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9
陸濯說得很淡,也沒有太多的情緒。
江序卻聞聲一怔。
緊接著視線就落到了露出從寬松的T恤領口處露出的那一點兒凜冽肩胛上。
確實能看見一些淤青。
而大概是因為皮膚過薄過白的緣故,露出來的那點兒淤青顯得也有些觸目驚心。
可是不就是被書包砸了一下而已嗎,怎么會......
江序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低頭打開自己的書包,等看見書包角落里那個扎扎實實的巨大的不銹鋼保溫杯時,忍不住罵了聲:“靠!”
他天生腸胃不好,一吃冰的,一喝涼的,就很容易應激拉肚子,所以哪怕是在夏天,也只能喝溫水熱水,書包里就常備著一個保溫杯。
只是今天有陸濯的兩瓶熱牛奶打底,他又一直埋頭刷題,從頭到尾根本沒時間想起來喝水,這保溫杯就一直被遺忘在了書包最底下的角落里。
結果好巧不巧,范湃正好拿了這個書包一砸。
就陸濯這個體脂率,如果被這么個保溫杯一砸......
這個陸濯,都不會喊一聲疼的嘛!
想到之前那聲聽上去就很重的悶響,江序頓時也顧不上其他的了,踮起腳尖,拽住陸濯的T恤領口,就用力往下一扯。
果然,原本白凈均勻的肌膚上已經(jīng)青紫了一大片,而且正好傷在肩胛骨上,如果不好好處理的話,第二天怕是連抬起胳膊來都難。
“陸濯,你是傻的嗎!”江序想到陸濯一路上的表現(xiàn),又氣又急,“被砸成這樣了你也不知道喊聲疼,還讓我靠著你的背,頭盔那么硬,你是不是生怕自己不被硌死!多大人了,沒長嘴嘛?!走,我?guī)闳メt(yī)院!”
說著,江序就拽著陸濯,急切地想要往剛剛路過的那家骨科醫(yī)院趕。
陸濯卻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腕,說:“不用?!?br/>
“不用什么不用!我還不想看到你年紀輕輕就殘疾!”
江序回過頭來,著急地罵得很兇。
陸濯卻突然低頭笑了。
江序一下更急更兇了:“你笑什么笑!不準笑!”
看著江序已經(jīng)急得紅了眼眶,陸濯才微斂了笑意,低聲道:“我沒笑,就是覺得沒必要,我家有活血化瘀的藥,你幫我揉一揉就好,也懶得再費那個錢?!?br/>
“......”
也是。
去醫(yī)院看病拍片拿藥,再怎么樣,幾百塊錢是要的。
雖然不是什么大錢,但對于陸濯來說也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了,他肯定想要幫忙付,可以陸濯的自尊心來說,也肯定是不想要他幫忙付。
到頭來一場拉扯,又是難堪。
江序雖然沒有窮過,但憑借他對陸濯性子的了解,以己度人后,還是不情不愿地“嗯”了聲:“也行。但你后面要是還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時間給我說!”
他骨架小,黑色的備用頭盔頂在他的肩膀上就顯得格外笨重,偏偏從護目鏡里露出的那雙眼睛,瞪得又圓又急又認真,拳頭還不自覺地攥緊。
可愛得就像是少年漫里常有的那種天使小正太。
明明已經(jīng)過了幾年,在模樣上早就長成了一個骨相分明的漂亮少年,氣勢上也很有幾分男人的擔當和帥氣。
可那種因為從小到大接受過最良好的教育和最無菌的保護而深深印進骨髓的可愛,卻始終沒有改變。
這是陸濯無比喜歡卻永遠也羨慕不來的。
他垂眸替江序解開那個笨重的頭盔,理了理他額前沾濕的卷發(fā),說:“嗯,好。”
·
而陸濯也確實沒有騙江序。
他的抽屜里的確有很多治療跌打損傷活血化瘀的藥,多到甚至有些離譜了。
江序盤腿坐在陸濯床上,翻撿著自己面前的那些瓶瓶罐罐,不禁皺眉:“你沒事兒在家準備這么多傷藥干嘛?!?br/>
陸濯背對著江序,雙手勾住T恤下擺:“以前需要打架的時候多,怕爺爺擔心,就自己備著了?!?br/>
“?”
以前需要打架的時候多?
就陸濯這忍氣吞聲的脾氣和這中看不中用的個子,他能打得過?!
江序抬起頭,正準備發(fā)問,就看見陸濯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脫掉上衣,露出了寬平的肩膀和窄勁的腰,以及那片布滿傷痕的背。
或許曾經(jīng)的那些淤青紅紫都早已散去,但是依然留下了幾道淺淡的印記和一條斜貫了整個腰背的猙獰長疤。
看上去像是一道陳年舊傷,可是依然透著張牙舞爪的狠厲,江序難以想象在這道疤痕落下的時候到底會有多疼。
而且估摸著那時候的陸濯應該身量還未長足,最多算個半大孩子。
所以怎么會......
江序有些不敢想象地微蜷了手。
陸濯回過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大概猜到他的的想法,若無其事地把衣服團成一團,放到一邊。
“初一那會兒遇上我爸以前在外地欠了債的人,不知道他們從哪兒打聽到的我家,我怕他們嚇到爺爺,就引著他們往外面跑,結果那會兒年紀小,沒跑掉,就被堵在實外后面的小巷子里打了一頓,當時下暴雨,傷口有些感染,又沒及時處理,就落了疤?!?br/>
他說得云淡風輕,像是在講很久以前別人的事。
江序卻不禁把手掌蜷得更緊了:“那你后來......”
“后來我快撐不住的時候遇到了只小狗,那小狗個頭不大,但齜牙咧嘴地把那些人嚇得一愣一愣的,嚇完后,拖著我就跑,一路跑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只記得最后小狗找了個還不錯的窩,我們兩個就在那兒藏了一晚上,雨雖然下得挺大,但那小狗一直抱著我,還算暖和,就一直硬挺到了大人找到我倆?!?br/>
“那小狗真好?!?br/>
江序顯然忽略了為什么小狗會抱人,只是想象著那個畫面,情不自禁地就說了這么一句。
陸濯也不否認:“嗯,很好,不僅可愛,還兇,又奶又兇,而且很聰明?!?br/>
愣是靠著自己那副混血兒的長相和那一張瞎掰不打草稿的小嘴,把那些大漢唬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趁對方一個不注意,拉著他就跑,借著南霧風云詭譎的地理優(yōu)勢把那群兇神惡煞的外地大漢耍了個團團轉。
最后就算體力不支,沒力氣再跑,但也努力找到了一個廢棄大鋼管,抱著他在里面躲了整整一夜,硬是沒讓那些追債的人找到。
而且明明小狗自己也害怕得要命,眼淚一個勁兒地在吧嗒吧嗒地掉,抱著他的那兩只手卻緊得從未松過,還一直安慰他“別怕別怕,我爸爸肯定很快就能找到我們了”。
結果那天小狗正好沒帶手機,他爸爸又工作到很晚才回家,直到第二天早上,大人才終于找到了他倆。
那時候小狗已經(jīng)高燒昏迷,一群人哭著急著地就一窩蜂涌上來,一把抱住小狗,陪著,哄著,護著,像是對待這個世上最珍惜的寶貝一樣。
連帶著一旁素未謀生的他,也被這好心的一家一起送去了最好的醫(yī)院,叫來最好的醫(yī)生,安排進了最好的單間。
可是陸濯知道那間醫(yī)院的費用他承擔不起,他也沒有任何機會插手幫忙照顧對方。
于是即使認出了那就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小娃娃,但也只是遠遠地看了那熱鬧的人群一眼,不等到醫(yī)生到來,就直接默默轉身離開,回到了家里。
他從那時候就知道,有的人注定是天上的太陽,不應該和爛在地里的淤泥產(chǎn)生任何交集。
就算偶爾有陽光平等地布施了恩賜,他應該做的也只是小心安分地守著已有的時光,而不是再去產(chǎn)生任何貪圖和妄念。
“那小狗后來呢?”
江序見他很久沒說話,又問。
陸濯打開一瓶藥油,說:“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江序的神情像是有些難過:“要是你能收養(yǎng)它就好了?!?br/>
陸濯沒有否認,只是說:“我也想養(yǎng),可惜養(yǎng)不起?!?br/>
江序:“?”
他不太明白,一只小狗而已,有什么養(yǎng)不起的。
陸濯看出他的疑惑,把擰開的藥瓶遞到他手里,解釋道:“馬爾濟斯,很貴的品種,尤其是品相好的,又挑剔,又金貴,還嬌氣,我沒那個條件養(yǎng)?!?br/>
江序:“......”
怎么又是馬爾濟斯。
這個品種的狗最近很火嗎?
不過這不重要。
“要是當時我還留在南霧上學就好了,我肯定能幫你養(yǎng)?!苯虮е幤?,臉上寫滿遺憾。
陸濯抬眸:“初一的時候你不在南霧?”
“嗷?!苯蚪忉尩?,“我初一在實外上了半學期就跟著我爸媽去北京了,只有暑假和我爸回來探親過一次,結果還被弄丟發(fā)燒了。三十九度幾的高燒斷斷續(xù)續(xù)燒了好幾天,差點沒把我給燒嗝兒屁,醒來后還啥都不記得了,我爸也不知道我為啥丟的,就氣得我媽不準我爸再單獨帶娃,這回還是我爸又被調回南霧,我媽又必須飛法國常駐,才把我臨時轉回來的?!?br/>
原來是這樣。
陸濯點了下頭,沒有再繼續(xù)這個話題,只是問:“藥會涂嗎?”
“當然會,坐好!”
江序說著,就把陸濯摁在床邊坐下,然后把藥油倒進掌心,一個用力揉搓,“啪”的一下就拍上了陸濯的肩背。
陸濯整個脊背猝不及防地繃成一條筆直的線。
江序頓時慌了,忙問:“怎么了?很疼嗎?可是我平時做泰式推拿的時候,我看那些技師就是這么涂精油的啊?不對嗎?”
“......”
陸濯看著他著急又認真的神情,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只能努力平靜道:“你就像揉雞蛋那樣正常揉就好,不用挑戰(zhàn)那些高超的技巧?!?br/>
“哦?!?br/>
江序有些委屈地應了一聲,但動作確實也老實了不少,一邊揉一邊還打量了起來。
這陸濯穿衣看著挺瘦,怎么脫衣這么有料。
這肩胛提肌,肩胛下肌,肱二頭肌,肱三頭肌,蝴蝶背肌,長得都還挺漂亮的,肌肉紋理非常流暢,揉著手感也很結實,還一點都不浮夸僨張,一看就是做裸/體模特的好苗子。
就是不知道有沒有腹肌。
要是還有腹肌和人魚線的話,那豈不是......
江序想著,鬼使神差地就抬起頭,滿眼冒著興奮精光地就看向了床對面的窗戶。
然后就和窗戶玻璃上倒映出的陸濯的那兩只黑咕隆咚的眼睛,來了個毫無遮掩的赤/裸對視。
江序:“......”
有沒有可能,光在均勻介質里其實也并不都是沿直線傳播的,比如他能夠看見陸濯,陸濯卻不一定能夠看見他。
但很顯然,墨子牛頓和愛因斯坦都不太認可他的這個觀點。
因為在短暫平靜的對視后,陸濯先開了口,問:“想看我腹?。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