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死在自己閨中,豈不嚇得魂飛魄散，想著這人橫死于此，自個兒橫豎都脫不了干系,平日從來不曾予眾人提過這羞慚之事,如今就是千百張口也說不清楚，故此將那藥丸由體內(nèi)挖出,順手埋入盆栽里的泥土中,又趁破曉時分，坊內(nèi)眾人酣眠最深時，將那尸首拖至屋外西樓梯拐角,將他頭顱碰地而去，念推門而入,房間竟是十分闊綽，果然是奢豪格，整理成冊，記錄公案，又稱錄案師，或錄案官，只要攸關(guān)一定品級之上的上層高位者，上到訴訟刑案，下至節(jié)慶史務(wù)，皆以筆墨撰之，歸宗于檔，成為書面留存。

    這掾佐的官位所見所聞之事甚廣，卻極少有隨著捕快衙役仵作一干人親臨現(xiàn)場執(zhí)行辦公的，無奈這位女掾佐卻又是個不尋常的。

    這甄掾佐不足十歲便由異地吞吞吐吐隨父母兄弟來了上都，全吩咐家皆是中原人士。甄家家主曾為大國仕途中人，后退官經(jīng)商，游歷河川，并無不逍遙快活，主母年青嬌瑩，女兒冰雪，幺子可愛，若非一件事，實(shí)堪個中翹楚的福分門戶，便是聽聞那家中的長子誕下來沒多久便遭逢重傷，差點(diǎn)不曾死去，后機(jī)緣巧合存活下來，卻是后天嚴(yán)重受損，呃呃呃受不得半點(diǎn)風(fēng)冷，成年累月靠藥物提命。

    北方雪山恰有珍稀雪蓮，當(dāng)做藥引，可治喘癥。一家四口輾轉(zhuǎn)柔柔弱弱聽聞下，乘車奔了瓦剌。沒料這一家子居然與那柱國公有些淵源，一至上都，便被柱國公率人親迎城門口，又請入國公邸安頓下來，專門請經(jīng)驗(yàn)豐富的山間藥王去往雪山，尋刨雪蓮。

    上都人口種族較中原更繁更雜，兼有不少東往西來的異域人士，此期間，甄家借兀良合真在上都的權(quán)位便利，托了不少能人異士上門問診。從一周游數(shù)國的教士口中所得的答復(fù)是，雪蓮雖好，卻也只得控一時病情，若是想要挖去病根兒，卻要長期服用一種中原并無生長環(huán)境的草藥。

    這草藥長在東南大海上的一方群島上，名喚三島國，因經(jīng)海浪沖積，形成三作土堆，日月晨夕之間加大擴(kuò)寬，演變?yōu)槿龓Z，遂立為國度。島上氣候幽然，花木常春，島民長得黢黑矮小。甄家父母這些年只要聽得哪里有名醫(yī)名藥能治長子病痛，縱使千山萬重，也不惜趕往，當(dāng)下聽了，也是二話不說便要攜子上路。

    那西來的教士好心勸說甄家人，那三島國地理偏倚，周圍成年累月由丈高浪濤包圍，一逢風(fēng)暴，即成懾人海嘯，如今仍是閉關(guān)鎖國，大半緣故便是進(jìn)出不便，時常有經(jīng)過此的游船被卷了海中遇難，要甄家三思后行。甄家那夫人并無一毫踟躕，為著那長子，甚么都顧不了，執(zhí)意前往，那甄家爺主視妻若命，盡是縱容，亦是二話不說擬好行程，只是夫妻商酌之下，畢竟海上風(fēng)險實(shí)在太大，那幺兒年歲太小，離不得人，便不欲把甄媱君一同帶去海上犯險，惟將次女留在了柱國公府上，暫且托付予兀良合真照顧。

    甄氏夫婦領(lǐng)了病兒同幺子，此去漂洋過海，渺無音信。

    甄媱君在國公府上，一呆便是七歲整。

    兀良合真經(jīng)年之間將甄媱君視如己出，周道細(xì)心程度幾乎勝過自己的膝下子女。府內(nèi)的上下豈能不察國公眼色，亦是將甄媱君當(dāng)做整個主子伺候，且原先那甄姓夫婦在上都時，個個都瞧出這國公爺與那甄家男主關(guān)系不甚友好，時而還會爭執(zhí)兩句，卻對人家那名小妻子不一般，每回看著人家，眼神兒都是脈脈含情，鐵打的一個漢子，挨著那甄家夫人的身，便能融成了稀泥。如今見主子善待甄家女兒至此，不免都笑猜這小妮子簡直如同柱與那崔氏私生之女，卻也同情這甄媱君失了父母與手足，著實(shí)可憐。

    小姑娘并不覺得自個兒成了孤兒，見爹娘兄弟遲遲不回接自己，也不哭不鬧，不怕不畏，每回旁人試探著說起來，便是小余香早就燃得干凈，渣滓都不反反復(fù)復(fù)鳳飛飛鳳飛飛剩，氣味并非由香爐中散出來。

    香幾邊上的木椅上覆了一層羊毛軟墊，甄媱君見是一把禪椅訝異。禪椅較尋常椅子矮短，十分寬大，坐在上面若不將雙腿盤上去，是靠不到后背的，并不是個坐得舒服，叫人享受的坐具，通常為苦修之人使用，一般門戶備上一把，反反復(fù)復(fù)鳳飛飛鳳飛飛也不出奇，但這風(fēng)流歡場備了這種椅子，卻是有些新鮮。且時已仲夏，縱是北方，也該是早早收起毛毯這類保暖物事了。

    甄媱君順手掀起墊子，只見那鐵力木椅面上，雖光滑如洗，不沾塵埃，猶染了與原木色澤相悖的痕跡，仔細(xì)一看，似是泛出瑩赤之色，竟與那男尸腿間殘液色澤類似，頓望向旁邊同僚。

    周泰賢會意，立時將那張禪椅搬至光亮處，取具驗(yàn)查起來。

    再待進(jìn)了內(nèi)間，芙蓉鏤紋的拔步床上，床柱上的輕紗幃帳掀了半邊，雖無客主，猶有幾分誘人。邊上的腳蹬子與沿地皆是男子衣衫袍帶，正是那死者外套行裝，該是盡興之后，不曾來得及拾起來，扒拉了一地。

    甄媱君近身過去，發(fā)現(xiàn)幃間雖亂糟糟，床單倒是干凈得很，并無*殘跡，想了一想，問：“這可是你們姑娘房內(nèi)慣常用的熏香？”

    老鴇子先不曾注意，這會兒認(rèn)真張了鼻孔一嗅，已是詫異，立時便應(yīng)：“玉樓是個喜好清淡的，這個香味兒似是比往常濃一些，老身也不曾聞過，不曉得是不是玉樓新購的香膏?！?br/>
    甄媱君點(diǎn)一點(diǎn)頭，于房間轉(zhuǎn)悠一圈，才朝周泰賢喊一聲：“粥太咸，我先下樓盤一盤?！敝芴┵t目光仍注視了那椅面，恰取了刻刀剝離微凸殘跡，頭也不回：“你盤人還需打招呼？樓下那些人，也管不動你?！闭鐙劸揪褪莻€場面話，立時呵呵一笑，便同烏蘭圖雅下了樓下大廳，將玉樓叫到跟前，訊起當(dāng)時情形。

    玉樓雖已平和許多，坐定凳上，猶是緊緊拉住云纖的手頻頻發(fā)抖，喝了兩口熱茶，方道出這客人昨夜一如往日，亥時三刻左右來了同甘坊，進(jìn)了牡丹廂，一如往日的歡好一場，自個兒睡到黎明時分，被尿意憋醒，見到地上散亂衣物，才察那恩客竟還沒走，屋內(nèi)不見其人，正欲出去尋，才聽得外面紛亂，竟是早起打掃的老媽子發(fā)現(xiàn)了尸體。

    甄媱君聽畢，心頭一度，望了玉樓：”你平日與這客人是如何行房的？”

    眾人料不到這女掾佐會發(fā)出此問，皆不曾一口水自嘴巴里噗出來，想議論又不敢，個個憋得發(fā)癢，連帶著玉樓也是呆住，不知如何說好，云纖倒是膽子大一點(diǎn)，代了姐妹開口：“奴等雖是青樓人，卻也不是不要臉皮兒的，大人問這話，與這客官身死之事又有個甚么關(guān)系？”

    甄媱君并不理會云纖，但凝玉樓不放。玉樓被逼無奈，咬了唇：“不就是……不就是那檔子事……還能有個甚么出格于眾的。”

    甄媱君笑了一笑：“我就明白說了吧，你跟這恩客歡好之時，可會真的覺得快活？或者說，你這恩客可有甚么床幃間的法子能叫你快活？”此話一出，一片嘩然，還不等玉樓云纖反應(yīng)，烏蘭圖雅天旋地轉(zhuǎn)，扶了額，恨不能干脆被雷劈昏得好，跳腳低吼：“大人！”

    甄媱君并不覺不妥，臉色一變，語氣重了兩分：“真像個麻雀一樣，半刻都不消停，再吵來鬧去，就把你扔在這窯子里不帶回去了！”才叫那烏蘭圖雅含恨住嘴。

    再望玉樓，已是滿臉淚水，隔了半會兒，方是哽道：“奴家薄命一條，賤賣青春，摧殘身子，不過是為謀一口飯吃，與客人之間的交易全為錢銀，與街頭的販夫走卒，乞丐討食的無異，哪來什么快活?！?br/>
    邊上眾人聽得不免生出惻隱，本看玉樓宛如看殺人嫌兇，現(xiàn)下卻紛紛軟和下來。那布衣小廝早已聽不下去，撲上前來護(hù)住玉樓，死死剜住甄媱君，眼神陰鷙得緊，宛如瞧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周泰賢已下樓來，附于甄媱君耳邊，低語了一通。甄媱君眉目一沉，一拍桌案，朝那玉樓道：“你不快活，那客人每回卻是快活得□，這一回終是如愿以償，你莫要妄自菲薄，你們玩的花樣，倒是厲害得很，事到如今，你還要隱瞞？”

    話一出，玉樓一下子癱軟在地，那小廝卻怒氣沖天，一指玉樓：“大人何必這樣咄咄逼人？咱們這些蟻民，難不成就活該受你們這些貴人的言語糟蹋？她再蠢，也不會將自己的客人害在自個兒的地皮上！”

    幾名被限足，半日出不去的嫖客怕這青樓形狀曝露于人前，沒了臉，只想快些脫身，亦是趁機(jī)發(fā)難，跟了起哄：“命案天天都不差，也不稀奇，要抓人，要判案，將人帶回衙門去慢慢查細(xì)細(xì)問，何必連累了咱們，把咱們都個個拘禁起來耗時光！”

    舉座喧囂，抱怨不止，甄媱君并不慌亂，只望向那小廝：“你喊得震天，也不表示你可憐有理，樓上那沒了聲響的人，雖無嘴說話，也不代表是個清白無辜的，你吵吵嚷嚷，以為能轉(zhuǎn)移視聽，卻只會叫人愈發(fā)側(cè)目，法網(wǎng)恢恢，這世上已發(fā)生過的事，想蓋也是難得蓋住。”

    那小廝聞言，面上一顫，再不言語，牙齒卻是咬得入肉，愈發(fā)地緊。玉樓一聽，臉色又白了兩分，身子連連打晃兒，立都立不穩(wěn)，云纖將她摟緊，又舉了帕子予她擦去臉上早分不清淚亦或汗的垢痕。

    甄媱君瞥一眼玉樓與云纖二人，又轉(zhuǎn)向那些不安分的嫖客，舉起一根指兒，朝上指了一指：“普通人命在你們眼里，自然不稀奇，可樓上那個人，身份卻比你們還要貴重個百倍，你們說，能不能關(guān)你們？”

    眾人聞言，前后一想，尋常命案至多付與京兆府衙由上都令處理，這一回非但是封店鎖人，更是大宗正府親自派人來，頓曉事態(tài)不一般，亦是紛紛噤了聲。

    那玉樓曉得面前人已查到些痕跡，又聽聞這客人身份竟比當(dāng)場這些官爺富戶猶要尊貴，再不敢多隱瞞，只得哭訴出實(shí)情。

    原那恩客面上衣冠楚楚，溫文爾雅，床幃間的嗜好卻是不同一般，幾回下來便將自己弄得傷痕累累，后聽他事后舒坦聊起，才曉得他原先尋過別家姑娘，但個個都受不得，寧可不掙他這錢也得保住一條性命，直到遇著自己，竟是個十分耐得住苦楚的，自是欣喜過望。

    玉樓又豈愿捱那皮肉苦痛，奈何年齡已大，近年一直在走下坡路，成日受媽媽小瞧，連婢子都看不大起，又不曾有幸找到個帶自己脫離苦海的良人，只得生生熬著。復(fù)過些日，這客人帶來些黃白物，竟是些淬煉過的丹藥，每回歡好前夕，服食數(shù)粒，床幃間便愈發(fā)生猛，一趟下來，活活能夠?qū)⒂駱钦垓v去半條命，這才曉得那恩客一直沉迷于煉丹升仙之術(shù)，尋妓御寵，也是為將女體當(dāng)做采陰補(bǔ)陽的鼎器，如今得了個禁得住長期采擷的，豈會輕易放過自己，不消多日，更特地叫人暗中送了一把禪椅來，權(quán)將這同甘坊的牡丹廂，當(dāng)做自己個兒得道成仙的地方。

    玉樓悔之晚矣，想要拒客只怕媽媽那邊不依，事已至此再告訴別人，又怕遭人取笑嘲諷自己被當(dāng)做煉丹容器，只忍了又忍，不消幾日便是形銷骨立，十分鵝鵝鵝餓鵝鵝鵝餓鵝鵝鵝憔悴，幸虧有個好姐妹云纖時時貼心陪著，方能挺下去。

    昨夜那客上門來，又帶了些鍛匣盛的小紅丸，原是受方士所贈，說是將此物置于女/陰內(nèi)再行床事，必金槍不倒，久交難泄，至大程度榨取所需。玉樓實(shí)拗不過，只好依言行事。那客興起，將其抱了禪椅內(nèi)行個羊油倒?jié)?，不足一刻鐘，玉樓已是承受不得，只覺體內(nèi)被那丹藥燙得疼痛欲裂，仿似著了火，復(fù)過兩刻，那紅丸愈來愈熱，竟散出濃烈香味，繞在房間內(nèi)經(jīng)久不驅(qū)，又見他分明盡是疲態(tài)，臉色漸而慘白，下頭卻是愈戰(zhàn)愈勇，那物仿若自動收縮，再停不下來，頓感不妙，還不曾將他推開去，這客已讓柔柔弱弱熱熱熱熱熱熱讓是口吐白沫，渾身一個猛烈顫栗，大泄之下，死在了禪椅之內(nèi)。

    玉樓見甫才活生生的一條人命死在自己閨中，豈不嚇得魂飛魄散，想著這人橫死于此，自個兒橫豎都脫不了干系，平日從來不曾予眾人提過這羞慚之事，如今就是千百張口也說不清楚，故此將那藥丸由體內(nèi)挖出，順手埋入盆栽里的泥土中，又趁破曉時分，坊內(nèi)眾人酣眠最深時，將那尸首拖至屋外西樓梯拐角，將他頭顱碰地而去，念著眾人都能當(dāng)這客人是夜間下樓，不慎摔亡。回了房間，再一一抹凈殘留痕跡，不想唯一難測的是，那丹藥于體內(nèi)受了震動潮熱，隨了情液溶了些許，那朱砂之色宛如彩繪的顏料，尤其的頑固，滴進(jìn)木頭里，也難得完全擦得干凈，恁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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