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夏·伍

    “你相信《不死之夏》真的存在嗎？”

    如同平地驚雷一般，淺井彌生緩慢的聲音卻有種致命的魔力，在聽者的心臟上留下重重的一擊。

    綾音一時間竟然無法回應(yīng)她的疑問——不如說淺井彌生的問句，并不是為了得到回答而問出來的——這一點綾音能夠心領(lǐng)神會，然而淺井彌生所說出的話語，卻不能讓她就此靜靜地讓它沉默。

    《不死之夏》是真實存在的。

    盡管少女淺淡地幾近蒼白的嘴唇下緩緩道出的是一句問句，但短短幾個音節(jié)組成的話語卻指向了這樣一個結(jié)論。

    ——怎么可能呢？

    綾音難以用言語來描述自己的驚訝，盡管身處《不死之夏》的劇組，甚至是作為女主角一般的存在，但她從未想過這個故事是存在于現(xiàn)實中的——沒錯，這個故事可能就發(fā)生在和她共同生存的空間里。

    超現(xiàn)實一般的劇情……

    身著長裙的少女看著她，綾音能夠感受到淺井彌生的目光，平和而悠長，仿佛已洞悉了一切，她輕笑著將目光轉(zhuǎn)向面前川流不息的車海，嘈雜的聲響充斥著整條道路，然而他們的周遭卻是安靜的，一條狹長的人行道仿佛一條銀河一般將兩個人隔絕在了世俗的世界之外，一切歸于寂靜。

    “這個故事，是真實存在的。”

    ……

    故事的主角擁有和《不死之夏》的女主角一模一樣的名字——三論久柰子，不如說是我盜用了她的名字，不過我想為人隨和如她，大概也是不會介意我這小小的“偷竊”吧。哈……雖然這么說我果然還是有些心虛呢，偷竊了她的經(jīng)歷寫成的小說，沒想到最后卻能成為暢銷小說，甚至獲得文學(xué)殿堂級的獎項。

    這一切，在我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并沒有想到。

    該怎么去描述三論久柰子呢，其實在某件事情之前她之于我來說只是一個為人隨和的同學(xué)而已——在“帝光”這樣的豪門學(xué)校，僅僅是為人隨和或許能和大多數(shù)人相處得很好，但是卻無法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當時的久柰子在我看來是這樣的存在。

    發(fā)現(xiàn)她擁有異能……雖然她自稱那是自然力，她一直跟我解釋這種超出現(xiàn)有科學(xué)所能解釋范疇的力量是源自于自然，使用秘法將自然中人類本不能運用的力量加以操縱，最后為自己所用——這么一種力量，不過似乎還是將它稱之為異能比較說得通。好了，發(fā)現(xiàn)她有異能是國中二年級的事情。

    等等，讓我想一想該怎么解釋接來下所發(fā)生的事情。

    簡而言之就是在我身邊發(fā)生了意見超自然的事情，而最終這件事情因為久柰子的幫忙而得到了解決，經(jīng)由這個契機我得知了久柰子特殊的能力，以及從那時候開始，我與久柰子的關(guān)系開始走向一種女生最平常的友誼。

    如果只是停止在這里，這大概是幾乎所有的國中生都會經(jīng)歷的事情。

    然而變故發(fā)生在國中二年級的暑假，就像小說中所描寫的那樣，久柰子的死亡來的相當突然。幾乎是開學(xué)前一天傳來的噩耗，讓整個班級都陷入了一種絕對的低氣壓之中，久柰子平日里為人很隨和——抱歉我不知道該除此之外怎樣的詞匯去形容她，這么看來我真是一個詞匯貧乏的作者，因此班級里大部分的同學(xué)都感到很悲傷。

    ……

    故事本應(yīng)該剛剛開始，然而——

    “飯局中途離席并不是什么好習(xí)慣?！?br/>
    幾乎聽不出什么情感的聲音從兩人身后傳來，綾音下意識地轉(zhuǎn)身，眼前的男生穿著意一件白色的襯衫，佇立在昏暗的巷口，車道旁的路燈散出幾道并不明亮的昏黃的燈光，似有似無地落在他的身上，勾出男生棱角分明的輪廓。

    他的手中拿著一個和他整個人的氣場完全格格不入的綠色的青蛙，或許是玩偶或者是普通的零錢包——無論如何都難以和他整個人與年齡不相匹配的嚴肅難以調(diào)和的物品，卻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手上。

    綾音想要說些什么，隨后她覺得此刻她或許應(yīng)該緘默。

    “中途離席”的指責(zé)對象顯然并不是她。

    綾音將目光投向身邊的少女，而不知從何時起她微微地垂下了頭，人行道上由水泥板組成的并不繁復(fù)的紋路仿佛吸引了她所有的目光，她的眼睫毛現(xiàn)場而濃密，微微下垂著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緒。

    在某一瞬間，她的脊背微微地僵直。

    隨后便是片刻的沉默。

    “我一直都不是什么擁有好習(xí)慣的人啊?！?br/>
    今日的晚風(fēng)仿佛也來的格外的哀傷，徐徐的拂過后留下一片濃郁的哀傷，最終融入一聲悠長的嘆息。

    ……

    奇怪。

    從什么時候開始事情的發(fā)展變得令人有些匪夷所思。

    淺井彌生所說的話也好，這兩天所發(fā)生的一些細節(jié)也好，都透露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味道。

    綠間真太郎。

    淺井彌生口中所說的與她目前是“戀人”關(guān)系的男生，是這些不尋常中最先跳脫出來的一個因素。如果不是淺井彌生親口所說，無論是誰都難以想象如此相處的兩個人時間，竟然是用“戀人”這根紐帶牽連起的關(guān)系。

    沒有充滿關(guān)心的寒暄，也沒有情侶之間所應(yīng)有的細小的舉動，就連相談之間也是極其淡漠的語氣。

    ——他們真的是戀人嗎？

    原本只是偶然躥出的念想，卻如同被打開的潘多拉魔盒一般一發(fā)不可收拾，仿佛一道海浪沖擊著她的大腦皮層。

    ……

    教室里逐漸歸于一種安謐的氣氛，就連粉筆與黑板摩、擦的聲音都能聽得分明，“噠噠”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的叩響在安靜地過分的教師中。倘若是在平時，間或有一兩個活躍者打斷老師的板書，說一兩句活躍課堂的話。

    那么今天，一個人都沒有——

    所有人都在遵循著一個彼此之間都能夠心領(lǐng)神會的靜默的規(guī)則，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此刻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夏日的課堂。

    少年的頭發(fā)，在晨光的渲染之間，蒙上了一層溫軟的柔光，陽光流過之處仿佛撒上了細碎的金粉——緩慢地、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穿著整齊的制服的同學(xué)、課桌、富有節(jié)奏的粉筆敲擊著黑板的聲音，世界像是被誰按下了靜音鍵。

    此刻，世界為此而靜止。

    ……

    鏡頭定格在少年望向少女的那一刻。

    目光中蘊含著無限的情感——失而復(fù)得的喜悅、患得患失的無措以及在面對這一超自然的現(xiàn)實下的細微的恐懼。

    “cut——”

    新出導(dǎo)演的聲音里呆著難以掩飾的喜悅——原本并沒有看好的男主角，卻發(fā)揮出了比想象中更為出色的水平。出身于模特的黃瀨固然是擁有無可挑剔的外貌和令人難以把持的身材，但同時他又是一個幾乎從未接觸過演戲的——說是“菜鳥”也不為過的演員。

    有這樣的發(fā)揮真是太棒了。

    一邊想著，新出導(dǎo)演望著監(jiān)視器中的畫面，露出了一種仿佛尋找到一種珍貴的寶藏一般興奮的笑容。

    綾音的狀態(tài)并不好。

    或許常人并不能感受到這種狀態(tài)的微妙的變化，因為這種變化并沒有體現(xiàn)在“NG”的次數(shù)之上。上杉綾音仍舊是整個片場中“NG次數(shù)最少”的記錄保有者，然而這種微妙的低氣壓卻被搭檔清楚地感知到了。

    “啊啊啊啊啊——好冷！”

    面部突然被什么低溫的物體觸碰，綾音感覺自己臉上的每一個毛孔都被帶入了名為“緊張”的氣氛之中，整個人瞬間便進入了戒備的狀態(tài)，順著自己所感知的方向望去，卻看到了少時后桌一張曾被自己成為“犯規(guī)”的臉。

    “黃瀨你……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好冷啦！”

    冷不丁又被刺激了一下，這次綾音才看清楚了黃瀨手中所拿的只是一瓶普通的礦泉水，“噗，黃瀨你什么時候有這種特殊的惡趣味了？”

    被直呼其名的模特先生絲毫不覺得有什么不妥，隨手將手中冰涼的礦泉水瓶塞進了少女的懷中，隨后便輕輕地依靠在墻上，雙手環(huán)肩——倘若此時的場景亦能映入攝影機的屏幕之中，那一定是一副極為唯美的畫面。

    “小綾音似乎有什么心事呢——”

    “誒……？”

    綾音應(yīng)聲抬起頭，這一刻她才第一次發(fā)現(xiàn)將近三十公分的身高差帶來的是怎樣一種體驗，黃瀨的手指此刻正指在貼近心臟的地方，指尖的溫度被不薄不厚的衣料隔絕，卻也在她心傷留下難以遏制的戰(zhàn)栗。

    ……

    “你相信，不死之夏真的存在嗎？”

    如果你相信，它便是真實存在的。

    它……

    ……

    “沒什么。”綾音將思緒從昨日淺井彌生的話中拉扯出來，試圖做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微小，“倒是黃瀨你啊——簡直越來越犯規(guī)了?！?br/>
    簡直就是渾然天成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