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dāng)朱由檢獨自在清溪書屋批閱奏章時，剛剛被免職的盧象升卻已策馬進入直隸與山西交界處的軍事重鎮(zhèn)承天鎮(zhèn)。

    經(jīng)過連續(xù)數(shù)日的疾馳，饒是五明驥這樣的好馬，也已累得通體是汗。他的家仆顧顯不禁小聲埋怨道：“老爺，咱們這又不是走馬上任，何必趕得這么著急？再說老爺雖然不在軍中了，但還掛著兵部尚書銜，又不是比他周延儒官品低，他憑什么讓老爺…”

    “放肆！“盧象升瞪了顧顯一眼，肅容責(zé)道，”周閣老乃是朝廷命官，他的官諱，豈是你這樣人可以大呼小叫的？現(xiàn)在參我的折子已經(jīng)滿天飛了，你不要再給我惹麻煩！“

    顧顯嚇得一縮脖子，趕緊閉了嘴，心里卻很不服氣。前些天盧象升明明是率軍在揚州和滁州大破流賊，尤其是揚州一把大火，把將近二十萬流賊幾乎全部消滅，還親手陣斬匪首“老回回”，這該是多大的功勞??！

    可是南陽城破，朱由崧逃脫，這兩件發(fā)生在千里之外的事，盧象升卻不得不為之承擔(dān)責(zé)任，被皇帝免了五省四府總督的職務(wù)。旨意一到軍中，將士們從上到下沒有一個服氣的，既為主帥盧象升感到不平，同時也覺得自己如此浴血奮戰(zhàn)，卻換來這么個結(jié)果，無不心中窩火。

    盧象升又何嘗不感到委屈？然而出于性格使然，即使官場失意，他也不曾抱怨一個字，反而在未有新的旨意到之前，仍然兢兢業(yè)業(yè)地做好諸如撲滅大火、安置俘虜、整頓部隊之類的善后工作。尤其對率領(lǐng)殘兵逃到附近山中的羅汝才等部，旨意沒要求馬上進剿，官軍也確實沒有能力再去追剿了，但盧象升還是派出偵察部隊嚴(yán)密監(jiān)視流賊動向，以免流賊突然異動，繼任者措手不及。

    南京兵部尚書王在晉、揚州知府史可法、平南將軍李來亨，以及郝永忠、曹文詔等人都想上疏為盧象升鳴不平，卻全被他勸止。等到皇帝任命閣臣周延儒為督師、命盧象升回京的旨意廷寄傳來，眾人為盧象升送行，脾氣不好的郝永忠、劉全忠、黃得功等人終于忍不住罵了娘。

    尤其是黃得功，更是破口大罵：“這班無恥的東西，別的本事沒有，就會在圣上跟前進讒言！圣上也是，尚書大人手頭就這么點兵力，顧東就顧不了西，仗能打成這樣已經(jīng)相當(dāng)不錯了！哦，南陽丟了怪尚書大人，朱由崧跑了也怪尚書大人，難道尚書大人是哪吒，有三頭六臂？還是說尚書大人是孫猴子，能出分身？“

    眾人聽黃得功說得不像話，欲要阻止，盧象升卻先被逗笑了，引得眾人也捧腹大笑起來。半晌盧象升才搖頭正色道：“黃千戶，話不能這么說。圣上既委象升總督軍務(wù)，象升就得擔(dān)此重任，為一切后果負(fù)責(zé)。不要只想著我們的困難，要說難，圣上最難。圣上把能調(diào)的兵都調(diào)給了象升，這這么難的局面下，糧餉軍需供應(yīng)從未中斷，難道說出了差錯，要把責(zé)任推給朝廷、推給圣上么？一想到圣上下罪己詔，象升就覺得如同萬箭穿心，恨不能以死謝罪！…“

    一說到這里，盧象升的眼圈紅了，眾人也全都羞愧地低下了頭。王在晉忙勉勵道：“建斗不必難過，諸位也不必沮喪。圣上是明君，最是知人善用。建斗此番回京，依老夫看，也許是福非禍，說不定圣上另有任用，亦未可知?！?br/>
    與眾人灑淚揮別后，盧象升除了家仆顧顯以外，不帶任何隨從，取道徐州入山東，每天披星戴月晝夜兼程，僅用了四天，就趕到山東濟南府。從濟南沿官道向正北走，便可直抵京師，這也是進京最快的路線。

    孰料到了濟南府才知道，新任督師周延儒要取道井陘入山西，趕赴陜西剿賊，要他到井陘“交割軍務(wù)”。盧象升只得從濟南趕赴井陘，這卻是向西北方向走，等于繞了很多路。等匆匆趕到井陘，又得知周督師去承天鎮(zhèn)踏青懷古，要他再去承天鎮(zhèn)。周延儒新官上任，派頭就如此之大，一點面子也不給盧象升，難怪顧顯會口出怨言。

    抵達承天鎮(zhèn)時已是戌時，城門早關(guān)了。顧顯前去叫城，并報上盧象升的名號，守城的官軍卻懶洋洋地不愿意開城，問急了還陰陽怪氣地拋下一句：“什么盧象生盧象熟！我們只知道督師大人正駐節(jié)城中，關(guān)防至重，萬一你們是賊人，趁夜騙開城門進城為非作歹，驚擾了督師大人怎么辦？想進城明天請早，恕不奉陪！”

    把盧象升氣得臉色煞白，顧顯更是勃然大怒，厲聲嚷道：“好好好，這真叫世態(tài)炎涼！我們老爺是走了背字，可也不能讓你們這起人如此作踐！告訴你們的督師大人，我家老爺盧象升已經(jīng)來了，既然門軍不讓進，只好就此別過！”

    幸好官軍里還有明白事的，趕緊去稟報負(fù)責(zé)的百戶。這百戶當(dāng)然比手下的官軍懂事，急忙親自開城，一看盧象升獨特的相貌，便知絕對錯不了，急忙請入城中，又一疊聲地賠罪。

    盧象升倒沒和他一般見識，既然進了城，便要去見周延儒。那百戶趕緊笑道：“今晚督師大人在守備府大宴賓客，中軍吩咐下來，除去受邀賓客外，其他人一律不得上門滋擾，否則重責(zé)二十軍棍。那幫人臉黑得很，六親不認(rèn)，所以卑職也不敢去通稟，要不大人先去館驛歇息一晚，明早再去？”

    盧象升奇道：“便是督師大人叫本官來的，難道還不讓本官進府不成。也不用你通稟了，本官自去便是?！?br/>
    不過，盧象升與周延儒雖然同為正二品文官，但周延儒既是閣臣，又是新任督師，明顯比盧象升高著一頭，這下官進見上官之禮還是不能省的。盧象升和顧顯先去了驛站，打水凈面，換上官服，留下顧顯，自己則步行去守備府。

    承天鎮(zhèn)并不大，沒走多遠便到了守備府外。還隔著院墻，盧象升便聽見里面戲謔喧鬧之聲一浪高過一浪，并且還有年輕女子的笑聲，不禁眉頭一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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