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接到來自閆律的訊息是在皇室宣布與蟲族戰(zhàn)斗勝利的一星期后。

    彼時白越正和時辰還有時光坐在小花園里聊天。

    時光托著腮一臉傻笑：“阿越你這段時間也太牛了吧！而且，‘輝煌’……97分啊97分！你真是絕對的天才！我覺得我都在做夢?！?br/>
    時辰攔住白越往茶杯里加方糖的手，得到新晉男朋友的一個瞪視。

    白越略微不情愿地看著對方把糖罐推得遠遠的，悶聲道：“然而天才想喝點加糖的紅茶都不行?！?br/>
    “是誰昨天說最近吃了太多慶功宴，體重都漲起來的？”時辰假裝看不見他臉上的不滿，“為了你的腰圍，還是少加兩塊?！?br/>
    向?qū)У蓤A了眼睛：“你對我的腰圍有什么意見？”

    “沒有意見。但不是你自己說漲了半寸？”

    時光憋笑：“哥，你這就不懂了。咱們阿越可以嫌棄自己胖了，你可絕對不行?！O？”正說著話，時光忽然覺得桌子上的糖罐動了一下，不由揉了揉眼睛。

    時辰聽到妹妹的輕呼，看過去，然后就見到一只毛茸茸的棕色爪子迅速地縮回桌子底下。

    他瞇了瞇眼睛，側(cè)過頭。嗯，身邊的人果然垂著眼簾，然而眼皮下不安分地轉(zhuǎn)悠的眼珠子，充分地暴露了對方的心虛。

    “呵?！睍r少將十分高冷地嘲諷了一聲，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半彎下腰，一把揪住一團毛茸茸的東西，不顧對方哼哼唧唧的哀鳴，直接把它拎出了桌底，毫不動容地禁錮在膝蓋上。

    “你嫂子的量子獸?！彼麑r光解釋。

    普通人無法看到量子獸，在量子獸不刻意實體化的情況下也觸碰不到。量子獸的存在一直是這個世界杯無數(shù)專家們研究的領(lǐng)域，它們更接近一種高維世界觀下的存在，所以可以隱藏進精神世界，也可以出現(xiàn)在現(xiàn)實中，更可以在需要的時候?qū)嶓w化從而觸碰現(xiàn)實世界中的物體和人類。

    普通人則被視為是無法踏足高維世界的人。

    ——打個簡單的比方，普通人就好比在一張白紙上的螞蟻，只看得到二維的平面，而不知道在自己的上方存在著注視它的人（量子獸）；而量子獸可以待在三維空間，也可以選擇降落到平面上讓普通人觸碰到。至于哨兵和向?qū)В麄儽焕斫獬赡軌蚋惺艿礁呔S世界、但無法擺脫所在的低維世界的存在。

    剛剛，正是蜜糖那只胖熊偷偷躲到桌子底下，然后伸出爪子試圖勾走糖罐。

    量子獸能一定程度反映主人的內(nèi)心。顯然，白越這是最近吃營養(yǎng)而毫不美味的健身餐吃煩了，饞糖了。

    時光了然，然后就忍不住渴望地看看她哥，又看看白越：“我能摸摸蜜糖嗎？”

    “可以啊?！卑自娇粗鴷r辰懷里乖乖坐著的胖熊，伸手過來抓著后頸就提起來，隔著桌子遞過去，“來，伸手?！?br/>
    時辰看著那只軟毛的動物被拎著脖子舉在空中，小爪子乖乖地蜷在肚皮上，忍不住有點心疼：“你好好抱它。”

    “它又不怕疼。”看時光一臉稀奇地輕輕撫摸看不到的量子獸，白越忍不住失笑，“不用這么輕，它本質(zhì)上可是個猛獸。”而且還是3s級別的。

    三人說笑著，白越忽然感到手腕上光腦一陣輕微的震動，是有人發(fā)了訊息。他打開一看，是閆律。

    “有時間見一面嗎？地點你定，有些事情想和你交流一下?！?br/>
    白越看著這行字，淡定地回復(fù)：“我不認(rèn)為我們有什么好說的。”

    “不是私事?！睂Ψ降幕貜?fù)也很快，“對于如今的局面，我覺得我們有必要談一談?！?br/>
    也就是說，是代表閆家和皇室的私下交流？

    白越想了想，覺得這倒是很有必要。只是，對方在他這里的信用太低。

    “能帶其他人嗎？”

    “可以?！?br/>
    于是白越帶著時辰，還有暗處的護衛(wèi)，以防對方狗急跳墻打算來一次綁架——別怪他把閆律和閆家想得太齷齪，因為無數(shù)事實告訴你他們就是這么齷齪——把閆律約到一間皇室名下的高級餐廳。

    閆律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時辰就瞇起了眼睛，附耳對白越道：“他氣息很浮，看起來是受了重傷，氣勢也有問題，明顯還低于我。”而根本不是一個3s哨兵的水平。

    ——明明前兩周，第一軍團在邊境打蟲族的時候，還給了閆律不少版面，夸他“天神下凡”一般，威力無窮。

    白越也有感覺。雖然作為向?qū)В荒芟裆诒粯訉Ψ降耐{力做出準(zhǔn)確的判斷，但也能意識到對方的精神力根本讓他提不起戒備。

    ……這是，降級了？

    白越和時辰交換了一個驚詫的眼神，但還是選擇按兵不動，看閆律打算說些什么。

    “……你說，顧昭彌想要害我，你和他解除了標(biāo)記關(guān)系，來給我提醒？”

    白越之前猜想了半天閆律要談什么，結(jié)果最后還是出乎他的意料。單單把這句話復(fù)述出來，白越都覺得不可思議。

    怎么，這才多久，恩愛夫夫撕了？

    而且閆律不是一直覺得白越是個在未婚夫落難時抽身就走、本身實力不強靠皇室宣傳出來的“偽天才”嗎？不是一直暗恨他當(dāng)初落井下石？就算和顧昭彌掰了，會這么好心來提醒自己？

    白越心里全是狐疑，臉上卻不動聲色，聽著閆律往下說。

    氣息虛浮的哨兵臉上流露出感傷和沉痛：“是的。我也是才知道……我從沒想過，他會是這么可怕的人?！?br/>
    “一直以來，我和家里都被他騙了。他竊取別人的成果給自己充門面，甚至當(dāng)年和我在一起也是一場刻意的算計。”

    閆律自嘲地笑了笑，眼底的悲哀濃得化不開：“我被他蒙蔽了這么久，掏心掏肺的對他，最終的得到的是什么？是全家被他拖下水，聲名掃地?，F(xiàn)在，他更是已經(jīng)瘋魔了，一門心思認(rèn)定是你在背后害他，想要用藥劑誘發(fā)你的結(jié)合熱，找一個信得過的哨兵強行標(biāo)記你……”

    他說到這里，時辰整個人的威壓忽然加重。

    閆律敏銳地抬眸看了一眼，怔了怔，臉上露出仿佛失落的苦笑。

    “看來殿下是已經(jīng)有自己的哨兵了，那大約我過來提醒是多事，但還是要請你自己多加注意。顧昭彌是鐵了心想要毀掉你，我只得毛遂自薦接下這件事，省得他找別人害你。如今，我被顧昭彌害得不得不以精神力為代價解除標(biāo)記，閆家也被他拖下水，遭受民眾的懷疑和謾罵。到了這個地步，我們也只能認(rèn)命了，只是希望能夠多有一些時間處理這幾年顧昭彌暗中布下的釘子……”

    聽到這兒，白越也就明白了。

    哪怕閆律語氣誠懇，仿佛掏心掏肺，他卻覺不出同情來。

    他嗤笑了一聲：“你就是想告訴我，閆家是無辜的，都是被顧昭彌帶壞了，是這個意思？”

    閆律沒想到自己處境凄慘地過來給他提醒，會得到這么一句毫不留情的回答，一時有些呆滯。

    白越卻不客氣，直接戳穿了他：

    “閆中將避重就輕倒是一把好手。顧昭彌暗中布下的釘子，閆家被他拖下水是吧？這意思這幾年你們的勢力不斷延伸，對皇室的不敬和種種圖謀，也都是顧昭彌逼著你們的，你們閆家清清白白一朵白蓮花，是吧？——你也別覺得自己是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背叛家族來提點我還被我猜忌。估計是你自己有過3s精神力所以再明白不過，到了這個級別，除非下手的是同級別，否則基本別指望能靠結(jié)合熱算計。唯一一個3s的你又偏偏已經(jīng)結(jié)合了，和顧昭彌切割開便降級了，也不是我的對手。要不然，如果這樁事情十拿九穩(wěn)，你會提醒我？”

    “閆家沒有不敬！我也是真心過來……”

    白越?jīng)]給他機會辯解。

    “是，你也好閆家也好，都沒動手，只是步步蠶食皇室的勢力范圍，私底下勾結(jié)部分其他家族。這些事情很難拿到證據(jù)，你當(dāng)然可以一臉無辜地反駁。但利用蟲潮呢？嗯？你還打算說這次的蟲潮，也是顧昭彌一個人靠著藥劑誘發(fā)的？你們閆家第一軍團多個分隊攜帶的藥劑，是顧昭彌一個人偷偷放上去的、并且他以一己之力‘脅迫’你閆家的士兵發(fā)射的？你說你對我真心提醒，怎么誘發(fā)蟲潮之前不來提醒我，任由家族利用蟲族禍害邊境之后才過來？”

    閆律猛地抬起頭來，這一回臉上終于流露出毫無準(zhǔn)備的錯愕和難以置信：“你怎么會……”

    “我怎么會知道？”白越彎了彎唇角，眼睛卻是冰涼的，“你們是不是覺得全天底下只有你們閆家是聰明人？蟲潮莫名其妙越過其他的星球向帝都星躍遷，第二軍團同時遭到小股蟲潮攻擊，我們就傻乎乎相信真的是巧合？”

    “之前我已經(jīng)讓第二軍團研究部門解剖攜帶回來的蟲族尸體了。它們大腦中特定靶向區(qū)域的異常活躍，足夠證明是藥劑的作用?！獙α耍撕湍阏f，就在你剛剛進來坐下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收到消息，監(jiān)察部門已經(jīng)取得了搜查許可證——哦，現(xiàn)在估計已經(jīng)到閆家和第一軍團搜查物證了?！睍r辰接著說道。

    “你——！”這下閆律徹底繃不住，一下子站了起來，驚怒地看著對面的兩個人，“你們！藥劑是顧昭彌拿出來的！閆家因為他的錯誤已經(jīng)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我原本是3s，也被他害得降到2s！你們怎么還不依不饒？！”

    白越和時辰都無法理解他的邏輯。

    “降到2s？苦肉計不是這么用的啊。與其說你是被他‘害得’，不如說你這是斷尾求生、打算跟他劃清界限吧？而你還在把錯誤全都推給顧昭彌?！?br/>
    白越一臉好奇，“是顧昭彌逼著你們用他的藥劑嗎？現(xiàn)在是因為皇室的實力足夠，解除了這個危機，如果你們的計劃成功了呢？你們論功行賞的時候也會說，全是顧昭彌的主意？還是說——哦，‘不小心’造成帝都巨大的人身和財產(chǎn)損失是顧昭彌的藥劑害的，你們奪取-政-權(quán)是閆家的功勞？”

    說著說著他忍不住嘖嘖稱奇。

    “閆律啊，你真厲害。我在此之前只知道有些人可共患難而不可共富貴，有些人可共富貴而不可共患難。你們閆家是這個——”他比了個大拇指，“既不可共患難，也不可共富貴啊?！?br/>
    閆律站在那兒，臉一陣青一陣白。

    時辰也忍不住道：“就算顧昭彌剽竊的事情，給閆家?guī)砹藫p失，那些他剽竊的藥劑，都是閆家壟斷生產(chǎn)甚至使用。這里面巨大的利益是閆家獲得了，現(xiàn)在他出了事，你跟他解除標(biāo)記，迫不及待的把責(zé)任推給他，跑過來賣慘，未免有點太無恥了?！?br/>
    就算全帝國的人都有資格指責(zé)顧昭彌，閆律和閆家也不在其中。

    說到底，顧昭彌的聲譽和利益建立在掠奪之上，然而他用掠奪來的一切供養(yǎng)出了一個凌駕于其他世家之上的閆家。

    閆家吸著顧昭彌的血，就得承受這血液里的病毒和危險。

    總不能，好事都是你們的，壞事他一個人擔(dān)著吧？

    閆律被指責(zé)鼻子罵無恥，臉上掛不住，但想著家里現(xiàn)在正被調(diào)查，咬牙忍著：“在生產(chǎn)藥劑的時候，顧昭彌竊奪他人成果的事情，我們都是不知情的。有句話叫不知者無罪?！?br/>
    “你怎么還不明白？”白越都笑了出來，“現(xiàn)在的問題根本不是那些藥劑給你們帶來了多大的利益，而是叛國和反人類罪。”

    “你一直說顧昭彌如何，而你們無辜……但利用藥劑刺激蟲族、形成蟲潮并以此攻擊帝國，我相信這一點你們一定知情。在這種重罪之下，你們是不是獲利不當(dāng)，都是小問題?！?br/>
    閆律終于明白過來，他所指望的、閆家和皇室之間私下的妥協(xié)和協(xié)定，是完全不可能了。白越的表態(tài)顯然意味著，這件事情會被公開化，走法律途徑。

    他這一刻心終于徹底沉了下去，聲音里透出凄涼的絕望：“沒有轉(zhuǎn)圜余地嗎？如果這些年有關(guān)藥劑的收益我們愿意全部交出來……”

    他顫抖的手越過桌面，下意識想去抓白越的。

    “不好意思。這些話你到時候法庭上請求寬大處理的時候再說吧?！睍r辰搶先覆上白越的手背，隨即牽著戀人的手站起身，“要是擔(dān)心閆家，這個時候你不如回家看看?！北O(jiān)察部門收集證據(jù)就算手段合適，也難免會嚇到一些人嘛。

    他牽著白越走出餐廳。

    白越嘆了一聲：“懦夫。”

    “誰說不是呢？”時辰認(rèn)同地點頭，抓緊了身邊的人的手，“以前總是秀恩愛，出了事卻最先出來撇清，拿對方頂缸。也不知道顧昭彌會不會后悔找了這么個男人?！?br/>
    那恐怕不會。白越心說，顧昭彌擺明了是想利用上輩子的記憶進入頂級圈子，這個圈子就這么大，別說閆律長得帥資質(zhì)好還是閆元帥唯一的繼承人，就算不是，他也只知道這么一個頂級圈子里當(dāng)時急需“涅槃”藥劑的，當(dāng)然非他不可。

    這兩個，什么鍋配什么蓋，誰也別嫌棄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