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又怔住了,睜大了一雙清澈的美目,驚異地打量著身旁黑衣的女子。
龍吟,慢慢閉上了眼睛,腳下,仍在迅捷地奔馳,思緒,卻仿佛已經(jīng)離開了很遠,很遠。
而她的語聲,緩慢,憂傷,帶著點點夢幻般的虛無與縹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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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試煉的黑屋,是指風尊堂后的一間小小密室。那里沒有門,也沒有窗,陽光照不進來,里面更沒有燈火,經(jīng)年累月,一片漆黑,暗無天日。到處,都是堅硬冰冷的石墻鐵壁,除了進出密室的機關暗道,幾乎是一個完全密封的囚籠,充滿了陰森,充滿了恐怖?!?br/>
“進入黑屋之前的最后一個儀式,是接受風之尊者的祝福。我跪在風尊堂最高一級的臺階上,按照規(guī)定,閉著眼睛,認真地聆聽風尊的教誨?!?br/>
“風尊大人就站在我的面前,身上的長袍,就像最深沉的夜幕,黑得那么純粹,那么神秘。她的手掌貼著我的額頭,好溫暖,好舒服,甚至,能夠感受到一種柔和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涌入我的體內(nèi)?!?br/>
“耳邊,是風尊優(yōu)雅溫和的聲音,正在輕輕地念誦風之影的悲歌?!?br/>
“爾其動也,風行無蹤;
爾其靜也,影隨無聲。
問我何來?且幽且冥;
欲彼何歸?不色不明。
哀兮慟兮,惟心苦行。”
“堂上所有的燈光都依次熄滅,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我跪在那里,只感覺到風尊大人的手掌,只能聽到她低吟的聲音。不知道為什么,卻感到有些恍惚和迷朦。不知身處何地,不知身在何時,明明神志清醒,沒有半分睡意,卻仿佛已經(jīng)進入了夢鄉(xiāng),身邊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層迷霧,又好像隱入了無盡的黑暗,模糊了,消逝了。漸漸的,連我自己都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著還是醒著,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風尊大人一直在我身邊。”
“然而,當她的手離開我的額頭,停止低聲地念誦,我立刻睜開拉眼睛,但身邊,卻根本沒有風尊大人,而自己,似乎也已經(jīng)不是在風尊堂了,而是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陰森,黑暗,壓抑,死寂。四周,到處都是冰冷的石墻,偶爾,會聽見點點水滴掉落的聲響。我什么都看不見,也什么都摸不著,那里,實在是太黑,太沉悶了。但是,從一開始我就能感覺到,在這里,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而且極度的危險和可怕?!?br/>
“這時,我終于意識到,原來這里,就是傳說中的黑屋;那個人,就是我必須要殺死的敵人;而最終試煉,也已經(jīng)正式開始了?!?br/>
“對方無疑是一個絕頂?shù)母呤郑瑹o論是控制氣息、隱匿自身,還是聽風辨位,搜索感知,任何一個方面,幾乎都達到了完美的境界,毫無破綻。不管我如何努力,也始終無法打破勢均力敵的局面。黑暗中,我們相持,試探,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始終保持著絕對的靜止與對峙?!?br/>
“然而最終,我們還是出手了。那是突然出現(xiàn)的一道微光,讓我們彼此依稀找到了對方的身形。幾乎是同時,兩個人盡全力發(fā)動了進攻,開始舍生忘死的搏殺。但從始自終,誰也沒有占得半點優(yōu)勢,依舊是一個完全相持的平手?!?br/>
“就在這時,一個突然的變化,成為了轉(zhuǎn)折的關鍵。”
“整個黑屋里,驀然間光明四射,一片亮堂。剎那間,我們都認出了對方是誰。我是龍吟,她是虎嘯。必須殺死的敵人,竟然就是朝夕相處的同伴。這是我們誰都沒有預料到的?!?br/>
“不過,認出來之后,勝負也就分出了?!?br/>
“就在決定生死的瞬間,我本能的停下了攻勢,而她,卻毫不猶豫的發(fā)出了致命的一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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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
一聲輕呼,瘦弱的小姑娘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忍不住叫了出來。烏黑的雙眸,難以置信地看著身旁活生生的黑衣女子。而龍吟卻并沒有在意她的反應,藍眸凝視著遠方,似乎,已經(jīng)不是在相別人講述往事,而是自言自語,和自己的靈魂重拾逝去的記憶。
“那是一種很奇特,很詭異的感覺。眼看著自己的心臟被洞穿,鮮血狂噴,卻絲毫不覺得疼痛,只是有些冰涼,有些眩暈。身子越來越重,越來越軟,整個人,慢慢地就倒下了,眼睛,逐漸模糊了,黑暗了;耳朵,嗡嗡的怪響,又似乎什么都聽不見了?!?br/>
“我最后看見的,是她靜靜地站在我的面前,一動也不動。然而她面上的表情,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悲哀,悔恨,驚訝,痛苦,各種各樣極端復雜,難以言述的神色,充滿了她的全身上下,每分每寸。我做夢也不曾想到,像她那樣無情的人,竟然也能擁有如此豐富的感情;像她那雙冷冰的眼睛,竟然也能發(fā)出如此生動的光芒。一時間,我甚至開始懷疑,面前的這個人,究竟是不是我所認識的虎嘯;或者說,我平??吹降幕[,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她?!?br/>
“當我失去知覺,閉上雙眼的那一刻,我隱約聽到了她低低的喃喃自語?!?br/>
“‘你,為什么要停下來,為什么?’”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br/>
冷風蕭索,日落西山。
夕陽下,龍吟忽然停下了腳步,美麗的面容上,卻彌漫著濃濃的憂傷和悲哀。
“當我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又回到了風尊堂,全身上下好端端的,沒有絲毫搏斗過的痕跡。風之尊者和四大長老都靜靜的站在旁邊,更驚人的是,虎嘯,竟然已經(jīng)跪在了風尊面前,面色如常,眼神冰冷。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那么平常,似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似乎,剛才黑屋的生死決斗,只是一場神秘詭異的噩夢?!?br/>
“這時,我終于又聽到了風尊大人的聲音。還是那么溫婉,那么優(yōu)雅。出乎意料的是,她突然鄭重的宣布,我和虎嘯,竟然都通過了最終試煉,一起成為了新的煉者?!?br/>
一旁的少女也是大吃一驚,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顯然,已經(jīng)被這一連串難以置信的故事震驚了。
龍吟卻淡淡地一笑,輕聲道:“怎么,你也覺得不可思議吧?明明我已經(jīng)死了,卻又好好地活著;明明我已經(jīng)輸了,卻又通過了試煉。呵,是啊,確實是太奇怪,太難以理解了。”
“直到煉者宣誓典禮完成之后,我單獨找到了風尊,懇求她告訴我事情的真相,這,才真正解開了所有的秘密?!?br/>
“最終試煉的黑屋之戰(zhàn),其實并不是真實存在,只不過是一個常人難以想象的奇妙幻術而已,名字,就叫做幻靈玄虛,是風尊大人獨有的奇特術法。只要保證足夠的施術時間,它能夠徹底催眠一個神志清醒,精力充沛的人,讓他的精神與肉體暫時分離,進入一個完全由施術者制造的虛幻空間。最終試煉之前風尊大人為我祝福,當她把手貼到我的額上之時,便開始施展幻靈玄虛,等我完全被催眠之后,再用同樣的方法對虎嘯施術。接下來,便在她所創(chuàng)造的虛幻世界里,讓我們兩人進行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決斗?!?br/>
“而之前,施恩長老向我透露的關于最終試煉的所有信息,包括我們所抽中的試煉題目,也無一例外的都是精心設計的局,其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在玄虛世界中的決斗沒有退路,拼盡全力。事實上,最終試煉真正考察的,并不是決斗最后的結果,而是其過程中,兩個人所表現(xiàn)出來的知識技能、品質(zhì)精神。也正因為如此,所以我雖然被洞穿了心臟,卻并沒有真正的受傷;雖然最終沒有取勝,卻也能夠通過這場試煉?!?br/>
年輕的少女緊繃的神情終于放松了下來,清澈的眼睛里,充滿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慶幸。忍不住,輕輕地舒了口氣,說道:
“原來只是幻境啊,恩,幸好兩個人都沒事?!?br/>
“沒事?”
龍吟低低地冷笑了一聲。轉(zhuǎn)過臉,看著身旁稚嫩的同伴,胸中,仿佛是被利針攢刺,痛徹心肺。
緩緩地,她閉上了眼睛,讓苦澀的淚水,靜靜地流淌在靈魂深處。
在為我們慶幸么,善良的小師妹?
你果然還是太單純,太年輕了,以至于你只看到了沒有死亡,沒有受傷,沒有流血,沒有疼痛。
但是,你卻不知道,人雖未死,其心已死;身雖未傷,其神已傷。流血,不一定非要看得見;而疼痛,也并非必須說出口。
只因為這場試煉,傷害的,是我們的心,我們的魂,我們的信念,我們原本美好單純的一切。
沒有親身經(jīng)歷的人,當然不可能想象得到它對我們帶來了多大的痛苦,造成了多大的變化。
從那以后,我每到殺人的時候,總是要逼著自己回憶那個痛苦的瞬間,逼著自己越來越冷血、無情,甚至殘忍??墒?,又有誰知道,我是如何躲在一處陰暗偏僻的角落里惡心嘔吐,痛哭流涕?如何在一個個彌漫著血污,充滿了扭曲與恐怖的噩夢中驚醒。害怕地蜷縮成一團,瑟瑟發(fā)抖?又如何在清澈的溪水中瘋狂洗刷自己的身體,試圖抹去那根本無法褪去的血腥與怨氣?
而虎嘯,雖然還是那么冷漠,那么沉默,似乎,一切,都不曾發(fā)生過。但我卻能清楚的感覺到,她在刻意躲避我的目光,不愿跟我說話,不愿跟我同行,盡一切可能的,避免跟我有任何的聯(lián)系。
我知道,一見到我,她也就會想到那個瞬間,想到那個親手殺死自己同伴的時刻。每當看到我,她就仿佛被一根看不見的鞭子狠狠地抽打,抽打她的記憶,她的內(nèi)心。那雙冰冷的眼睛里,難以抑制地流露出深沉的痛苦,而我甚至可以察覺到,她靈魂深處,在不斷地抽搐,不斷地流血。
偏偏后來的分組之中,我和虎嘯,竟然又再次成為搭檔,成為了密不可分的二人小組,人斬,天誅,出生入死,共同進退。但無論如何,似乎總有一道看不見的隔閡攔在我們之間,明明近在咫尺的同伴,卻仿佛遠在天邊,遙不可及。
每一次遭遇強敵,我總是用一種最危險的方式去進攻,就像一個賭徒,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而虎嘯,卻總是擋住我,用一種更加不要命的招式,搶在我的前面擊倒對手。
有時候,甚至無法分清楚,那到底是一種險中求勝的武學,還是一種自我摧殘的折磨。
我,是對于自身本性的不斷割裂;而她,則是對于痛苦內(nèi)疚的無盡補償。
我知道,幻靈玄虛中的那根本不存在的一戰(zhàn),就像帶毒的種子,已經(jīng)在我們彼此的心靈中深深扎根,成為了永遠也揮之不去的噩夢與陰影。
漸漸的,我們越來越無法忍受這種在一起的尷尬與煎熬。她說,我會妨礙她;而我,則認為自己根本不需要搭檔。于是,我們開始單獨行動,開始獨立執(zhí)行任務。
也許,這對于我們兩個人來說,其實是一種解脫。
然而,直到三年前,她代替我去執(zhí)行了那個神秘而可怕的天誅。
從那以后,我就再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因為,我的心,也跟著她,一起消失在了那遙遠的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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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br/>
一聲長嘆,密林中,天邊最后的一縷霞光也褪去了色彩,黑衣的龍吟遙望遠方,那里,是一片蒼茫與迷朦。
沉默良久,口中輕輕說道:“試煉的痛么,對我,是傷心;而對她,就是斷腸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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