地，直到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看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縮著，因?yàn)閯倓傔\(yùn)動，有些發(fā)紅，我的呼吸幾乎屏住，心像是要跳出嗓子眼里。

    “姜唯……”

    他的聲音低沉綿長，我的頭卻似乎更低。

    而他再也沒有說下去，仿佛要說的話，只有這兩個字。

    很快，他的籃球鞋旁邊多了一雙籃球鞋，我聽到一個戲謔的男聲跟他說道：“在這里做什么，難道看人家罰站？”

    他的那雙鞋默默停頓了幾秒鐘，然后，一步一步地遠(yuǎn)離，直到我熱燙著臉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背影遠(yuǎn)遠(yuǎn)消失，只是我沒想到，他會回過頭來，我本是盯著他離開的背影，一下變得措手不及，只慌亂地低下頭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更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了我，但那天，卻讓我本被泥土沉埋下去的心往上頂了頂，泥土灰有些松散開來。

    江子墨……

    你能告訴我，你那樣喚著我的名字，是不是意味著，當(dāng)時的我，早已經(jīng)在你的心里，一如你，在我的心里，是不是，是不是……　?。?）

    外婆明天就出院了，這是我在江大附屬醫(yī)院，待的最后一天，這是他工作的地方，即使他現(xiàn)在不在這里。

    我走到了那天我傷心離開的長廊。

    站在了他的辦公室門口。

    想到了他冰冷無比的眼神、話語，手指忍不住往掌心里蜷縮著。

    我低著頭，原路返回，外婆正在睡覺，我還是不回去打擾了，我一個人魂不守舍地下了樓，走到了醫(yī)院大廳，腳步不自覺地停住了，看著墻上那個巨大的牌子，上面有著各個科室的醫(yī)生介紹，我一抬頭便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一樣淡漠的眉宇，一樣黑亮的眼睛，只是我卻覺得自己看不懂他了，從一開始到現(xiàn)在，我仿佛從未看懂他。他的照片在我眼前模糊開來，已經(jīng)看不清楚照片旁邊一串串的中英文字體介紹了。

    我一個人走著，走著，只覺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有些穿著校服的女生笑得一臉燦爛地從我身邊經(jīng)過，校服新穎漂亮，她們的臉明媚青春……　　就像當(dāng)年的自己。

    我忍不住笑了笑，只是校服，比我以前的那種樸素風(fēng)格的，要時髦多了。

    我看著大門外已經(jīng)車水馬龍，有騎著自行車的大軍，也有開著汽車等候孩子的家長，放學(xué)了吧，這個點(diǎn)兒，除了拖堂的，還有高三要上晚自習(xí)，一般都放學(xué)回家了。

    我站在那個初次見到他的巷子口，看著人流緩緩地散去，看著鼎沸變得平靜。

    我跟保安說，我是這里的老校友，想到母校參觀一下，那保安很是不通情理，直接揮揮手，“你說是就是啊，又沒證據(jù)，從哪里來回哪里去?！?br/>
    我好說歹說，保安就是不讓進(jìn)，一個蹚著自行車的中年矮個男子從里面走了出來，還是記憶里那種打扮，走路還是兩袖甩清風(fēng)的瀟灑樣子，他也認(rèn)出我來，“你……是不是姜唯啊?！?br/>
    “顧老師，我是姜唯啊，好多年沒看到你了?！?br/>
    我高三的政治老師，大家都親切地稱呼他老顧，他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經(jīng)常來我們學(xué)校玩，我們都喊她小顧，老顧和班主任是同學(xué)們最喜歡的老師，和學(xué)生之間幾乎沒什么距離。

    老顧當(dāng)年讓我印象最深的是，放《灌籃高手》給全班人看，全班沸騰的情景我還記得，像是一群瘋子從瘋?cè)嗽豪锱芰顺鰜?，老顧?dāng)時怕學(xué)校知道，還把門關(guān)起來，窗簾拉上去，讓大家小聲點(diǎn)不得聲張，哪里像老師，倒像是帶我們一起偷玩的大孩子。他拿《灌籃高手》這個動漫教育我們?nèi)松钪匾氖率菈粝?，“青春，你們說是用來做什么的？看看《灌籃高手》，你們也許會找到答案。青春是將夢想的熱血灑滿的地方，就算以后你們老了回想，也會欣慰一件事情，那就是，你們雖然不為夢想而死，起碼為夢想而活過?！?br/>
    我看著眼前的老師，已經(jīng)比印象中要衰老了不少，兩鬢已有了絲絲白發(fā)，他卻笑得一如以前燦爛，我跟他開玩笑道：“老師你的那些精彩演講，我都還記得呢。還有《灌籃高手》，現(xiàn)在還給那些小家伙看嗎？”

    “他們早看膩味了，說是太老的片子，現(xiàn)在都愛看什么《火影忍者》、《海賊王》，我最近也在追著看呢?！?br/>
    我們聊了會兒，顧老師也陪不了我多久，笑著抱歉道：“我老婆催我趕緊回去吃飯呢?！?br/>
    “老師，這是你曾經(jīng)的夢想吧？”

    “哈哈，讓你猜對了?！?br/>
    告別了顧老師，保安也不再阻攔我，讓我進(jìn)了校園，夢想，青春的夢想……曾經(jīng)的，之后的，都仿佛留在了這塊天地，留在了那段人生中最單純的時光里。

    學(xué)校還是老樣子，只是很多破舊的地方修繕了，還是那樣的路，那樣的花園，那樣的操場，那樣的教學(xué)樓……我緩緩地走到了教學(xué)樓，有兩個少女從樓里結(jié)伴出來，走得那樣晚，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從我身邊經(jīng)過，她清脆的聲音留在我耳畔，“我們趕緊去車棚，他走得最晚了，我們就在那里等他?！?br/>
    我的腳步繼續(xù)往前走著，卻回過頭去，看著她們的背影，遠(yuǎn)處，一個高高的男生手中拍打著籃球，從另外一間教室里走了出來，我看見那兩個女生都低下了頭，刻意地不去關(guān)注那個男生，生怕他發(fā)現(xiàn)她們隱藏的小心思。

    我不禁會心地笑了起來。

    傻丫頭啊……

    我不知不覺走到了高一的教室，門已經(jīng)關(guān)了起來，教室里空無一人，我看著眼前的這間教室，透明的玻璃，排放整齊的書桌，熟悉的講臺，白色的窗簾。

    我看著教室后面倒數(shù)第二排的兩張相鄰的課桌，手指撫摸在玻璃上，像是觸摸到了歲月的鏡子。

    他坐在那里。

    我坐在那里。

    一切心動在這里暗流洶涌，像是初生的種子，長成藤蔓，在整間教室蔓延。

    我耳邊響起自己青澀的聲音，“江子墨，一年四季，你最喜歡哪個季節(jié)？”

    他卻是扭過頭來，先問起我：“你呢？”

    “春天，因?yàn)榘倩ㄊ㈤_，大地都是綠色的，看著心情都會變好。”

    他淺淺地笑了笑，“我也是?！?br/>
    我的笑容還沒有完全綻放開，他的話音又緩緩落了下來，“因?yàn)榇禾?，很溫暖。?br/>
    那時的我，聽到他這句話，心里像是鋪滿了杏黃的稻草，陽光照在臉上，我仰面躺在稻草堆里，草穗輕掃著我的臉頰，溫暖得像是全身都要融化在春日的陽光里。

    離開教室，我坐在樓梯的臺階上，我和他擦肩而過時的情景仿佛就發(fā)生在身邊，我靠著墻，只要一轉(zhuǎn)頭，就能看見。

    人來人往，偷偷地，遠(yuǎn)遠(yuǎn)地看一眼，然后裝作擦肩而過，眼睛就算碰在了一起，也能迅速地分開，最好的情況莫過于裝作不經(jīng)意地說聲“嗨……”

    我踱步到了操場，秋天的草坪碧綠色的，像是涂了油彩，偌大的地方，卻是我孤寂一人，我坐在了主席臺上，腳懸空著，呆呆地凝望著眼前這片記憶里再熟悉不過的操場。

    籃球架，足球場，跳遠(yuǎn)用的沙坑，跑道……他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我在人群里看著，心里默默替他加油。

    那樣遠(yuǎn)遠(yuǎn)的位置，我是如此快樂。

    雖然，我也曾那樣心碎，甚至不敢看他一眼。

    如今的我呢……

    我的鼻子一陣發(fā)酸，拿出兜里的手機(jī)，在杏黃色的夕陽下泛動著陳舊的光芒，我的手指在撥號鍵上移動，只消陸尓豪說一次，我便輕松記得的號碼。

    那是我如今唯一有勇氣和他說話的方式。

    我怕他站在我的面前，我會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電話關(guān)機(jī)。

    我看著西下的太陽，手心的汗黏黏糊糊的，心中糅雜了很多東西，團(tuán)成一團(tuán)，無法松弛開來。

    若說傻，我應(yīng)該是全世界最大的傻瓜。

    江子墨，你知道嗎？

    這些年，回憶成了我唯一愛你的方式，可我，卻從來不懂你。

    我不懂你的冷淡，不懂你的沉默，不懂你眼里的無情，更不懂，你隱藏的心。

    這是一場夢嗎？

    若是，但愿我長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