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修然感覺一切頓時(shí)豁然開朗，可一切卻又陷入泥潭。

    當(dāng)他看到第一縷光照射進(jìn)來時(shí)，整個(gè)人都是一陣膽寒。

    他聞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也看到了一張他最不想要見到的臉。

    殷紅。

    “楚大人，歇息好了的話，就請出來吧?！?br/>
    楚修然肯定是歇息好了，但他知道自己如果出去，這輩子也不用再歇息了。

    但他又非出來不可。

    走出棺材，他看到了很多人，靈音寺主持無仙，靈音寺護(hù)法大師慧丙，余杭縣縣令馮開元，大理寺護(hù)衛(wèi)使殷紅，還有大理寺的諸多護(hù)衛(wèi)。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先開口的是馮開元。

    他冷冷道：“想不到楚縣尉還有此愛好？”

    楚修然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已明白了現(xiàn)如今的境地，臉色沉寂，不假思索道：“你們誰是來殺我的？”

    馮開元笑了，走到了楚修然的面前道：“小楚啊，你來余杭縣也有半年之久了，你說說你，為何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呢？”

    楚修然向后退了幾步，靠在了窗戶上，吞咽著口說道：“哪一步？”

    馮開元道：“你難道不清楚你走到了哪一步？”

    楚修然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走到了哪一步，但我知道你們是來殺我的?！?br/>
    馮開元道：“你為什么一定要來管這些閑事？”

    楚修然凝視著馮開元，手攥了起來，壓得指節(jié)咔咔作響，“是你做的么？是你殺了那些人，對么？”

    馮開元攤開了手道：“那些人的死，你也有份。他們都被做成了三千大佛香，做成了小佛釀，你也喝了，不是么？”

    楚修然怔怔地望著他，許久之后看向了無仙，“主持，他……他說的是真的么？”

    無仙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合十道：“善哉，善哉。”

    善哉。

    楚修然閉上了眼睛，回想起曾經(jīng)和自己一同讀書，一同寫字，一同游玩的施薔，淚從緊閉著的雙眼里流了出來，他的手臂開始顫抖，全身都開始顫抖，他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shí)，更無法接受曾經(jīng)不管不顧的自己。

    甚至在施薔被害時(shí)，他都沒有反應(yīng)過來去調(diào)查這件事。

    直至現(xiàn)在。

    更多的人因?yàn)樗缓?，更多的人因他而死?br/>
    馮開元說的不錯(cuò)，這些人的死，他也有份！

    他的手忽然沒了力氣，身體也沒有了力氣，癱軟無力地倒在了地上，灰蒙蒙的眼里起了霧，酸楚的卑微在這一刻席卷了他的內(nèi)心，幾乎輕而易舉地?fù)舸┝怂麅?nèi)心的所有防御。

    楚修然發(fā)瘋的吼叫著，“我知道了！我全部都知道了！你們……你們所有人都是兇手，買香之人，買酒之人，都是兇手，你們上面還有人！你們上面有無數(shù)的人……白玉京……白玉京說的不錯(cuò)，你們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你們在乎的是你們的罪行不會(huì)被昭告天下！你們逼迫我查案，是為了讓我找到那個(gè)泄露秘密的人！為的是……讓我找到夏晚凝……找到孫蘭香！”

    馮開元笑道：“不錯(cuò)，你已經(jīng)做到了你要做的事情，你確實(shí)是一個(gè)合格的縣尉，但卻不是一個(gè)合格的伙伴。”

    楚修然尖利的嗓音是膽怯地顫抖，“你們上面究竟是誰！是……大理寺……是太子……是公主！”

    馮開元的臉色冷了下來，“這就是你不聰明的地方?！?br/>
    楚修然害怕極了，卷縮在地上，靠近了自己方才出來的棺材。

    他知道，剛剛爬出棺材的他，又即將再爬進(jìn)去。

    后悔，委屈，不甘，痛苦，最后全部變成了恐懼。

    這一瞬間，父親母親費(fèi)盡心血?dú)v經(jīng)二十年為他構(gòu)建起來的韶陽王朝崩塌了，這個(gè)腐朽殘忍的帝國毫不顧忌他的感受，扯下了自己身上最后的一塊遮羞布，將整個(gè)黑暗的天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沒有任何一個(gè)人能夠經(jīng)得起這樣的打擊。

    那些翱翔在九天之上燦爛輝煌的未來，根本經(jīng)不起這陰暗的打擊。

    他仿佛聽到了信念碎裂的聲音，灑落在地上，刺入他的身軀，隨著傷口腐爛、化膿，最終要了他的命。

    他低下了頭。

    淚水止不住地流出來。

    正當(dāng)此時(shí)，一個(gè)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痛苦的叫喊從門外傳來！

    “我要?dú)⒘四?！?br/>
    憤怒的狂嘯。

    楚修然抬起頭，通紅的目光看過去。

    陳林川！

    他已滿身是鮮血。

    他已顧不得任何事，直接沖到了房間之中。

    手中抓著一把長刀，目光所至，正是馮開元。

    馮開元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并沒有動(dòng)，更不必閃避，因?yàn)樗?，周圍無數(shù)的人都會(huì)替他攔住這個(gè)發(fā)了瘋的傻蛋。

    馮開元有些意外，因?yàn)閿r住他的人，他都沒有想到。

    白衣少年。

    白玉京。

    白玉京抓住了沖上來的陳林川，奪去了他手中的長刀，一把直接將他推向了四層的房間里，他撞在棺材上，頭破血流，癱軟無力地倒在楚修然的身側(cè)，卻還沒有想要放棄，仍猛烈地站起身來。

    白玉京再次躍到了他的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厲聲道：“你要做什么！”

    陳林川痛苦不堪，不可置信地看著白玉京，“你……你也是他們的人！”

    楚修然徹底崩潰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整個(gè)身體都在抽搐，都在哽咽。

    白玉京面色平靜，回頭看了一眼身后已拔刀的殷紅，回過頭對陳林川再次道：“你要做什么？”

    陳林川叫道：“我要?dú)⒘怂?！是他殺了……殺了……殺了月娥?！?br/>
    白玉京搖了搖頭道：“殺了邢姑娘的并不是他，而是這位慧丙大師?！?br/>
    慧丙大師雙手合十，“彌陀佛，檀越說的不錯(cuò)，正是貧僧?！?br/>
    陳林川呆住了，憤怒的力量讓他幾乎撲出去，可他一介書生卻又怎么能逃得出白玉京的雙手呢？

    他被牢牢地控制著。

    白玉京道：“靈音寺四大護(hù)法高僧，佛法無邊，主持更是五品修為，大理寺護(hù)院二十人，使者大人更是七境高手，你要?dú)⒄l？你能殺誰？”

    他嘆了口氣道：“即便你將他們都?xì)⒘?，又能如何？靈音寺還會(huì)有新的主持，大理寺還會(huì)有新的使者，余杭縣還會(huì)有新的縣令。”

    無仙不知為何，眼角流下了一滴淚，他雙手合十，輕聲叨念佛經(jīng)。

    馮開元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你們之中最明事理的，竟是一名門客，可惜啊，可惜?！?br/>
    殷紅道：“大人給我的指令里，也有你的名字?！?br/>
    陳林川叫道：“白玉京！你看！他們也要?dú)⒘四?！你還能為他們做事！你我拼殺了他們！為死去的那些人……報(bào)仇??！求求你……殺了他們！”

    白玉京嘆息道：“以我的實(shí)力，在他們的手中走不過一招?！?br/>
    陳林川滿臉不解，痛苦道：“那你……就要放棄么……”

    殷紅搖了搖頭道：“我沒興趣繼續(xù)看你們掙扎了?！?br/>
    她持刀，已走向了白玉京。

    大理寺護(hù)衛(wèi)也就在這一刻，直撲而來。

    楚修然根本一動(dòng)不動(dòng)，他就這么抬著頭，眼睜睜看著刀光斬向了他。

    就在這一剎那，一抹艷紅從窗外鉆入，頓時(shí)雙爪直出，撕碎了楚修然面前的兩個(gè)護(hù)衛(wèi)！

    順勢沖向最近的殷紅，一抓撕過去，殷紅立刻橫刀抵擋，卻仍然被撕破了肩膀。

    白玉京向后退了幾步，壓著陳林川讓他無法動(dòng)彈。

    殷紅勉強(qiáng)站住腳跟，凝視著進(jìn)入的人。

    那人全身被紅色的氣息包裹著，長相十分甜美。

    正是夏晚凝。

    “你居然是妖?！币蠹t冷冷道。

    夏晚凝歪了歪頭，臉上早已布滿了成妖之后的紋路，宛如六道胡須，頭上也長出了一對兔子耳朵。

    殷紅道：“無仙大師，這妖物，就交給你們了?！?br/>
    無仙大師緩緩道：“貧僧明白?！?br/>
    話畢，慧丙大師一步當(dāng)先，站在了無仙的面前，低聲道：“師兄的手中沒有鮮血，這罪孽，還是讓師弟來扛著吧?！?br/>
    夏晚凝瞇著眼睛，“臭和尚，你真以為現(xiàn)在憑你的實(shí)力，能攔得住我么？”

    慧丙大師道：“和尚攔不攔得住你，也得憑真本事，并非嘴上功夫，施主，請出手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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