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山靜和費衣帶著他們的部下,站在小賭埠的街道上對峙,各不相讓。楊諾言等人都有點忐忑不安,他們無從估計到底事情會發(fā)展成什麼局面。
兩位首席神知者仍然露出那種高速思考的眼神,沉默地計算了片刻,謝山靜已經(jīng)計上心來。她轉(zhuǎn)頭對身後的部下道:"你們……"可是她一看到部下的表情,只說了兩個字,便立即打住。
除了金寧和楊諾言外,司徒夢行等十多個神知者,正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她,彷佛認(rèn)定她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大有可能又是那種"欺騙敵人,先欺騙自己人"的戰(zhàn)術(shù)。他們對謝山靜不信任的表情路人皆見,謝山靜登時猶如被人從頭到腳淋了一盆冷水,震驚不已。
數(shù)年以來,神知者部門在謝山靜的領(lǐng)導(dǎo)下鋒芒畢露,部下對她的決策和計謀都打從心里佩服,深深以這個首領(lǐng)為榮。謝山靜對心鏡會鞠躬盡瘁,為了完成任務(wù),曾經(jīng)多次利用部下對自己的信任,就像上次費衣和他們在鬧市的大狙擊,謝山靜欺騙所有部下,讓他們都以為自己身負(fù)重任,拼了老命地完成她交托的事情,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一切也只是她的大謊言。
一眾神知者曾經(jīng)有過不滿,只不過謝山靜當(dāng)時能能及時誠懇地道歉,總算處理得宜,暫時平息一場動蕩。
這次他們又再與費衣正面交鋒,情況和上次實在太過相似,一眾神知者對於如何被謝山靜欺騙仍然歷歷在目,所以她甚至連計畫是什麼都還沒說,司徒夢行等人就已經(jīng)先入為主,覺得她一定再次說謊,遲疑的神色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
對謝山靜來說,部下的信任和愛戴,一直是支持她努力不懈工作的最大動力,也是她安全感及自我價值的來源。此時看見一向忠心耿耿的部下,竟然開始對自己起疑,叫她如何不心驚膽顫?
謝山靜在心中亂想:"原來他們已經(jīng)對我心生芥蒂!無論我說什麼,他們都一定不會再相信我了。部下對我已經(jīng)起異心,我……我還能統(tǒng)領(lǐng)他們執(zhí)行任務(wù)嗎?我這個首席神知者,可要怎樣當(dāng)下去?怎樣當(dāng)下去?我…我以後要怎麼辦?"
其實部下又未至於對她有異心,只不過是被她騙得太深刻,所以一時流露出最自然的反應(yīng)。就算這次謝山靜果然又再欺騙他們一次,其實他們都依然會服從命令,更加不會動搖她的地位。只是謝山靜此刻彷佛最恐懼的夢魘成真,頓時六神無主,失去客觀的判斷,因此把事情想得太過偏激。
楊諾言和金寧看見她臉色慘白,渾身打顫,一言不發(fā),神情與平日狡黠機智的模樣大異,卻想不出可以怎樣幫她解圍,都暗暗著急。
香氏集團眾人的反應(yīng),費衣全部看在眼內(nèi),把情況猜得不離左右,已經(jīng)有了想法,突兀地道:"謝山靜,你不是說想和我喝杯咖啡嗎?對面有一間咖啡廳。"
費衣忽然提出如此唐突的要求,所有人都一臉愕然,謝山靜的注意力稍稍回到他身上,眼睛緊緊盯著他,猜不透他的用心。
在金寧的角度,讓謝山靜單獨和費衣喝咖啡,簡直和把一只小貓放在老虎籠里沒有分別,怎會允許他心肝寶貝般的主子做這麼危險的事?他踏前一步,想代謝山靜拒絕。費衣卻已經(jīng)知道他的想法,心中覺得金寧甚煩,搶先一步道:"你們不放心的話,在咖啡廳外等候好了。"
金寧仍然在考慮當(dāng)中到底有什麼陷阱,謝山靜卻突然開口道:"金寧,你帶他們?nèi)ミx些禮物回去吧。"她看著金寧微微搖頭,表示"沒事的,放心",金寧也看著她,心知不能違抗如此明確的命令,只得無奈地點點頭。
楊諾言也覺得有點不放心,可是料想在那個人來人往的咖啡廳,費衣做不出什麼事來,所以看了謝山靜一眼,就和金寧丶司徒夢行等人一同離開。
費衣向部下打個眼色,他的部下自動自覺離去。在他們都支開所有人之後,就一起進(jìn)了對面馬路的咖啡廳。
謝山靜和費衣可能是心鏡會有史以來首兩個不同集團而單獨相處的首席神知者,身邊竟然連助手也沒有,感覺怪不可言。他們在角落坐下後,隨便叫了一杯咖啡,謝山靜便瞪著費衣,看他邀自己來喝東西,有什麼了不起的話要說。
費衣的眼神卻沒有那麼深的敵意,只是默默地審視著謝山靜一副嚴(yán)陣戒備的姿態(tài),遲遲也沒有開口。
直到兩個人的咖啡送上來了,也沒有人拿起來喝,他們互相對望了不知多久,可能有一整年或者更久,終於費衣開腔打破沉默,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費衣道:"你要多讀點歷史,謝山靜。"
謝山靜不知道他什麼葫蘆賣什麼藥,仍然只是瞪著他。
費衣拿起他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緩緩地道:"在心鏡會,要成為首席神知者不難,只要比別人多一點天份,假以時日就一定輪到你??墒窍朐谶@個位置上坐得穩(wěn),就不是那麼容易,光靠小聰明是沒用的,必須有真才實學(xué)。"
費衣看起來和平時那個囂張跋扈丶不可一世丶把所有人踩在腳下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現(xiàn)在心平氣和,說話成熟,甚至有一點點穩(wěn)重的感覺,謝山靜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費衣,由防備轉(zhuǎn)為驚疑不定,摸不透眼前這個男人在玩什麼把戲。
費衣完全觀察得出她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嚴(yán)肅地道:"你那麼想知道我的任務(wù)是什麼,就告訴你好了。"然後便徐徐道出那個姓殷的高級官員,來委托甘氏集團的原委。
謝山靜根本一點也不相信費衣所說的故事,心想:"你會那麼好心,主動和盤托出?"
費衣看進(jìn)她的眼睛,緩緩地道:"我知道你不會相信。因為你設(shè)身處地,站在我的位置的話,早就選擇欺騙部下,欺騙敵人,把能騙的人全部都騙了,輕而易舉地又過一關(guān)。你是個聰明的人,謝山靜,你懂得利用謊言來達(dá)到目的,無疑有時會收得奇效,但是我卻從來不會選擇這樣做。說謊或許可以解決很多問題,有一點卻永遠(yuǎn)做不到,就是謊話絕對無法服眾。"
難怪有人說,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敵人。費衣這番說話完完全全命中謝山靜的缺點,謝山靜默默聽著,驚疑之心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卻是無比困惑。她明白費衣的意思,卻無法想通他對自己說這些話的用意。
費衣對她道:"喝口咖啡吧,謝山靜。"
如果在平時,以這兩個人的關(guān)系,謝山靜早就破口大駡"我喝不喝咖啡關(guān)你什麼事",可是此情此景實在太過怪異,費衣的聲音有很強的說服力,謝山靜竟然有如被催眠了一樣,乖乖地照他的說話,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費衣觀察著謝山靜的反應(yīng),知道她的防線已被自己攻破,繼續(xù)道:"神知者天生就是有能力分辨謊言的人,要成為神知者的首領(lǐng),你以為自己必須是最會說謊的一個嗎?如果你的確這樣認(rèn)為,那麼你對人的認(rèn)識未免太淺薄了。我告訴你,要駕馭一班可以識破謊話的人,唯一的辦法,就是要對他們坦誠。除了和部下坦誠相對,其他任何方法也是行不通的。
你的部下只是剛剛開始對你生疑,現(xiàn)在補救也來得及。在心鏡會中,權(quán)力階級的體制壓倒了部下的自我,所以部下才會對首領(lǐng)和對組織效忠。但忠誠不是必然的,失去的信任就如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如果你再不好好珍惜部下的忠誠,恐怕再過數(shù)年,就會有人站出來拉你下馬,到時你將會失敗得很難看。"
這個時候,謝山靜被他說到心坎里去,怔怔地看進(jìn)他的眼睛。費衣坦然迎著她的目光,謝山靜至此已經(jīng)很清楚費衣對自己說的話,實在大有道理,絕對不是陷害自己的計謀。可是她始終無法肯定,費衣到底是真心為自己上課,還是這個只是想她不要和他為難的手段。
無論費衣真正的用意是哪一個,還是兩個都有,事實證明他非常成功,謝山靜畢竟處世經(jīng)驗尚淺,看見費衣忽然語重深長地跟自己說了一番大道理,滿腔怨氣頓時又發(fā)作不出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打消了搞砸他的任務(wù)這個念頭。
費衣這次真正展示了"百年最強神知者"的實力,一步一步丶光明正大地把謝山靜納入掌握,化解了一個不可能化解的危機。目前的謝山靜,無論是神知能力丶手段丶學(xué)問丶管理哲學(xué),還是做人的智慧,和費衣都尚有遙不可及的距離。
費衣喝完杯中的咖啡,像個紳士般主動拿起帳單,嘴角有一絲笑意,道:"好了,你再不出去,你的部下就要殺進(jìn)來了。"
謝山靜雙眼閃著奇異的光彩,覺得自己完全不了解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