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房里出來，秋亦去柜臺前結了帳，聽君就跟在他旁邊。掌柜是個年過花甲的老者，收了他銀子，正找錢，瞥得他跟側(cè)又多了個姑娘來，雖是納悶卻也不好過問。

    “來，客官，您的錢……”

    窗外朝陽燦爛，聽君看著他向外走，禁不住問道：

    “要騎馬么？”

    秋亦道：“不，有人雇了馬車。”

    她聽得奇怪，正思索著他口中提的人會是誰，剛自客棧門口步出，那外頭柳樹下就見白涉風牽著馬立在那兒，前面站著白琴，瞧她表情似乎是在爭吵什么……

    “白姑娘。”

    聽君上前打招呼，后半句“你怎么在這兒”的話還沒出口，后者乍然看見她，便已先吃驚道：

    “你怎么在這兒??？！”

    余光一掃，睇見秋亦，隨即便惱道：“他怎么也在這兒？你們兩個昨天……到底玩的什么把戲？那歐陽老爺人都要氣炸了，現(xiàn)下還在床上躺著起不來呢?！?br/>
    “有這么嚴重？”她怔怔地往秋亦望去，不想他倒是一臉淡然。

    將她表情看在眼里，白琴有些不悅地皺起眉：“你們昨天去哪兒了？怎么和他……從這里出來？”

    “我……”

    還沒斟酌好開口，秋亦就已先拉了她走：“跟她有什么好說的。”

    白琴氣得牙癢癢，跺腳道：“人家和我說話，你這人打什么岔！”

    秋亦身形一偏就擋在聽君面前，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樂意和你說話了？”

    “你是她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她就不樂意和我說話了！”白琴把脖子一揚，氣勢洶洶瞪著他，忽而往那客棧里頭看了看，兩眼又在他二人身上溜了一圈，訥訥道：

    “你們……你們倆該不會……”

    “小琴，你別胡說！”白涉風生怕她這張嘴道出什么不敬之話，忙上前打圓場，“我?guī)熜衷趺磿悄阆氲哪菢印?br/>
    “那可說不準。”白琴噘了噘嘴，把眼一白，“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就愛做偽君子?！?br/>
    “白姑娘?！甭牼残χ鰜斫忉尩?，“是你多心了，我們的確沒有……”

    話還沒說完，秋亦就不緊不慢地打斷道：“遲早的事?！?br/>
    她愕然無語。

    白琴咬咬下唇，知道秋亦是存心要氣自己：“拽什么拽，人家還沒嫁你呢，要臉不要？”

    “早晚會嫁的?！彼跉饴犐先サ挂稽c也不惱，回頭便拉了聽君，柔聲道，“上馬車吧，別和她廢話了。”

    “哦、哦……”她臉頰緋紅，哪里還說得出別的話，只低著頭順從地鉆進車內(nèi)。

    “你們！”

    眼見人家壓根不搭理，白琴嘟著嘴，雙拳緊握，把眼一抬，往白涉風身上撒氣。

    “你還給他們駕車？”

    后者尷尬地笑笑：“他是我?guī)熜致铮@……我總得聽他的。”

    “我說你怎么好端端的不去吃酒，只讓我來，原來是去給他通風報信的！”白琴忽然眼圈一紅，“真是胳膊肘朝外拐！到底是誰你是親妹妹？”

    白涉風撓了撓頭：“這還用問，當年你是了?！?br/>
    “那你還幫著她！”

    想不通她這個“他”字是指的“他”還是“她”，白涉風猶自沉吟了一會兒，但見白琴蔫頭耷腦地坐在樹下，驀地恍然大悟。

    “小琴……你難不成，是喜歡師兄的？”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眸子里噙滿淚水：“廢話！你才知道？”

    白涉風震驚不已，不解地搖搖頭：“那你平時怎么那么兇和他說話？”

    “……你管我。”白琴抿著唇，看向別處，一把抹著眼淚，低低道，“原來他喜歡的是這般的女子，恐怕我今生今世都變不成了?！?br/>
    聽她言語里竟十分落寞，白涉風心下不忍，但嘴笨口拙，也說不出幾句安慰的話來，最后只得另尋了個車夫來駕車。

    馬車顛顛簸簸，從江陵一路往南而行，因秋亦催著趕路，沿途馬不停蹄，正午時候才在驛站附近歇腳吃飯。

    大約是昨晚并沒睡好，加之這車馬搖晃，秋亦倚著軟枕閉目而眠。因怕打擾到他，又擔心他醒來饑餓，聽君躡手躡腳下了車，也隨著車夫去驛站買些饅頭包子來填肚子。

    這會兒來往的車馬都在驛站附近停了整頓，用飯的旅人頗多，那馬廄旁有個老乞丐，正趁著這會兒人多走來乞討。

    他眼尖，盯著前頭一衣著華貴的公子就笑瞇瞇地湊上去，端著那半破的臟碗，輕聲道：

    “大爺，賞小的幾個饅頭吧……”

    怎想那人一轉(zhuǎn)頭見他如此邋遢，登時沒了胃口，又看那一身的灰落到自己餐盤內(nèi)，更生氣憤，拍桌罵了一頓，繼而招呼手下就開始揍人。

    這乞丐被打得頭破血流，不住求饒，圍觀看熱鬧的不少，但都忌諱這錦衣公子的來頭，無一人相幫。聽君也是只能干站著，眼睜睜等這群人消了氣，吃飽喝足離開，她才敢拿幾個饅頭放到那乞丐碗里。

    說來倒也奇怪，分明被打得這么慘，一見那白面饅頭卻跟個沒事人一樣坐起來大吃大嚼。聽君思索片刻，又取了一些碎銀留給他，老乞丐扒了扒臉邊的發(fā)絲，朝她道謝：

    “小姑娘好心了，老頭子慚愧?！?br/>
    “不用客氣?！彼恍?，正欲起身，不遠處秋亦掀了簾子喚她。

    “阿君?！?br/>
    聽君忙回頭應著。

    秋亦眉峰微擰：“你在作甚么？”

    “……沒什么?！彼呐囊滦洌⑽⒁恍?，“睡醒了么？餓不餓，可要吃點什么？”

    秋亦剛要搖頭，隨即又想了想：“你隨便拿點吃的來就是?！?br/>
    “好?！?br/>
    聽君依言頷首，正將舉步，老乞丐忽然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本要拉住她衣擺，手伸出去還沒碰到，又恐自己太臟只得急忙喊她。

    “姑、姑娘。”

    聽君站住腳，歪頭看他：“老人家，還有什么事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訕訕笑了兩聲，抬手指了指前面停著的那架馬車，“方才和你說話的那位年輕人……可是、可是姓季？”

    “不是啊。”聽君笑著搖頭，“他姓秋。”

    “姓秋？”老乞丐臉色一沉，又喃喃自語了半晌，“他是做什么的？什么身份?！?br/>
    不知他問的這么詳細意欲何為，聽君不欲盡數(shù)告知，只道：“他是一個富商之子?！?br/>
    “富商？”乞丐似乎很失望，又追問道：“那他娘呢？”

    “……這個我也不清楚?！?br/>
    “呃?！?br/>
    他拿著饅頭，神情惆悵地立在原地，良久才嘆了一聲，搖搖晃晃往馬廄那邊走。

    聽君看著他背影，心里奇怪，可也未曾在意，轉(zhuǎn)身去驛站買了些糕點和餅子便回了馬車。

    外頭太陽正好，曬得那車里也暖洋洋的，秋亦拿了小壺倒茶喝，聽君挨著他一旁坐了，將用油紙包包好的糕點細細在小幾上攤開。

    里頭放著兩三塊藕絲糕，秋亦本也不怎么餓，低頭看了一眼，便信手拿了一塊。

    “驛站里還有賣這個的？”

    “呃，我看見有做，就挑了幾塊來……”聽君望著他表情，小聲問道，“不好吃么？”

    “還行。”秋亦淡淡一笑，“比你的是差了一點?！?br/>
    她聞之不由紅了臉，尷尬地搖搖頭：“我的手笨得很，你不嫌難吃就很好了?！?br/>
    “不打緊，時間有的是?！鼻镆嗪攘丝诓瑁f得理所當然，“你可以慢慢練?！?br/>
    聽君忍不住笑問道：“那你呢？”

    秋亦頷首：“我自然是負責檢察結果。”

    “秋家這么大，你還看得上我的手藝？”

    “那可不一定。”秋亦側(cè)目來看她，“我們并非要一直住在山莊里，這一點你得明白……”

    “我知道?！甭牼南铝巳?，認真地點了點頭，“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他神色柔和下來，伸手輕輕握住她的，這一瞬也說不出別的什么話，就只攬著她腰身，靜默無言。

    馬車之外，駕車的車夫用過飯，上車來持了馬鞭，朝車里提醒道：

    “公子，啟程了?！?br/>
    秋亦淡淡應了一聲，車就又搖搖晃晃行駛起來。窗邊的簾幕被風掀起一角，聽君瞥得那路邊馬廄旁坐著打盹兒的老乞丐，忽然想起來：

    “對了，方才有個乞丐向我問起你?！?br/>
    “乞丐？”秋亦抬眼皺眉，“問你什么？”

    她歪頭略一思索：“他問我你是不是姓季，還問我你娘的事……”

    “是么？”

    “怎么了？”聽他口氣有異，聽君自他懷中抬起頭來。

    秋亦沉默了一陣，并沒在意：“我娘姓季?！?br/>
    “那他……”

    “大約是她認識的人?！?br/>
    “哦?！彪m然心下很想問問他娘親的事，但又害怕他會多想，聽君猶豫了一會兒，仍靠在他身上沒有發(fā)話。

    不料秋亦倒笑了笑：“那也是你娘?！?br/>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埋了埋頭，“娘……她，是個什么樣的人？”

    “什么樣的人？”這個問題倒把他問住，秋亦顰眉沉吟了良久，才嘆聲道，“是個很清秀溫柔的女子……”

    他頓了頓，唇邊若有若無的抿了一絲笑意：“和你很像?！?br/>
    聽君微微一愣，握著他的手不由緊了幾分，耳邊聽得秋亦又淡淡道：

    “我十一歲的時候，她就去世了，再早一些，我也記不太清。只記得小時候住在汴梁的一個小巷子里，她那時已不去青樓接客，在家中繡些東西補貼家用，日子過得并不好。”

    “哪個巷子？”

    秋亦忽而一笑：“三口巷子?！?br/>
    “??？”聽君訝然地望著他，“那不是……”

    后者慢吞吞地說道：“我就住在你家對面。大約你已經(jīng)不記得了，我倒是曉得離家不遠的地方有處豪宅，上回在杭州聽你說起我才注意這事?！?br/>
    她呆愣了半晌，才覺得好笑：“我小時候見過你么？”

    “不知道。”秋亦想想，也感到有趣，“那時候不愛出門，興許見過興許沒見過?！?br/>
    難怪他會知道附近那家賣糕點的鋪子，這人竟憋了這許久都沒告訴她。聽君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剩下半日的路程，他二人就在車中說說談談，時間過得也快。

    傍晚時候馬車才在山莊門口停了。

    這三日乃是秋莫圓墳之際，全家大小都要往其墳上奠紙舉哀，秋亦因去了江陵一趟，這事自然耽擱了，一往里走，少不得和秋恒吵上一架，眼下朱管家還在江陵善后，這兩人便更是難分難解。

    “爹爹尸骨未寒，你倒好，還去人家酒宴上大鬧一場，嫌咱們家不夠亂是不是？”

    倒是沒想他消息這么靈通，自己人還沒回房，就先在前廳堵著了。

    秋亦不著痕跡地把聽君掩在身后，迎上他視線，語氣冷然：

    “人都死了一個多月了，還尸骨未寒，真當他是仙體凡胎么？”

    “你！你放肆！”秋恒抬手想打，又知道自己打不過，狠狠放下來，轉(zhuǎn)身就對那邊淡定自若喝茶的秋月嚎道：

    “二姐，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說的這是什么話？！”

    秋月手上一滯，厲聲先喝他：“吵什么吵？娘已經(jīng)病倒了，爹爹又去了，他人才剛回來，你存心是要讓這家烏煙瘴氣不成？”說完又望著秋亦皺眉道：

    “你也是，咱們家什么人沒有？非得為個丫頭大動干戈？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盡是胡作非為，你還有沒有半點良心？”

    秋亦聽完就笑道：“我自是沒有二姐你孝順，連人都不嫁，千里迢迢跑來給父親候夜，那不知情的看了，可是爭著搶著要來給你立牌坊?！?br/>
    “混賬！”她一拍桌子，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擲，“給你點顏色，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是吧？”

    秋月素來不與他計較，眼下發(fā)這么大的火，想來是惹惱了。

    秋亦倒也不避不回，唇角一彎正要說話，卻覺衣擺被人輕輕拉了拉，他微微偏頭，只聽聽君小聲勸道：

    “這事是你理虧，就別和她辯了……”

    秋亦聞之，冷哼一聲：“不必擔心?！彪m是如此說，但也沒再搭話，四周氣氛就這么僵持著。

    以往朱管家在場，好歹還能說上幾句，現(xiàn)下這情景就愈發(fā)尷尬了。

    幸而沒隔多久，門外就有個小丫頭來向秋月傳話道：

    “二小姐，夫人讓你去一趟。”

    秋月將衣著一理回眸瞪了秋亦一眼，這才隨那丫頭離開。場面氣息頓時便緩了下來，周遭眾人無一不是暗暗松了口氣。

    從房里出來，秋亦去柜臺前結了帳，聽君就跟在他旁邊。掌柜是個年過花甲的老者，收了他銀子，正找錢，瞥得他跟側(cè)又多了個姑娘來，雖是納悶卻也不好過問。

    “來，客官，您的錢……”

    窗外朝陽燦爛，聽君看著他向外走，禁不住問道：

    “要騎馬么？”

    秋亦道：“不，有人雇了馬車?！?br/>
    她聽得奇怪，正思索著他口中提的人會是誰，剛自客棧門口步出，那外頭柳樹下就見白涉風牽著馬立在那兒，前面站著白琴，瞧她表情似乎是在爭吵什么……

    “白姑娘?！?br/>
    聽君上前打招呼，后半句“你怎么在這兒”的話還沒出口，后者乍然看見她，便已先吃驚道：

    “你怎么在這兒啊？！”

    余光一掃，睇見秋亦，隨即便惱道：“他怎么也在這兒？你們兩個昨天……到底玩的什么把戲？那歐陽老爺人都要氣炸了，現(xiàn)下還在床上躺著起不來呢?！?br/>
    “有這么嚴重？”她怔怔地往秋亦望去，不想他倒是一臉淡然。

    將她表情看在眼里，白琴有些不悅地皺起眉：“你們昨天去哪兒了？怎么和他……從這里出來？”

    “我……”

    還沒斟酌好開口，秋亦就已先拉了她走：“跟她有什么好說的。”

    白琴氣得牙癢癢，跺腳道：“人家和我說話，你這人打什么岔！”

    秋亦身形一偏就擋在聽君面前，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樂意和你說話了？”

    “你是她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她就不樂意和我說話了！”白琴把脖子一揚，氣勢洶洶瞪著他，忽而往那客棧里頭看了看，兩眼又在他二人身上溜了一圈，訥訥道：

    “你們……你們倆該不會……”

    “小琴，你別胡說！”白涉風生怕她這張嘴道出什么不敬之話，忙上前打圓場，“我?guī)熜衷趺磿悄阆氲哪菢印?br/>
    “那可說不準?！卑浊汆倭肃僮欤蜒垡话?，“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就愛做偽君子?！?br/>
    “白姑娘。”聽君也笑著出來解釋道，“是你多心了，我們的確沒有……”

    話還沒說完，秋亦就不緊不慢地打斷道：“遲早的事?！?br/>
    她愕然無語。

    白琴咬咬下唇，知道秋亦是存心要氣自己：“拽什么拽，人家還沒嫁你呢，要臉不要？”

    “早晚會嫁的。”他口氣聽上去倒一點也不惱，回頭便拉了聽君，柔聲道，“上馬車吧，別和她廢話了。”

    “哦、哦……”她臉頰緋紅，哪里還說得出別的話，只低著頭順從地鉆進車內(nèi)。

    “你們！”

    眼見人家壓根不搭理，白琴嘟著嘴，雙拳緊握，把眼一抬，往白涉風身上撒氣。

    “你還給他們駕車？”

    后者尷尬地笑笑：“他是我?guī)熜致铮@……我總得聽他的?！?br/>
    “我說你怎么好端端的不去吃酒，只讓我來，原來是去給他通風報信的！”白琴忽然眼圈一紅，“真是胳膊肘朝外拐！到底是誰你是親妹妹？”

    白涉風撓了撓頭：“這還用問，當年你是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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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通她這個“他”字是指的“他”還是“她”，白涉風猶自沉吟了一會兒，但見白琴蔫頭耷腦地坐在樹下，驀地恍然大悟。

    “小琴……你難不成，是喜歡師兄的？”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眸子里噙滿淚水：“廢話！你才知道？”

    白涉風震驚不已，不解地搖搖頭：“那你平時怎么那么兇和他說話？”

    “……你管我?！卑浊倜蛑剑聪騽e處，一把抹著眼淚，低低道，“原來他喜歡的是這般的女子，恐怕我今生今世都變不成了?！?br/>
    聽她言語里竟十分落寞，白涉風心下不忍，但嘴笨口拙，也說不出幾句安慰的話來，最后只得另尋了個車夫來駕車。

    馬車顛顛簸簸，從江陵一路往南而行，因秋亦催著趕路，沿途馬不停蹄，正午時候才在驛站附近歇腳吃飯。

    大約是昨晚并沒睡好，加之這車馬搖晃，秋亦倚著軟枕閉目而眠。因怕打擾到他，又擔心他醒來饑餓，聽君躡手躡腳下了車，也隨著車夫去驛站買些饅頭包子來填肚子。

    這會兒來往的車馬都在驛站附近停了整頓，用飯的旅人頗多，那馬廄旁有個老乞丐，正趁著這會兒人多走來乞討。

    他眼尖，盯著前頭一衣著華貴的公子就笑瞇瞇地湊上去，端著那半破的臟碗，輕聲道：

    “大爺，賞小的幾個饅頭吧……”

    怎想那人一轉(zhuǎn)頭見他如此邋遢，登時沒了胃口，又看那一身的灰落到自己餐盤內(nèi)，更生氣憤，拍桌罵了一頓，繼而招呼手下就開始揍人。

    這乞丐被打得頭破血流，不住求饒，圍觀看熱鬧的不少，但都忌諱這錦衣公子的來頭，無一人相幫。聽君也是只能干站著，眼睜睜等這群人消了氣，吃飽喝足離開，她才敢拿幾個饅頭放到那乞丐碗里。

    說來倒也奇怪，分明被打得這么慘，一見那白面饅頭卻跟個沒事人一樣坐起來大吃大嚼。聽君思索片刻，又取了一些碎銀留給他，老乞丐扒了扒臉邊的發(fā)絲，朝她道謝：

    “小姑娘好心了，老頭子慚愧。”

    “不用客氣?！彼恍Γ鹕?，不遠處秋亦掀了簾子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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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君忙回頭應著。

    秋亦眉峰微擰：“你在作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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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亦剛要搖頭，隨即又想了想：“你隨便拿點吃的來就是。”

    “好。”

    聽君依言頷首，正將舉步，老乞丐忽然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本要拉住她衣擺，手伸出去還沒碰到，又恐自己太臟只得急忙喊她。

    “姑、姑娘?！?br/>
    聽君站住腳，歪頭看他：“老人家，還有什么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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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啊?！甭牼χ鴵u頭，“他姓秋?！?br/>
    “姓秋？”老乞丐臉色一沉，又喃喃自語了半晌，“他是做什么的？什么身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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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商？”乞丐似乎很失望，又追問道：“那他娘呢？”

    “……這個我也不清楚?！?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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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著饅頭，神情惆悵地立在原地，良久才嘆了一聲，搖搖晃晃往馬廄那邊走。

    聽君看著他背影，心里奇怪，可也未曾在意，轉(zhuǎn)身去驛站買了些糕點和餅子便回了馬車。

    外頭太陽正好，曬得那車里也暖洋洋的，秋亦拿了小壺倒茶喝，聽君挨著他一旁坐了，將用油紙包包好的糕點細細在小幾上攤開。

    里頭放著兩三塊藕絲糕，秋亦本也不怎么餓，低頭看了一眼，便信手拿了一塊。

    “驛站里還有賣這個的？”

    “呃，我看見有做，就挑了幾塊來……”聽君望著他表情，小聲問道，“不好吃么？”

    “還行?！鼻镆嗟恍?，“比你的是差了一點?！?br/>
    她聞之不由紅了臉，尷尬地搖搖頭：“我的手笨得很，你不嫌難吃就很好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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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君忍不住笑問道：“那你呢？”

    秋亦頷首：“我自然是負責檢察結果?！?br/>
    “秋家這么大，你還看得上我的手藝？”

    “那可不一定?！鼻镆鄠?cè)目來看她，“我們并非要一直住在山莊里，這一點你得明白……”

    “我知道?！甭牼南铝巳唬J真地點了點頭，“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br/>
    他神色柔和下來，伸手輕輕握住她的，這一瞬也說不出別的什么話，就只攬著她腰身，靜默無言。

    馬車之外，駕車的車夫用過飯，上車來持了馬鞭，朝車里提醒道：

    “公子，啟程了。”

    秋亦淡淡應了一聲，車就又搖搖晃晃行駛起來。窗邊的簾幕被風掀起一角，聽君瞥得那路邊馬廄旁坐著打盹兒的老乞丐，忽然想起來：

    “對了，方才有個乞丐向我問起你?！?br/>
    “乞丐？”秋亦抬眼皺眉，“問你什么？”

    她歪頭略一思索：“他問我你是不是姓季，還問我你娘的事……”

    “是么？”

    “怎么了？”聽他口氣有異，聽君自他懷中抬起頭來。

    秋亦沉默了一陣，并沒在意：“我娘姓季。”

    “那他……”

    “大約是她認識的人?！?br/>
    “哦。”雖然心下很想問問他娘親的事，但又害怕他會多想，聽君猶豫了一會兒，仍靠在他身上沒有發(fā)話。

    不料秋亦倒笑了笑：“那也是你娘?！?br/>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埋了埋頭，“娘……她，是個什么樣的人？”

    “什么樣的人？”這個問題倒把他問住，秋亦顰眉沉吟了良久，才嘆聲道，“是個很清秀溫柔的女子……”

    他頓了頓，唇邊若有若無的抿了一絲笑意：“和你很像?！?br/>
    聽君微微一愣，握著他的手不由緊了幾分，耳邊聽得秋亦又淡淡道：

    “我十一歲的時候，她就去世了，再早一些，我也記不太清。只記得小時候住在汴梁的一個小巷子里，她那時已不去青樓接客，在家中繡些東西補貼家用，日子過得并不好?！?br/>
    “哪個巷子？”

    秋亦忽而一笑：“三口巷子。”

    “?。俊甭牼犎坏赝?，“那不是……”

    后者慢吞吞地說道：“我就住在你家對面。大約你已經(jīng)不記得了，我倒是曉得離家不遠的地方有處豪宅，上回在杭州聽你說起我才注意這事?！?br/>
    她呆愣了半晌，才覺得好笑：“我小時候見過你么？”

    “不知道?！鼻镆嘞胂?，也感到有趣，“那時候不愛出門，興許見過興許沒見過?！?br/>
    難怪他會知道附近那家賣糕點的鋪子，這人竟憋了這許久都沒告訴她。聽君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剩下半日的路程，他二人就在車中說說談談，時間過得也快。

    傍晚時候馬車才在山莊門口停了。

    這三日乃是秋莫圓墳之際，全家大小都要往其墳上奠紙舉哀，秋亦因去了江陵一趟，這事自然耽擱了，一往里走，少不得和秋恒吵上一架，眼下朱管家還在江陵善后，這兩人便更是難分難解。

    “爹爹尸骨未寒，你倒好，還去人家酒宴上大鬧一場，嫌咱們家不夠亂是不是？”

    倒是沒想他消息這么靈通，自己人還沒回房，就先在前廳堵著了。

    秋亦不著痕跡地把聽君掩在身后，迎上他視線，語氣冷然：

    “人都死了一個多月了，還尸骨未寒，真當他是仙體凡胎么？”

    “你！你放肆！”秋恒抬手想打，又知道自己打不過，狠狠放下來，轉(zhuǎn)身就對那邊淡定自若喝茶的秋月嚎道：

    “二姐，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說的這是什么話？！”

    秋月手上一滯，厲聲先喝他：“吵什么吵？娘已經(jīng)病倒了，爹爹又去了，他人才剛回來，你存心是要讓這家烏煙瘴氣不成？”說完又望著秋亦皺眉道：

    “你也是，咱們家什么人沒有？非得為個丫頭大動干戈？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盡是胡作非為，你還有沒有半點良心？”

    秋亦聽完就笑道：“我自是沒有二姐你孝順，連人都不嫁，千里迢迢跑來給父親候夜，那不知情的看了，可是爭著搶著要來給你立牌坊?！?br/>
    “混賬！”她一拍桌子，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擲，“給你點顏色，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是吧？”

    秋月素來不與他計較，眼下發(fā)這么大的火，想來是惹惱了。

    秋亦倒也不避不回，唇角一彎正要說話，卻覺衣擺被人輕輕拉了拉，他微微偏頭，只聽聽君小聲勸道：

    “這事是你理虧，就別和她辯了……”

    秋亦聞之，冷哼一聲：“不必擔心。”雖是如此說，但也沒再搭話，四周氣氛就這么僵持著。

    以往朱管家在場，好歹還能說上幾句，現(xiàn)下這情景就愈發(fā)尷尬了。

    幸而沒隔多久，門外就有個小丫頭來向秋月傳話道：

    “二小姐，夫人讓你去一趟。”

    秋月將衣著一理回眸瞪了秋亦一眼，這才隨那丫頭離開。場面氣息頓時便緩了下來，周遭眾人無一不是暗暗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