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蘭在披頭驅(qū)車離開后頭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他要逃跑了。第二次從她身邊逃走，就像第一次一樣，但這次的理由似乎更充分。他一定是懼怕我揭發(fā)他而離開我，姚蘭痛苦地想。此時她問自己，是否自己有足夠的勇氣去做這件事，在那一剎那她立刻就否定了自己，如果以前自己還能理智地對待對愛人的感情，而此刻，當(dāng)長久分離后的重逢帶給她的強烈沖擊讓她完全否定了自己?！拔覍幵负退黄鹛幼?！”姚蘭對自己說，“我寧愿放棄現(xiàn)在的一切！”她在披頭走后哭泣了很久，直到一個年輕警察找到她。

    “你是檢察院的姚蘭，對吧？有人打電話說你遇到了意外！”這是年輕警察見她問的第一句話，很顯然警察認識他。

    姚蘭點點頭。

    “請問你發(fā)生了什么事？”

    “沒有什么！我坐錯車了?！?br/>
    警察對衣衫不整、披頭散發(fā)、滿臉淚痕的女檢察官的這種解釋很是納悶。警察意識到這可能是某種不便解釋的私人**，所以不再問了。

    回去的路上，姚蘭內(nèi)心充滿悲痛、傷心和煎熬，她給披頭撥了電話，但電話關(guān)機，于是她更認定披頭跑了，再次離開了她，而原因呢，毫無疑問是害怕姚蘭的出現(xiàn)帶給他法律的懲罰。經(jīng)過五年之后，姚蘭再次感覺到披頭離開時帶給她的那種鉆心的痛苦。他應(yīng)該相信我啊，她內(nèi)心悲嘆，難道我在他心目中一點位置都沒有嗎？難道他說我是他的女人這都是騙人的鬼話，他根本就不問我，不向我解釋清楚事情發(fā)生的過程，求得我原諒，也許我真會原諒他?？伤麅H僅憑我一次發(fā)作就離開了我，毫不猶豫，似乎離開我就是那么容易，把我像一件破衣服一樣扔掉，絲毫都不憐惜。

    姚蘭靠在后坐的靠背上，眼睛呆滯地看著車窗外。路燈、樹影、高樓大廈、呼嘯而過的汽車都不能讓她眼睛眨上一眨。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好嗎？”警察問。

    “不了！我自己回去，你在前面的路口停一下就可以了?！币μm說。

    車停后，姚蘭下車，強裝笑容招手向警察告別。之后，她打的士徑直去披頭的寓所，她要去找他，要問清楚披頭到底在想什么，如果披頭還沒有逃走的話，她會告訴他沒有必要，她已經(jīng)下定決心做他這個殺人犯的妻子，做他的同謀。如果需要逃走的話，她就陪他一起逃走，追隨著他，直到天涯海角。她現(xiàn)在什么都不在乎了，從小到大幾十年正統(tǒng)的教化僅僅一剎那就被粉碎、打垮了。愛，這個對女人來說不可抗拒的力量，毫無疑問也把持了姚蘭整個的生命。

    什么是愛情？有多少人說的清楚。每個人都在渴望真正的愛情，可當(dāng)這種玉液瓊漿降臨的時候，有多少人能擺脫既定規(guī)則的枷鎖去啜飲它。

    那些把世俗的道德和規(guī)則看得高于一切的教化使我們退化而失去激情，我們中有多少人能體驗到?jīng)_動和瘋狂，體驗到超越和忘我，當(dāng)我們試圖壓制和嘲笑在我們看來荒誕不經(jīng)的行為時，我們生命中僅存的激情已經(jīng)被世俗的砂輪打磨光了。

    然而姚蘭，這個在傳統(tǒng)文化成長起來的道德高尚的女子，滿腦子鏟除罪惡、匡扶正義的具有奉獻精神的女子，原本認為即便愛人干了壞事自己都可以做到毫不隱瞞的女子，此時完全不再有自信可以去捍衛(wèi)真理了。她變成那種隱瞞愛人的罪惡并協(xié)助愛人逃跑的女子，那種對愛人的信念超過對道德倫理和善良德行的崇拜，那種即便愛人被法律追殺也不會放棄愛人的女子。此時，狂熱完全占據(jù)了她的頭腦，而那個原先的公理和正義此時已經(jīng)被她掃進垃圾堆了。

    似乎在這里表達這樣的論述不符合傳統(tǒng)道德。但在愛河中苦苦掙扎的人有幾個能穿透**的鐵索站立在公正的上帝面前說自己清白無辜呢？面對親人、愛人和自己能做到毫不隱瞞而公正無私呢？所以既然自己都不能參透真理而大徹大悟，那么就不要要求別人也能清白了。

    姚蘭上樓，按了門鈴，但沒有人開門。她持續(xù)不斷地按，直到最后她認為里面的確沒有人。她頹然蹲在門口，感覺披頭真如她想的那樣走了，離開她了，也許這次將再也不復(fù)返了。她想哭，但欲哭無淚，她開始痛恨自己幾個小時前說的那些話，那些讓披頭驚懼從而逃跑的話，她恨自己明明知道愛人受不了這種驚嚇卻做了這種令他恐懼的事?，F(xiàn)在她認為披頭在與他相遇的時候一定認為她對他的了解只有有限的一點，所以不懼怕見她，可當(dāng)殺人這個字眼從她嘴里說出的時候，她知道披頭這個伏案在逃者無法無動于衷了。

    姚蘭回到自己寓所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夜里十二點，她倒在床上如虛脫一樣。這一夜，她就在對披頭的萬分期盼中度過，等待電話鈴聲的響起。但是整夜過去什么也沒有發(fā)生。

    姚蘭天亮后掙扎著爬起來去上班，在整個上午她像木頭人一樣癡癡呆呆。卷宗放在她的眼前，但她的思想?yún)s已經(jīng)滑想遠方。她上班后給百家丁公司打了電話，但沒找到她想找的人。她繼續(xù)打，每隔一段時間打一次，但依然沒有人能解答她的問題。最后終于了說明，一位小姐告訴她公司老總已經(jīng)出差了，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回來，如果姚蘭與老總有約會的話現(xiàn)在一概取消。

    姚蘭越來越認定披頭跑了，像個懦夫一樣跑了，再次消失了，離她而去，甚至連個離別的電話也不給她。她內(nèi)心升起憤怒的火焰，愛突然間變了成恨，那種仇恨甚至比五年的相思之苦還要強烈。

    但她的恨也沒持續(xù)多久，在中午的時候她從上司哪里得到消息，百家丁集團的老總昨晚投案自首了，目前已經(jīng)已殺人嫌疑犯的身份接受審訊。而內(nèi)蒙的警方正搭乘飛機趕來，應(yīng)該在明天，嫌疑犯將被押送回內(nèi)蒙。

    姚蘭的恨剎那間又變成了愛，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愛人突然離去，并就此消失的原因。在聽到他消息那一刻，她就原諒了愛人的一切過錯，并懊悔地要死。她明白只有唯一一個是愛人投案自首原因，就是因為她的緣故，她的話讓他產(chǎn)生了絕望和憤怒，尤其是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披頭以這種行動表明自己不需要姚蘭因為隱瞞他的罪行而承受心理壓力。

    “我該怎么辦？他一定是在鄙視我了！”姚蘭痛苦地想，“他一定是不再愛我了，當(dāng)我給他說了那些話后，他對我的愛肯定就死亡了。”她幾乎要哭出聲來，“是我害了他。像他那么自傲的人怎么能忍受我給他這種壓力，他寧愿死都不愿意接受我的恩惠。”姚蘭最后決定回寓所好好想一想，她心里亂的無法理清頭緒，她想躺在自己床上把整個事情想個明白，此時在她的頭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如何救自己的愛人。

    內(nèi)蒙來的警官共兩人，他們在接到通知后第二天就從呼和浩特出發(fā)趕往這里了。中午的時候，他們下了飛機，前來接他們的車馬不停蹄前往看守所。在看守所審訊室里，他們對披頭的身份進行了鑒別，結(jié)果完全符合他們已通緝五年的嫌疑犯的所有特征。至此，掛了五年的懸疑案件終于告破，案犯的逃跑方向與他們判斷的完全一致。

    對披頭的就地審訊持續(xù)了一個下午，主要和核對案發(fā)當(dāng)時的細節(jié)，尤其讓他們滿意的是案犯安全配合，不做任何狡辯，案犯坦然承認當(dāng)時所發(fā)生的一切，承認自己曾持斧劈傷三名保安，后來的審訊集中在作案工具的去向上。披頭回憶說自己當(dāng)時砍傷保安后拿著斧頭跑了很遠，直到離開了礦區(qū)后才把斧頭扔到山澗里了，具體在什么位置現(xiàn)在根本就沒有了印象。

    當(dāng)然，對五年前的一段兇殺案要想辦成鐵案，在很多案件的關(guān)鍵證據(jù)和證人沒有獲得以前，案犯的供認則是讓案犯伏法的最有效手段了。還好，內(nèi)蒙來的警方對案犯的初步審訊獲得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后來，他們開始問詢案件的其他方面，這時主要集中在犯罪動機上。這次，他們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案犯的供述與他們原先調(diào)查的情況大相徑庭。

    “王謙，既然你已經(jīng)認罪了，承認自己殺了人，干嘛非要給自己殺人找個漂亮借口呢？”主審警官不解地問。

    “我剛才說的都是事實。既然你們要我說實話，我就給你們實話，除非你們非要讓我瞎編?！迸^用平靜的口氣說。

    “你覺得你是這樣的人嗎？你一個黑社會混混，從小就是打家劫舍，能想到去救人？別再蒙人了，還是把事情痛快交代完，我們大家都輕松，對不對？”

    “我給你說了，銅窯煤礦當(dāng)時是黑社會老大把持的地盤。透水事故以后，在那種情況下，我只有以暴制暴。你們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多說了也沒用，反正人我已經(jīng)殺了，什么動機很重要嗎？我已經(jīng)給了你們想要的東西，你們還要怎樣？”

    “王謙，我可告訴你。你別給我擺黑社會混混的潑皮樣！你雖然自首，也認罪了。但你還必須老老實實把所有的問題交代清楚，還有，你所說的那個同伙，叫劉新亮的那個，我們在五年前就已經(jīng)把他抓了，他也交代是你指示他阻止礦上救援的。根本就沒你說的什么黑社會抓你們掩蓋事故的事情。你要編故事起碼也編得像一些，別拿這些小伎倆蒙我們這些天天和你們這種人打交道的人?！?br/>
    “哦——，劉新亮被抓了，他還交代是我指示他？”披頭不屑地看了警官一眼，“如果他這樣說只有兩個理由，一個是他腦子有問題，另一個就是他被你們嚇了，順著你們說。其他我就想不出還有什么能讓他這么說的了?！?br/>
    “王謙，我覺得你是個聰明人，可這陣子你怎么就犯糊涂？你想，我們辦案能豈能是一個人隨便說說就行的嗎？告訴你，你們阻止礦上救援的事很多人目睹了，我們有很多證人可以證明。如果像說的那樣那這些人都腦子有問題嗎？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腦子正常，其他人腦子都進水了?！?br/>
    “警官，我累了。我不想和你爭辯，你認為怎樣就怎樣吧，報告你愿意怎么寫就怎么寫，寫好了我簽字。總之我的案子是什么結(jié)果我心里很清楚，爭這些閑事沒用?！?br/>
    “好！你夠硬?！本冱c點冷冷地看著他說，“等回去后，我們拿出證據(jù)讓你服輸，讓你死也死個明白！”

    “行?。∧銈儛墼鯓泳驮鯓?，悉聽尊便?！?br/>
    第二天早晨，在兩名警員的押送下王謙乘坐一架波音77客機返回內(nèi)蒙。之后，他又換乘汽車經(jīng)過四個小時的顛簸后被關(guān)進某某縣看守所內(nèi)等待再次審訊。

    姚蘭第二天凌晨就醒了，她爬起來到浴室洗澡，洗了一半又開始哭起來。淚水如噴頭噴出的水一樣順著她的臉頰流淌。她蹲在地上思前想后最終決定要去見愛人，她決定上班以后就聯(lián)系此事。

    整個上午姚蘭就像瘋子一樣打聽披頭的下落，她給公安局打電話，找熟人，問詢情況。當(dāng)她了解到披頭的關(guān)押地點在看守所后就起身前往，但她晚了一步，押送披頭的警車已經(jīng)開走，去了機場。姚蘭立刻趕到機場，但依然是晚了一步，飛機在她到達機場十分鐘前就起飛了。

    姚蘭看著機場上空的藍天，感覺天旋地轉(zhuǎn)，她覺得自己要精神崩潰了，胸部像是被塞子堵住一樣喘不過氣來。她扒著機場外天橋的柱子，寸步不能移動。就這樣，她足足在柱子旁站立了半個小時，引得路過的人都對她側(cè)眼觀望，甚至一度有一個保安來問她是否需要幫助。

    姚蘭最后覺得有必要找個人商量一下，于是她想到了彭偉。她給彭偉打了電話，要他快來，一點也不要耽誤。

    彭偉接到姚蘭的電話是下午二點鐘，他從電話里聽出姚蘭不同尋常的聲音，尤其是哽咽哭泣的聲音讓彭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因為姚蘭從來沒有這樣急切懇求的語氣與他說過話。彭偉向單位請假，然后立刻坐火車前來。他在車站口見到姚蘭，在他面前站著的已經(jīng)不是他過去印象中的女人，而是一個神態(tài)倦意、情緒低落到極點，眼睛哭紅腫的小姑娘了。

    “怎么了？姚蘭，出什么事了？”彭偉問。

    姚蘭沒有正面回答，她說：“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談?！庇谑莾扇俗鲎鈦淼焦珗@，他們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在石頭長椅上。

    “我該怎么辦？彭偉，我該怎么辦？”姚蘭強忍住淚水對彭偉說。

    “怎么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姚蘭看桌窗外，悲戚的臉上帶著絕望和神傷，她思度了半天，不知道從何說起。

    “說??！姚蘭，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彭偉急切地問，他從來沒見過姚蘭這么難過過。

    “他找到了！”姚蘭終于開始講述她這幾天的所發(fā)生的變故。“我找到了他，他原來就在這座城市?！?br/>
    “誰？王謙嗎？”彭偉沒等姚蘭說出名字他就猜到姚蘭指的是誰了。

    姚蘭點點頭。

    “你怎樣找到他的？”

    姚蘭開始敘述她找到披頭的經(jīng)歷，以及披頭在她的刺激下自首的全過程。

    彭偉聽完后頹然倒在靠背上，他知道王謙完了，姚蘭也完了。從姚蘭此時對王謙瘋狂的情緒上來，他與姚蘭的事情也完蛋了。他意識到姚蘭從來就沒有從對王謙的愛的陰影中掙扎出來，而以前看到的姚蘭的灑脫都不過是這個女子展現(xiàn)給世人的假面具而已。此時，彭偉倒感覺自己得到解脫，他終于明白姚蘭這種女人根本就不可能和他走在一起，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姚蘭，有什么能幫助你的，請說吧！”彭偉說。

    姚蘭沉默了許久，然后抬起頭，用期盼的語氣說：“彭偉，你比我聰明，你主意多。你幫我想個辦法，我要救他，要救他?！?br/>
    “這——，”彭偉沉吟道，“按道理你應(yīng)該比我更懂得這方面的門道，你就是干這個的。我對這種事情完全是個外門漢?！?br/>
    “你有能力，我相信你。你是天才，知道如何做！”姚蘭懇切地說。

    “姚蘭，”彭偉扣著腦袋說，“你認為王謙有翻案的可能嗎？”

    “我不知道，也許有！”

    “也許有把！”彭偉沉吟了一下，“你看過王謙殺人的材料嗎？”

    “我看過，前年，我曾通過朋友幫助調(diào)過他案子的資料。”

    “以你檢察官辦了這么多案子的經(jīng)驗來看，他殺人是真還是假？”

    姚蘭沉默不語了，她無話可說，彭偉的話戳到她的致命傷口上。

    “我們都很清楚王謙殺人的事實不能推翻。這種情況下我們還能做什么？我想我們只能做一些外圍的工作，替他減輕一些罪名而已。我想這個你比我清楚的多?！?br/>
    “如果推不翻殺人的罪名王謙就沒救了。”姚蘭開始流淚，她掏出面巾紙擦拭淚痕。

    “難道就不能爭取判個緩刑嗎？”

    “緩刑？難??！彭偉，他殺了一個，重傷兩個??！我該怎么救他?。　币μm痛苦地哀號。

    “先別想怎么救她了，你應(yīng)該先給王謙找了律師。還有，既然你在公檢法干，最好找熟人托關(guān)系吧，現(xiàn)在只能指望這個了?！?br/>
    張曉凡在北京的日子過得挺不錯。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北京正明律師事務(wù)所的律師，在北京也小有名氣了，在北京公檢法認識了不少人。她大學(xué)的戀情在畢業(yè)后并沒有持續(xù)下去，現(xiàn)在她有了新的男朋友，在法院工作。這天下午她接到姚蘭從南方打給她的電話，要求來北京看她。說飛機半個小時后就起飛，讓她到機場接她。

    張曉凡自從畢業(yè)后僅僅和姚蘭見過一面，還是她出差到南方的時候?qū)３炭戳怂?。張曉凡知道姚蘭的個性，任何事情從來都是壓在心里，不愿說出來。另外，她知道姚蘭做事的風(fēng)格總是按部就班，計劃周詳。但這次她很奇怪姚蘭這么急切地想見她，像是有什么要命的事情一樣。

    張曉凡在機場等了半個鐘頭終于等到姚蘭從出口走了出來，姚蘭一身的便裝，上身夾克，下身牛仔褲，穿的旅游鞋，頭發(fā)被胡亂扎成一個馬尾，素面朝天，毫無修飾。張曉凡上前擁抱住自己的好朋友，濃烈地表達自己對朋友的歡迎，但她卻只從姚蘭強裝的笑容中得到無數(shù)個問號。

    “怎么了？姚蘭，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生病了？”

    “王謙被抓了！”姚蘭一邊走一邊給朋友解釋。

    “什么？王謙被抓了，你怎么知道？在哪里抓的？”

    “在某某（地名），他自首的?！?br/>
    “他干嘛呀？怎么這么傻啊！他那罪是要殺頭的?！?br/>
    “這都怪我，是我的過錯?！?br/>
    “怎么了？是你？你遇到他了？你把他告發(fā)了？”

    “不是，但我激了他，他受不了我對他那樣，就去自首了。都是我的錯！”姚蘭經(jīng)過這么些天后，眼淚也都流干了，她對張曉凡敘述的時候再沒過去悲悲戚戚的樣子，而是狂熱且鎮(zhèn)定，她說話利落，思維清晰，連走路都堅定有力。

    “你找我就是為他的事情吧！”張曉凡問。

    “是，我想請你給他找北京最好的律師，要那種有門路的，有關(guān)系的。還有，我也要你做他的律師，我要把這場官司打到底！”

    姚蘭住在張曉凡家里，當(dāng)夜張曉凡就開始著手聯(lián)系。她給自己律師事務(wù)所主任打了電話，簡單介紹了案情，問主任在京城誰刑事案件最拿手，讓主任做個推薦。張曉凡的主任在京城混了有些年頭，對京城律師界了如指掌，他第一口就推薦廣濟律師事務(wù)所的張懷遠，張曉凡對這個人的名頭很是熟悉，只是沒有見過。她要求主任替她引見一下。過了半個小時，主任給她打電話說已經(jīng)和張懷遠約好明天早晨九點在廣濟律師事務(wù)所見面。

    當(dāng)夜，姚蘭與張曉凡睡在一張床上，她們兩人抱在一起，就像在大學(xué)時睡在一起的時候一樣。姚蘭不久就像當(dāng)初披頭離開她后鉆在張曉凡的懷里那樣哭了，她感覺生活像一個輪回一樣又回到起點。

    “想不到你這么愛他?！睆垥苑灿檬謸崦μm的頭發(fā)說?！岸嘉迥炅?，你還像過去一樣愛他，這是什么的力量，我真不明白，不明白啊！說實在的，我有時挺羨慕你，想如果我有能有你這樣一場戀愛就足夠了，像你那樣愛得激情澎湃，無怨無悔。姚蘭，你究竟是什么樣的女人？我現(xiàn)在越來越看不透你了，你總是讓我無法捉摸，如果我是男的，我非要你不可?！?br/>
    “過去我常也在想，”張曉凡繼續(xù)說，“王謙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愛，值得你投入這么多?，F(xiàn)在看來我們這些外人都是看不清，我們無法了解像你這種沉迷在愛河中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情。我想那可能真是像毒品一樣抓住人心的，愛情毫無疑問就是毒品，是毒品啊！”

    姚蘭爬在張曉凡懷中靜靜地聽著朋友的絮叨，她的思想在朋友的呢喃中已經(jīng)飛向遠方，飛到愛人的身邊，她回味著與愛人度過的僅僅一個夜晚，那躺在愛人懷抱中的甜蜜溫馨，愛人的親吻和對她的撫摸，每當(dāng)她想起愛人跪在她面前向她求婚，要求她嫁給他的那一刻感動都讓此時的姚蘭在萬分痛苦中充滿著幸福。一個法律追討不到的地方，沒有暴力、血腥和欺詐的生活，一個美麗新世界，姚蘭嘴里念叨著愛人在離開他的最后時刻說出的話。那些話此時才讓姚蘭體會到那是多么珍貴。

    “張曉凡，等他出來了，我會跟他到到一個美麗新世界中去，我要給他生一大堆孩子。”姚蘭憑腦海里的幻想臉上帶著甜蜜的微笑說著，“我一定要給他生一大堆孩子，五個、六個，他想要多少就要多少。我要像對孩子一樣嬌慣他，寵他，我此生此世絕不會再讓他離開，一分鐘，一秒鐘都不行。”

    張曉凡懷抱著智商已經(jīng)只有六歲兒童一樣的女人，感覺姚蘭就像自己的女兒一樣，她在姚蘭的嘮叨中流起了眼淚，不是為姚蘭天真的敘述，而是為這一對苦命的愛人，為那在她看來幾乎不能實現(xiàn)的天真幻想，那個像肥皂泡一樣的美夢。她知道姚蘭此時生活在肥皂泡中，已經(jīng)不是正常人的思維了。

    第二天張曉凡醒來后，發(fā)現(xiàn)姚蘭已經(jīng)穿戴整齊坐在椅子上等她。姚蘭臉上毫無痛苦，只有樂觀、渴望和必勝的信心。

    “你什么時候起來的？”張曉凡問。

    “我起來一個小時了?！币μm嘴角含堅毅著微笑著說。

    “幾點了？”

    “七點半！你該起床了。”

    “你這么早起床，真是神經(jīng)病?！?br/>
    “我現(xiàn)在很正常，我從來沒這么正常過，我感覺自己渾身都是勁?！?br/>
    “唉！怎么說你！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睆垥苑侧洁熘榔饋恚雮€小時后，她們出了門。

    她們到廣濟律師事務(wù)所的時候不到八點半，事務(wù)所的門都沒開。張曉凡、姚蘭兩人只好在門口等著，張曉凡使勁掐了朋友胳膊一把，對姚蘭這么急把她拽出門來表達不滿。

    姚蘭抱著朋友的臉蛋使勁親吻了幾口，對朋友說：“你會得到補償?shù)?，你將來會是我婚禮上的伴娘，我的孩子會認你做教母的?！?br/>
    “好！如果你這個臭丫頭食言了，我就把你的頭敲破?！睆垥苑矏琅卣f。

    事務(wù)所的門直到八點三十五才開，接待員把她們請到會客廳等待，給她們兩人各倒了一杯水后就關(guān)門離開了。在會客廳張曉凡心神不寧地東張西望，而姚蘭卻屏聲靜氣，像個塑像一樣坐著，目光盯著桌面，透出無比的堅定和執(zhí)著。

    九點中，張懷遠律師準(zhǔn)時到了。他走進會客廳，沒有過多的言辭，立刻開門見山討論案情。對整個案件的敘述姚蘭花了不到二十分鐘。之后，張律師就費用的問題提出自己的要求。

    “錢沒有問題，我能按照你的要求給你?！币μm口氣堅定，毫不含糊地說。

    “好！如果你今天能付押金的話我們明天就展開這個案子。明天我們?nèi)?nèi)蒙?！?br/>
    “行！”姚蘭說，張律師果斷干練的做事方式一下子就讓姚蘭產(chǎn)生好感，她對這個京城刑案首席律師充滿希望。

    姚蘭此次來京帶了全部的積蓄，一共是三萬快錢，她用二萬付押金，在這之前她打電話給她認識的一個商人朋友，她提出借十萬塊錢，朋友承諾說錢將在三天后匯到她的帳上。

    第二天，姚蘭一行三人就乘飛機去了內(nèi)蒙。

    披頭在內(nèi)蒙的第一次提審持續(xù)了一個小時，僅僅是在南方那次提審的翻版而已。披頭依然只承認自己殺人的事實，并不承認阻止救人的情節(jié)。他明確地告訴預(yù)審員，自己為救人而與礦上保安發(fā)生沖突是他殺人的唯一動機，其他他一概不承認。到了最后，預(yù)審員也對他強硬的態(tài)度失去耐心。

    “王謙，你可以不交代你的殺人動機，但你要知道，法律不是憑動機判刑的，是靠犯罪事實，你即便不承認也不能改變最后的審判結(jié)果。知道你會是什么下場嗎？”預(yù)審員問。

    “知道！這個我和你一樣清楚?！迸^昂著頭說。

    “那就行了，帶出去吧！這個案子我看沒有什么可審的了?！鳖A(yù)審員惱怒地說。

    之后的幾天，披頭再沒受到提審。他現(xiàn)在和一群賊頭賊腦的刑事嫌疑犯關(guān)在一起，三十平米的房間里共關(guān)押了十三個人。披頭進去的時候，那些人還想整他，但僅僅幾分鐘后就把披頭當(dāng)爺了，因為他們知道眼前的大爺是本地江湖流傳的銅窯煤礦一人砍翻踢倒五人的大俠，是殺人重犯。于是，這些以搶劫、偷盜關(guān)進來的毛賊自然小心服侍他們的新老大。

    “老大，你是這個！”一個瘦猴小子對披頭說?！敖狭鱾髂愕氖聫V了，都說你隱姓埋名去了南方，不知道是不是這么回事？”

    披頭冷眼看看他，點點頭。

    “老大是不是在南方發(fā)財了？”

    “你聽誰說我發(fā)財了？”

    “這里的看守說的。說你是南方黑幫的大爺，辦了大公司，手下幾百人，可威風(fēng)了。”

    “話可傳得真快?。　迸^喃喃了一句，然后冷眼看著圍在他周圍的這群黑頭土臉的人自嘲地說：“看來我在江湖的名頭還不小?！?br/>
    “那是！大哥是八爺級的人物，南帝北丐，你就是南方的王?？上〉墚?dāng)年沒路費，否則去投靠大哥那我現(xiàn)在就牛了?！?br/>
    “江湖上還流傳什么？有沒有說我殺人如麻？”披頭問。

    “這個我就不好瞎編了。大哥，說實在的，就我知道的，說你手里至少搞定過這個數(shù)?！笔莺镄∽由斐鍪畟€手指。

    “看來我死了也夠本了??！你們這里誰還殺過人。”披頭問。

    “沒有了，我們這里就大哥最狂，我們做小弟的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br/>
    “你叫什么？”披頭問。

    “小弟叫胡文中，外號三虎子。在這邊地界也有一點名頭?！?br/>
    “哦！三虎子，你多大了？”

    “十九?！?br/>
    “十九——，闖社會幾年了？”

    “扳指頭算也有五年了?！?br/>
    “都干了什么？”

    “說了大哥笑話。我也就是扒鐵路貨車，偷牛偷羊賣了混飯吃而已?！?br/>
    “一個人？”

    “那能?。∥覀円话炎尤斯财邆€。只不過現(xiàn)在能在外面跑的也就剩兩個了?！?br/>
    “其他呢？”

    “其他都給判了?！?br/>
    “你這次犯的事有多大？”

    “不大不小，反正判我一年半載也夠了?！?br/>
    “十九歲，”披頭低頭想了想，然后搖搖頭，說：“十九歲真是黃金年齡。三虎子，想過沒有，你有幾個十九歲?！?br/>
    “大哥，什么意思？我不明白?！?br/>
    “想聽大哥給你講講道理嗎？”披頭說。

    “想聽，大哥的話就是圣旨，句句都是最高指示?！?br/>
    “好！大哥就給你講講自己的經(jīng)歷，也好讓你知道人活著是多么不容易。”

    這一夜披頭在牢房里開始講述他的故事，在他身邊圍了十二個惡人。隨著披頭的敘述，整個牢房里越來越寂靜，只有披頭一個人的聲音。十三個人徹夜未緬，當(dāng)早晨光線從天頂透射進來的時候，那十二個惡人多半眼眶開始濕潤。

    最后披頭說：“說實在的，我們每個人都是娘生爹養(yǎng)的，每個人都想活個滋味來?？墒郎夏怯忻赓M的午餐，不付出那來的回報。我小時候總以為好勇斗狠就是真男人，其實現(xiàn)在看來真男人是要有這個?！迸^指著腦袋說，“要有頭腦，有知識，有永不言敗的斗志，有不認輸?shù)膭蓬^，一個男人最需要的就是一個詞——志氣，男人沒有志氣還算什么男人，見了權(quán)貴就低頭，見了鈔票就下跪，見了美女就走不動路算什么男人。說實在的，黑道上混的有些人是該殺的，那些販毒、拐賣女人兒童、逼人賣淫、殺人越貨的都是該殺的，都不算什么男人，各位日后出去了，有幾件事最好不要去做，一是不要去吸毒、二不要嫖娼，三不要去賭博，其他的我不好說什么了。如果你們前世修行好的話，我勸你們最好離開黑道。像你，三虎子，才十九歲，你該去上學(xué)，會什么都不如會一門養(yǎng)家糊口的本事。在我們這道上跑的人如果不早點離開，或遲或晚是要倒大霉的，我就是例子。只不過這也是我的命，我命中注定活不過三十歲，活不過三十歲?。　?br/>
    披頭的話讓整個屋子里的人哭聲一片，連門外的遠處的看守都聽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