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奇怪的聲音低沉到需要定下心神才能聽到,而當(dāng)你聽到時,這聲音又似乎從你的心肺深處徐徐響起,由低到高令人壓抑和不安。
柔雪嚇得一哆嗦,剛想按原路退回,可往上一看,剛才踩著下來的石階突然不見了,四周都是光滑的石壁,往下走是惟一的出路。
正驚悚間,忽然從巖縫里飛出一群米粒大的綠色蟲子,那蟲子一團(tuán)團(tuán)如煙似霧,迎著微風(fēng)一窩蜂地涌上來!喬冷秋急忙用手捂了口鼻,另一只手指向柔雪示意,兩個人石化一樣一動不動,等著綠霧一樣的蟲群向遠(yuǎn)處飄去。
上是上不去了,現(xiàn)在只有往前走,慢慢地山谷平緩下來,眼前出現(xiàn)了一片平緩的坡地,坡地上布滿塵沙和亂石,兩個人踩著石塊蹦蹦跳跳往前走,忽然柔雪叫道:“泥鰍,你看前面那個人!”
果然,在他們前面不遠(yuǎn)處,有一個老者在緩緩而行,這個背影是如此熟悉,——這不是那個他們在土丘前曾問過路的蓑衣老者嗎?在這人跡罕至的荒山幽澗,連蟬叫的聲音都聽不到,這個老者是怎么下來的?喬冷秋不由的嚇出了冷汗。
那老者回過頭來,突然沖他們嘿嘿笑了兩聲。這種笑極其僵硬,像犯了抽風(fēng)的病人古怪地扯動著臉上枯瘦的肌肉,他的笑沒有聲音,只有空洞的牙床和翕動的鼻翼以及鼻翼間黑洞洞的兩個大鼻孔,這使喬冷秋誤以為自己是否暫時性失聰。
柔雪被老者恐怖的表情嚇壞了,她慌忙躲到喬冷秋身后,“泥鰍、泥鰍……”她想表達(dá)自己的感受,想讓喬冷秋想辦法帶她離開這個地方,但張著嘴卻怎么也發(fā)不出聲音。
這時,有一種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們終于來了,小屁孩兒,經(jīng)不起激,還是太嫩了!呵呵,告訴我你們到這里干什么!”
這種聲音只能用心感受,卻好像根本沒有用空氣傳播。
喬冷秋說不出話,但他試著用心音來回答,居然得到了回音!看來他們遇到了強(qiáng)磁石,同時這個山谷被人施了魔法,只能用心音來對話。
“你為什么把我們引到這里來?快放我們回去!”喬冷秋用心音說。
“回去?凡是對這里好奇的人都有來無回,除非你死了。呵呵!”
柔雪顯然也聽到了這句話,她憤怒的用心音“吼”道:“你混蛋!為什么害我們?”
“還敢罵人?嘿嘿,看來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這句回復(fù)的心音充滿了冷酷和捉弄。
接著,山谷的地平面仿佛傾斜了一般,各色碎石紛紛跌落,他們面前忽然展現(xiàn)出一個巨大的天坑,那天坑黑暗而幽深,從坑內(nèi)幽暗的空間里飄蕩出藍(lán)黃紅三色的煙霧,在光合的作用下慢慢旋轉(zhuǎn)、扭結(jié),依稀幻化成一個巨形人形,那人形變幻著,扭曲著,像扭一把草秸般把喬冷秋的身體扭曲打折,既而,一聲猙獰的怪笑響徹天宇,同時一股強(qiáng)大的力量席卷而來,光亮的世界頃刻間便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疼痛、窒息、恐懼,黑暗沒有邊際,空間像一個真空盒子,由無限大到無限小,在盒子收縮的時候,人的筋骨和血肉也在被擠壓、扭曲。據(jù)說死亡是沒有痛苦的,可為什么我對痛苦的感受還是這么敏感?他掙扎著,終于走到了魔盒的邊緣,憋悶的一口氣終于呼出。喬冷秋睜開眼睛,可睜開和閉上眼睛并沒有什么不同,因為閉上眼睛是黑暗,睜開眼睛還是黑暗。不同的是,睜開眼睛看到的黑暗更令人恐懼。
這是什么地方?這里的時間仿佛是停止的,是一個新的時間結(jié)?還是沉入了一個沒有天日的時間層?他無法判斷,也不能判斷。他的頭腦像是受過重?fù)簦檬忠幻?,黏乎乎的一股腥味傳來,接著傳來扯裂般的疼。他知道自己的頭摔破了,他動了動腿,從腳趾到腿肚間抽搐得厲害,疼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了。那疼痛持續(xù)了幾分鐘,終于慢慢減弱,但腿是僵硬的。又過了幾分鐘,他艱難的翻一下身,骨骼立即傳來碎裂般的刺痛,他又停止了動作,靜靜地諦聽,什么聲音也沒有,像死亡墓穴般的寂靜。
這是什么地方?我是不是死了?他的腦子轉(zhuǎn)不過來,一思考就疼痛的要炸裂。
還是什么也不要想,就這樣躺著吧。
他放棄了動作和思想,靜靜的躺著。
傳來了腳步聲,是不是有人來了?他側(cè)向聲音傳遞過來的方向望,那里還是一片黑暗。
的確是腳步聲。是不是有人來救我了?他的心中涌起了希望。
隨著腳步越來越近,影影綽綽飄過來幾星綠光,那星光越來越近,光亮也越來越強(qiáng),這光線如此熟悉,哦——這不是巖縫里飛出的綠蟲子嗎?原來它們在山澗里吸收了太陽的光,然后飛到這黑暗的地方充當(dāng)照明工具來的!
腳步聲停了下來,綠光像幾盞夜明珠一般懸在頭頂,一下子照亮了周圍的地面。兩個被綠光映照成綠色的慘白面孔的臉出現(xiàn)在他面前,那兩張臉一胖一瘦,沒有眉毛,眼睛也是綠色的,佝僂著腰,全身赤裸,除了腰間一圈黑乎乎的不知什么材料的遮羞東西之外。
“找到了?!笔莸母吲d的合不攏嘴,他的口中黑洞洞地,沒有發(fā)現(xiàn)他長有牙齒。
“好,可以向地君交差了。”胖的說。他的五官擰在一起,說話看不出表情變化。
喬冷秋心里一陣發(fā)緊,渾身的疼痛居然一下子減退了,心中充滿的都是恐懼。
一瘦一胖的兩個分別架著他一只胳膊,拖著他往前走。
滑膩的手抓著他的胳膊,像鲇魚吐出的口臭味一樣的惡心,這兩個非人非魚的怪物,渾身散發(fā)著腥臭味,走路像暈頭鴨子一樣搖搖晃晃,但攥著他的胳膊的手異常有力,讓他感覺自己的胳膊就要被捏斷了。
死亡如影隨形,這情形極像傳說中的陰曹地府。而這一瘦一胖莫不是勾魂的無常?四周的黑暗無邊無際。黑暗中似乎有一雙雙兇狠的眼睛盯著他,那兇狠的眼睛背后,不知道是什么兇殘的怪獸,正盼著一口撕吃了他。
空中一斷的有無數(shù)小綠點(diǎn)迸發(fā)同來,像正月十五放的煙火一樣,不同的是這些綠點(diǎn)迸發(fā)出來后就不會立即消失,它們像夏日傍晚田溝邊的蚊蟲一般,縈縈繞繞的一邊聚籠一邊飛舞,無數(shù)個小綠蟲發(fā)出的綠光交相輝映,忽忽閃閃的照亮游走的空間,仿佛大路神打著的燈籠,只看到燈籠的微光,卻看不到大路神的影子。
鬼神之間,不過是六道眾生的游戲,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表演?;钪娜丝謶炙劳?,而死了人不會有恐懼。
為了驅(qū)散恐懼,就當(dāng)是自己死了。
在潮濕的“地面”轉(zhuǎn)了幾道彎,又經(jīng)歷了幾次臺階似的“路”況,終于來到一個巨大的平臺上。這里居然有石墻石門,石門洞開處,一個寬敞的洞府出現(xiàn)在面前。
綠臉瘦子把他丟到地面,呲著黑洞洞口腔里的一排恐龍一樣尖利發(fā)黑的牙齒,說了聲“地君,人已帶到”,便轉(zhuǎn)身離去,腥臭味像海風(fēng)一樣被卷走,黏稠膠著的腥臭味糊在他的胳膊上,燥癢難受。喬冷秋抬起頭,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發(fā)現(xiàn)坐在正中石榻上的人面色慘白,五官平和,束發(fā)著簪,上衣下裳,雖無華服玉飾,倒也清爽干凈,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閻羅?
坐在一側(cè)的是那個蓑衣人,他的裝束與之前并無區(qū)別,奇怪的是,只有他臉上有血色。
另一側(cè)坐著一個白發(fā)白髯的老者,瘦骨嶙峋,雙目微閉。
“這是什么地方?這是閻羅殿嗎?”喬冷秋終于可以開口說話了。
“閻羅殿?”顯然在坐的沒聽明白他在說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齊怪笑起來。
“什么是閻羅殿?”
嗯,什么是閻羅殿?看來這個空間,還沒有閻羅殿,閻羅殿是后世的人想像出來的,他的出現(xiàn),是人類的想像。他忽然想起具茨山神仙洞里那個老神仙的話來,一切恐懼都來自于自己活著,而對方是什么,其實也是因為你活著給的定義,換言之,這里是不是閻羅殿,這里的人說了不算,對我來說,我說是就是,我說不是就不是。如果我死了,對我來說,這所有概念就都死了。
但既然這不是閻羅殿,這是什么地方呢?這些人要把我怎么樣?刀劈?斧砍?還是下油鍋?或者被他們生腌成肉干?成了他們的下酒菜?
人真要是死了,被一刀砍下去,那一瞬間可能已沒有恐懼,但這樣引而不發(fā),讓你不知命運(yùn)會如何運(yùn)轉(zhuǎn),不知下一步的結(jié)果卻更令人害怕。他現(xiàn)在只想要個結(jié)果。
“你們抓我來干什么?”反正大不了一個死,倒不如裝出一副晚死不如早死的架勢。
“抓你?不是你自己跑來的嗎?”坐在石榻上的慘白臉的男子,把臉轉(zhuǎn)向蓑衣人“地仙,是你抓的他?”
那蓑衣人回復(fù)道:“地君,此人與一少女在天坑附近鬼鬼祟祟,因此屬下將其拿下,交由地君審問?!?br/>
“地仙,人界的事,我們還是少插手為好。當(dāng)然,你既然帶他們下來了,怎么用,你和地魔商量著辦就行了。”
原來這蓑衣人叫“地仙”。地仙不是“土地爺”嗎?怎么看也不是這般丑陋兇狠的模樣呀。這個所謂的地仙,看起來不過是披著人皮的魔罷了。跟土地公公真是云泥之別。
這地仙聽到地君把處理權(quán)交給他,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謝地君信任。只是……那女子如何處置?”
喬冷秋這才想起來還不知柔雪的下落,一下子急了:“你們把虢國公主關(guān)哪了,你們盡管抓我,放了她!”
白發(fā)老者忽然從石榻上坐了起來,閃電一樣飄到他面前,忽然面露兇光,眼珠子射出綠色的閃電,很顯然,他不喜歡人聒噪。
“你再這般喊叫,我就用地心之火將你煉成丹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