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嗒,噠嗒,噠嗒~”
兩根手指敲擊出的輕快旋律,像是小馬在門扉圍城的原野上奔跑。
聽出來了“安琪兒”在敲門后,凱里小心翼翼的將門打開。
“凱里學長~”
“安琪兒”敞開雙臂抱住了他。
“格、格林大人沒來嗎?”凱里望著女孩的身后,鋪滿了白光的走廊顯出一種無機質的單調,看不到其他人影。
“因為根本沒有必要嘛。不過安琪兒是好孩子,還是向格林保證過,只要學長不惹我生氣,我就不會弄疼學長?!?br/>
女孩的唇貼著凱里的耳朵,濕熱的吐息仿佛粘著他的皮膚鉆入他的身體。
凱里感覺全身像是變成了冰塊,無法動彈只能等著血液一點點凍成冰渣。
“不要生氣......安琪兒......”
“嗯,我不會生氣的,”女孩高興的將凱里抱得更緊,側臉像貓一樣蹭著他的肩膀,“再叫我的名字,凱里~”
“安琪兒......”
“繼續(xù)?!?br/>
“安琪兒?!?br/>
“更多,更多?!?br/>
“安琪兒、安琪兒、安琪兒......”
“嘻嘻嘻,最喜歡學長了~”女孩放開了凱里,拉起他的手,“走吧,一起去調整室吧。格林說過,這次任務完成后可以讓我們一起玩半天?!?br/>
“玩?”凱里困惑的眼中閃爍著對于未知的恐懼,“什么是‘玩’?”
“學長真是什么都不懂,不過倒時候我會教學長的~”女孩像是從未被污染的花朵般笑了起來,“格林給了我叫住‘積木玩具’的東西,雖然是很復雜的玩具但是我已經知道怎么玩了,凱里學長要好好陪我玩哦?!?br/>
“我可能玩得不太好,”凱里小聲的問道,“安琪兒可以不要打我嗎?”
“如果只是半天的話,我應該能忍耐。”女孩思索著說道。
似乎是被女孩剛才的笑容所感染,凱里也露出了微弱的微笑。
“很期待,積木玩具......”
“是期待和我一起玩才對吧,”“安琪兒”佯怒的揚起眉,“凱里不這么說我要生氣了哦!”
“不、不要生氣,安琪兒......”
通過水晶投影出的畫面,格林無言的看著少年和女孩的互動。
少年怯懦的臉和女孩毫無虛假的喜悅交錯成一張安寧平和的圖畫,倒映在他反光的眼鏡片上。
“我不是說過了嗎,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3號反而會對少年更寬容一些。你完全沒必要在這里監(jiān)視他們?!?br/>
背后悠哉的聲音讓格林微微皺起眉毛。
“背叛者的話語不值得相信,更何況是你這只游走在兩個陣營間的‘蝙蝠’?!?br/>
“即不是獸也不是鳥。蝙蝠這個比喻確實適合我。”
格林所在的房間一個光芒無法到達的角落,身著黑色禮服的黑發(fā)青年在陰影下浮現(xiàn)微笑。
“要不我不再自稱‘稻草人’,改成‘蝙蝠’吧。就連能從活物身上吸取養(yǎng)分這點也非常相似。”
“稻草人,你提供的情報我會去核實,但是這個房間是賓客禁止的區(qū)域,”格林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在我呼叫守衛(wèi)之前我希望你能自行離開?!?br/>
“——3號,是不同的吧?”
身后的聲音突然說道。
“就連烏魯塔尼亞大人都把注意放在最成功的6號時,只有身為項目負責人的你還一直關注著3號?!?br/>
見到格林沒有回話,陰影中的青年嘴角忍不住的上揚。
“人類的情感真是奇特,越是壓制就越會積聚得越發(fā)洶涌,難以把控的情緒、無處宣泄的欲望、不被允許也明知不可能的欲求,這些情緒藏得越深就越是與靈魂和血肉融合在一起,當阻擋洪水的大壩出現(xiàn)第一條裂縫時,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黑發(fā)青年微笑著敞開雙手。
“爆炸、崩潰、近乎瘋狂的沖動?!鼻嗄攴畔率郑[成縫的眼中漏出銳利的寒芒,“格林主祭,作為監(jiān)視者的鎖鏈,你第一次和艾薩拉大人相遇時才12歲吧。”
格林的眉角抽動了一下,垂下的右手迅速的握住衣袋中的某物。
“沒必要用‘天使之心’屏蔽我的窺探,當惡魔想要窺視你的情感時是不會在你面前現(xiàn)身的?!?br/>
青年的話語結束后,經過短暫的沉默,格林微微側目。
“你想說什么,稻草人?”
稻草人的身體稍微前傾,棱角分明的五官浸入房間中的光線下。
“因為一份遠古時期的研究報告,教國的激進派暗地啟動了名為‘克隆’的最高等級保密實驗。無限魔女的聯(lián)絡者,格林·雷諾作為實驗材料的提供者參加到實驗項目中。隨著激進派在教國的失勢,以及主要負責人之一的羅里安主教撒馬爾的死亡,作為羅里安王都主祭的你接手了撒馬爾的權力,并將尚在試驗階段的‘克隆體’投入實戰(zhàn)之中?!?br/>
稻草人嗤笑一聲。
“結果是毀滅性的,‘克隆體’1號2號遭受不可修復的破壞?!寺◇w’的暴露也讓整個秘密實驗曝光。當時還是羅里安國王的阿拉斯泰爾陛下動用枯葉部隊將實驗的全部知情者一一暗殺,而提供這些情報的不是別人,正是為了保住最后的‘克隆體’而投靠了國王陛下的格林主祭。”
“可能是因為我既不是靈種也不是惡魔,只是與兩者都相似的‘蝙蝠’,人類的一些情感對我來說有非常大的吸引力。理解它們對我來說和吞食數(shù)以萬計的‘神知’無異,所以,格林大人能幫個忙嗎?”稻草人微笑著瞇起眼睛,“能告訴我嗎?你是不是將3號看成了自己與艾薩拉大人的孩子,造成你這一廂情愿的想法的,是否是你對早已超越了人類的魔女心存的愛慕之心?”
“說完了嗎?”
格林轉過身。
“雖然你的分析給我增添了不少,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自說自話也要有個限度。”
瞥了稻草人一眼,格林看回面前的投影。手指在儀器上進行了一番操作后,水晶投影的畫面從走廊切換到一個白色的房間。
凱里被3號牽著走入房間。
4號像是早已等候著他們,在兩人背后的房間門自動關閉后,胡亂的拉扯著金發(fā)一臉焦躁的走到兩人面前。
“5號,把那些監(jiān)視的水晶全部屏蔽了。順便在格林帶著那些老頭趕來前提醒一下我,我可能會過于投入忘記時間?!?br/>
“是,是,知道了。反正我最擅長的就是給別人放風了?!?br/>
5號苦笑著執(zhí)行著4號的命令,6號抱著手在一旁冷眼旁觀。
畫面中出現(xiàn)的最后一幕是4號摁著3號滿不在乎的臉摔向地面,恐懼的凱里抱著頭所在一旁。濺在水晶上的鮮血從格林面前的畫面流下,下一刻便成為空無一物的純白,沉悶的撞擊以及少年的哭喊在同時消失。
“3號確實是特別的,但不是對我而言。無論是最弱的3號還是最強的6號,對我來說沒有什么區(qū)別,她們都是我的實驗品,是我做出完美‘克隆體’的工具。只要能從她們身上得到數(shù)據(jù),不論是要切開她們的肚子還是取出她們的大腦我都無所謂?!?br/>
“而且你還將從魔神大人那里偷竊來的精神控制用在實驗中,改進原本的‘獻祭之刃’用以不斷的、不斷的對這些孩子的思維進行調整?!钡静萑伺宸膿u著頭,“這種做法確實很聰明,精神力是魔法師最重要的依仗,不斷優(yōu)化思維能力調整出擁有最強精神力的個體,就算是不完全的素材也能合成出完整的‘克隆’......”
“連這個都知道了嗎,惡魔?”
“我是不是嗅到了一點點殺氣?”稻草人微笑著瞇起眼,“沒必要對我有這么強的敵意,這種事情我不會告訴杰羅團長。當然,如果你今天的行動順利,他也永遠無法得知這個真相?!?br/>
格林沒有動作,微微低下的鏡片反射著投影純白的光。
“沒用的,格林主祭。我很佩服你的膽識,膽識你的這些行為只會逼我用你做人質或者直接殺掉你。”稻草人退回到陰影,“6號封堵了我留下的空間通道,如果再陷入你改造的天使的包圍,就算是我也不認為自己能全身而退。所以一些過激的行為還請你諒解?!?br/>
格林偏頭看了眼退回到角落的稻草人,拉過椅子坐下,取下鼻梁上的眼鏡在絲巾中擦拭著。
“我不喜歡和惡魔打交道,除非是死透了的惡魔。”格林抬起眼望向陰影,“作為你帶來的情報的報酬,你今天到底是想在這里找到什么?”
“終于開始正式的交易了嗎?”稻草人露出微笑,“我等了很久了。”
“說吧,我還要在我的試驗品死于自相殘殺之前去阻止她們?!?br/>
“耽誤不了多久,我只有一個問題?!币恢Юw長的食指從陰影中浮現(xiàn),“盜神的鎖鏈到底在哪兒?”
短暫的死寂后,由低轉高的,格林難以自抑的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連這種問題都問得出口嗎?你到底是有多著急,稻草人?是烏魯塔尼亞大人已經把刀搭在你們脖子上了嗎?”
“原因你可以自行想象,”稻草人平靜的微笑道,“我只想知道答案。”
“為什么你會覺得我知道答案?”格林忍著笑反問道,“難道不是在高塔阿瓦隆現(xiàn)在的頂層,連接著國王陛下與魔神嗎?”
“那不過是空殼,你我都應該心知肚明。至于為什么我知道格林主祭知道答案,”稻草人咧開嘴,“無論是獻祭匕首還是現(xiàn)在你使用的調整設備,都需要調整到一定的波動頻率才能使用。而這個波動頻率,正是魔神大人位于零界的魔力波動的頻率?!?br/>
“這個頻率與魔神大人的情感波動有關,從來都不是固定的。想要按照頻率調用魔神大人的力量,你必須有仿佛隨時取得頻率的數(shù)值,要做到這一切,必須用上連接零界和現(xiàn)世的‘盤蛇鎖鏈’。”稻草人豎起的食指變換成邀請的手勢,“來吧,告訴我,盤蛇鎖鏈到底在哪兒?”
“作為一個‘蜂巢’的管理者,你知道的已經超出了你擁有的權限?!备窳艿拖骂^繼續(xù)擦拭手中的鏡片,“你就沒想過如果被烏魯塔尼亞大人知道,你的下場會是什么嗎?”
“我們都不過是借著烏魯塔尼亞大人的計劃實現(xiàn)自己的目的,我和格林大人沒有區(qū)別?!?br/>
“是嗎?我可不是兩面三刀的蝙蝠哦?!?br/>
“但是格林大人應該沒有忘記吧,我們剛才的對話中,愛慕著無限的魔女這一點,格林主祭一直沒有否認?!?br/>
擦拭鏡片的手,停了下來。
格林抬起頭。
“惡魔在窺探情感的時候,不是不會現(xiàn)身嗎?”
“我只有一半是惡魔,尊敬的格林大人?!?br/>
只是呆坐著,不知在想著什么——稻草人看到主祭大人的眼睛睜大又縮小,除此之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就像是陽光無法穿透的深海。
“格林大人是個極其擅長隱藏的人,恐怕是早已習慣用冰冷的偽裝壓制內心的情感,就算是惡魔也難以看穿你的思想。”
聽到稻草人的恭維,格林像是瞬間衰老了幾歲,雙眼疲憊的沉下。
“我答應你的交易,不過我還需要你更多的籌碼?!备窳謬@息一聲,睜開眼,“光是遺跡位置的情報還不夠,我要你同我的實驗品一起進入遺跡,把里面的敵人全部殺光?!?br/>
“杰羅團長也在那里哦,你真的覺得我們的力量足夠?”
“他不是主要目標,目標是共助會七席。沒有那些老法師,他什么也無法知道?!?br/>
“明智的決定,”稻草人右手撫胸躬身行禮,陰影下的身影一點點的逐漸消失,“你的孩子們,我會幫你妥善照料。安心的等待我們歸還吧,主祭大人?!?br/>
確認稻草人的氣息完全從房間消失后,格林長長的舒出口氣。
“直到最后也還在試探我嗎,卑鄙的惡魔?!?br/>
面前的投影閃爍了兩下恢復正常,畫面中幾個年邁的研究員正用魔法儀器對3號進行著治療。
凱里在一旁無聲的流著淚,血泊中奄奄一息的3號依舊面帶微笑,溫柔的眼中像是在安慰哭泣的少年。
“艾薩拉、大人......”
像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格林的身體縮成一團機械的抽搐了兩下。
片刻之后,格林呼吸平穩(wěn)的恢復了之前的姿勢。
將擦拭干凈的眼鏡重新戴上,反射著投影光幕的鏡片下,格林的雙眼又恢復成平常的銳利冷漠。
然而映入他眼中的,早已不是光幕中那個瀕死的女孩,而是他十二歲初見時彎下腰輕撫著他頭發(fā)的少女、是那個抱怨著奶油全從面包里漏出來的魔女、是那個被他當作一切卻怎么也無法觸及的超越者。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制造出和她完全一致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