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老爺子坐在遠處喝茶，對于妻子如此寵溺陳浮生也是無可奈何，這幾塊玉興許賣不出匪夷所思的天價，討喜的地方在于送誰都不容易被拒絕，哪怕對象是號稱百毒不侵的陳chun雷也不例外。送三塊玉不至于讓家底厚實收藏頗豐的錢老爺子心中滴血，但黃丹青隨后拿出手的東西卻讓八風不動的老人徹徹底底震懾一把，一枚紅繩玉觀音，還有一本泛黃《大悲心陀羅尼經(jīng)》，陳浮生不明就里，黃丹青摩挲著那枚觀音菩薩玉像，將它戴在陳浮生脖子里，柔聲道：“男戴觀音女戴佛，這是習俗。我沒機會戴，你家老爺子也不信這個，不給我兒子還能給誰。那本經(jīng)書你每天都抽空念念，不貴時間多次數(shù)多，貴在心誠。”

    陳浮生也感受到近乎儀式的隆重莊嚴，不敢收卻不能不收。

    黃丹青信佛，但比較隨緣，家中沒有佛堂，也不強求于吃齋念佛來破業(yè)障，當年她兒子死于橫禍，她去過一趟舟山普陀，遇到一位老尼姑，說說黃丹青與觀音與普陀有緣，黃丹青最后聽了她半年佛法，逐漸心境祥和，不再萬念俱灰，老尼姑不久便圓寂。以后黃丹青每年冬天都會去普陀住一段時間，夏天去承德避暑山莊，中秋過后去一趟北戴河，秋末冬初左右到舟山普陀，這是黃丹青雷打不動的行程。那枚玉觀音和經(jīng)書便是當年老尼姑贈送給黃丹青的“遺物”，所以意義非凡，連錢老爺子都側(cè)目，看著陳浮生小心翼翼捧著經(jīng)書放也不是端著也不是，老爺子笑道：“放著好了，又不會少一頁?！?br/>
    黃丹青瞪了錢子項一眼，后者立即低頭翻報紙。

    “浮生，你媳婦不參加慈善晚宴？”黃丹青隨口問道，對于這位能夠被丈夫高度評價的“兒媳婦”，黃丹青并沒有過多的好奇，也許是同樣身為女人的緣故，黃丹青素來對陳圓殊這類女強人沒有好感，曹蒹葭能寂寂無聞?wù)驹谒齼鹤雨惛∩澈笫亲詈?，如果不能，黃丹青不介意替陳浮生與裴戎戎這類女孩牽線搭橋。

    “無非就是喊些明星來捧場、叫一堆企業(yè)家來捐錢，慈善晚宴都逃不過這個路數(shù)，今天的慈善晚宴初衷不錯，想要替宿遷和睢寧一帶的貧困學(xué)校更歡書桌椅，再就是購買一批扶貧車，往江蘇省一些個偏遠山區(qū)貧困農(nóng)民提供醫(yī)療援助，好意是好意，就不知道到頭來會肥了誰。”黃丹青略帶嘲諷笑道，“這次宴會沒有七八十桌也有四五十桌，桌桌山珍海味，不是什么支竹扣海參就是清蒸五頭大連鮮鮑，對外發(fā)言說一桌控制在三千多，其實貓膩多著，金陵飯店肥了，我估摸著指不定zheng fu制定購買的扶貧車制造方也要肥了，在中國做慈善就是這樣，不一定全是有錢人為富不仁不肯出，是怕出了打水漂沒影不說還落得被媒體重點關(guān)注。”

    “什么時候這么憤世嫉俗了，不像你，丹青。”錢老爺子輕輕放下報紙微笑道，“也要體諒他們，能賺錢又能做慈善，終歸是好事情嘛，飯桌上不做魚翅鮑魚老虎斑，難道全部小米粥加咸菜？那豈不是又要被罵做作秀。都是群在江蘇省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不是正應(yīng)了那句羊毛出在羊身上，要知道慈善晚宴的座位是一個一萬塊錢。至于你說到扶貧車這個問題，我事后把把關(guān)，不管是不是裙帶關(guān)系拿到合同，質(zhì)量不能降，我先下軍令狀，出問題你拿我是問?！?br/>
    老爺子看黃丹青心情不錯，也樂意不躲不閃故意挨那份報紙一砸，爽朗笑道：“我那怎么能算教壞，那都是政治經(jīng)驗，官場上表態(tài)是門大學(xué)問，什么時候什么地點表態(tài)，加上怎么個表態(tài)，都有講究，你看我對你的表態(tài)是直接軍令狀，對別人我哪敢說這么死，能拖就拖，能黏就黏，ri復(fù)一ri年復(fù)一年，也就看似糊糊涂涂其實巧巧妙妙過關(guān)，就像我前兩年接待李老和王老那次，多虧了拖字訣，否則你侄子就得進秦城了?！?br/>
    “盡扯些旁門左道的大道理，酸不酸?！秉S丹青笑道，轉(zhuǎn)頭望向耐心聽講陳浮生，“我先給你做點吃的，我知道你跟我一樣肯定吃不慣慈善晚宴上的東西，我們先在家填飽肚子，再去金陵飯店遭罪，省得餓著肚子還得跟一群滿嘴油膩的家伙賠笑臉?！?br/>
    因為陳浮生，黃丹青竟然還跟東北小保姆學(xué)了做東北餃子，捎上后面來到別墅的高緣，五個人很輕松就把一鍋餃子消滅干凈，只分到一小碗的高緣和小保姆肯定沒吃飽，但不好意思也沒膽量繼續(xù)要，錢老爺子臉皮厚，想再讓保姆偷偷再盛一碗，被黃丹青發(fā)現(xiàn)立刻制止，結(jié)果陳浮生愣是撐下去四大碗，看得老頭子敢怒不敢言，憋屈地坐在客廳沙發(fā)上隨便找個茬教育高緣。

    今晚的慈善晚宴讓陳浮生這只逐漸爬出井底的東北蛤蟆徹底見到大世面，因為主辦方是江蘇省zheng fu下屬的一個基金管理會，所以規(guī)格很高，除了錢老爺子帶著黃丹青出席晚宴，還有許多讓人玩味咀嚼的搭檔和配對，可以說南京城里各個領(lǐng)域有份量有話語權(quán)的角se都匯聚到金陵飯店。

    由于陳浮生急著要去飯店湊熱鬧，本來可以踩點到場的老爺子就順著他早早來到金陵飯店，把一些個習慣了錢老書記“壓軸”的大人物給跌破眼鏡，例如章高棠這批錢子項門生也都較早到場，一見到他們立即主動湊過來，很快就形成一個看似松散其實等級壁壘森嚴的圈子，誰的官帽大，誰就可以多說幾句話，錢老爺子官最大權(quán)也最大，但卻是話最少的人，除了介紹陳浮生就不再與人客套寒暄，幾次介紹后那些個政客富商也就心領(lǐng)神會，立即把對老爺子的歌功頌德轉(zhuǎn)移為對陳浮生的青眼相加，馬屁有含蓄的，也有露骨的，內(nèi)斂如章高棠是多數(shù)，但也有一小簇讓原本以為上位者都是如老爺子魏端公一般功力深厚的陳浮生大開眼界，他幾乎不敢相信一些個往常有機會在電視上一睹尊容的政客是如此鄙俗不堪，也不敢想象那些似乎上過福布斯的有錢人談吐是如此膚淺。

    “長見識了吧？”今晚穿了一件孔雀綠旗袍驚艷全場的黃丹青在陳浮生耳畔輕聲笑道，她實在厭煩老爺子最擅長的應(yīng)酬，便拉著陳浮生走到角落“阿姨，以前總覺得自己沒文化，不敢亂說話，怎么今天一看，也不是所有成功人士都有好修養(yǎng)?！标惛∩锌?。

    “傻孩子，除了才華，能上位還得靠命和勢，你以為每個人都能像你老頭子那樣八面玲瓏，或者陳chun雷那樣老僧入定，不可能的，不過你也別小瞧了那些靠命好爬上來的粗人，這群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你按照老爺子的意思多泛泛之交就是，別真的稱兄道弟，不值當?！秉S丹青提醒道。

    陳浮生點點頭，突然發(fā)現(xiàn)會場幾乎所有人視線都投向門口方向。

    一個穿黑牡丹旗袍的成熟女人，黑旗袍，脖子里一大串綠松石項鏈，搭配極為出彩。她姍姍進場，風情搖曳，連黃丹青都情不自禁贊了一句“陳家這閨女做生意真可惜了?！?br/>
    如果不是陳圓殊過于美艷，吸引了全部眼球，那么她身后不久進場的女人也一定會很扎眼，一套素se的晚禮服，笑容溫婉，身材略微消瘦，顯得弱不禁風，她的姣好相貌沒有陳圓殊那般能產(chǎn)生摧枯拉朽的威力，氣質(zhì)也不像陳圓殊那般不易接近，她挽著一個英俊男人的手臂，一臉幸福神情，她的與世無爭恰好襯托出身邊男人的鋒芒。

    鋒芒。

    即便刻意戴上一副海派風格的圓框眼鏡，也遮不住這個年輕卻姿態(tài)成熟男人的銳氣，總有一種男人具備得天獨厚的氣場，就如前一刻的陳圓殊，這個男人的視線異常jing準而效率，一些可有可無的角se被他一瞥帶過絕不停留半秒鐘，只會掩飾極好地關(guān)注錢老爺子這一類權(quán)勢彪炳的大人物，甚至在黃丹青身上也稍作停頓，至于陳浮生則被他可有可無地忽略掠過。

    陳浮生捂住心口，那張在黃丹青和曹蒹葭合力調(diào)養(yǎng)下略有起se的蒼白臉龐有些慘淡。

    “浮生，不舒服？”關(guān)注陳浮生遠遠多過晚宴的黃丹青緊張問道。

    “阿姨，沒事，這里突然抽了一下，老毛病。”陳浮生擠出一個并不自然的笑臉。

    順著陳浮生的視線，黃丹青注意到那個挺出彩的婉約女人，漂亮，但遠沒有到顛倒眾生的地步，氣質(zhì)不俗，可也不至于在這場宴會上鶴立雞群。

    “浮生，她是誰？你認識？”黃丹青好奇道。

    “我認識她，她可能已經(jīng)完全不記得我?！标惛∩砷_手，重重深呼吸一口，神情恢復(fù)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