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也，大約兩周之前，何婆婆就來過一趟，告訴了我這個決定?！?br/>
    聽到森夏說這話，高也忽然想起兩周以來，森夏確實有些不大尋常。無論在家或是在學(xué)校都蔫蔫兒的，沒什么精神。

    高也一直以為，這是考前綜合癥發(fā)作?，F(xiàn)在想想，自己實在是太粗心太馬虎。

    “為什么？”

    盡管高也心里明白，森夏是突然出現(xiàn)在自己的生命中，如夢幻一般。就算突然離去，也不過是美夢到頭，自己區(qū)區(qū)一介凡人，沒有資格去追尋因果……但他還是忍不住問出口，想要一個理由。

    “沒有問什么，到了該走的時候，就是要走了。”

    屋子里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伴隨著聲音，一只褐色老貓?zhí)ぶt緩而傲慢的步伐，走到了高也面前。

    “何……何婆婆！”高也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將這老貓踹出去的沖動，“真的不能告訴我一個理由嗎？”

    “哼，你不過是區(qū)區(qū)侍衛(wèi)，怎敢過問主子的事。再多嘴，我就把你舌頭給拔了?！焙纹牌乓蝗绠敵跻娒鏁r，霸氣且蠻不講理，“公主殿下，人也等回來了，也讓你告完別了……該跟老奴走了，趁夜走，可以隱蔽行蹤。”

    “不行，我不同意！”莫名的勇氣從高也心底涌出，他張開手臂，擋在了森夏面前，“要是不說清楚，我絕不同意森夏離開。”

    咻！

    何婆婆抬起爪子，一道白光從高也耳邊擦過，正擊中臥室的窗子。只聽“吧嗒”一聲，窗子玻璃上掉下一個小圓塊，留下一個孔，其余的地方完好無損。冷風從孔中吹入，提醒著高也這只老貓的實力。能穿玻璃而過卻不毀壞整體……只有強度速度達到極致，才可以辦到。

    “我不同意……的話，好像也沒有辦法。”高也攤攤手，識時務(wù)地改了口。

    不是高也侍衛(wèi)不努力，只怪對方實力太強……這不是人與人，而是人與貓形自走激光槍的斗爭，作為普通人的高也除了認慫別無他選。

    “公主殿下?！焙纹牌庞执吡艘淮?。

    “何婆婆……”森夏抬起頭，眼巴巴看著，眸中帶著渴求，“高也怎么說也照顧了我這么長時間，我還有些話想要跟他說?！?br/>
    “那就趕緊說?！焙纹牌呸D(zhuǎn)了個身子，擺了擺粗壯的尾巴。

    “我想要去外邊。在這個地方生活久了，難免有些感情，我想將周圍的街道再逛一逛，留下一點記憶?！?br/>
    森夏看了一眼何婆婆，壯起膽子在這個威嚴的老管家面前任性一回，拉起高也的手，跑出了家門。

    ***

    “還記得我跟你第一次出門，就是在這兒休息的?！?br/>
    萬寧廣場頂層游樂場邊，高也和森夏坐在一起，隔著大大的玻璃墻，俯瞰世界。

    他們出門之后，并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管隨便走隨便逛，看到好玩的好吃的就買，好像平常一起出門一樣。最后不知不覺中，來到了游樂場這個熟悉之地，依舊沒有玩樂，只是坐在玻璃墻邊閑聊。

    “是的，就是那個時候，你告訴了我一些貓國的故事，我給你講了人類的城市，咱們從那個時候開始變得熟悉，直到成為……呃，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备咭哺袊@道。

    “你猶豫了?！鄙钠^，瞪了高也一眼，“非常好非常好的朋友……其實是違心的說法吧?；蛟S在你眼中，根本沒有把我當朋友過?！?br/>
    “哪有，我絕對絕對，一直是把你當做……好朋友的?！备咭猜曇粼秸f越低，臉莫名地飛上了一點紅。

    “心虛?！鄙陌迅咭材樇t的樣子，看做了說假話的羞愧，不給高也辯駁的機會，直接轉(zhuǎn)到了別的話題，“其實我是知道，為什么要離開的?！?br/>
    高也雙拳捏起，看著森夏，心提到了嗓子眼。

    “何婆婆告訴我，我的行蹤暴露了?！鄙牡拖骂^，看著腳尖，左手勾著右手，“因為我太高調(diào)，甚至上了新聞報道，這等于將我直接暴露在了敵人的目光下。所以何婆婆要求我，必須跟她走?！?br/>
    “沒有緩和的余地？”高也被這個理由說服，畢竟當初他成為公主殿下的侍衛(wèi)，也是出于同樣的理由?？墒撬桓市?，他想用自己的雙手去保護森夏。

    “你能對抗貓國的大軍嗎？”森夏的問題把高也問得一愣，她自己撲哧笑了，“高也連我都敵不過呢。我抬抬手指，你就怕得要死，實在是對不住神恩侍衛(wèi)的名頭?！?br/>
    高也恨不得鉆到地下去，這簡直是他一生的污點……更悲劇的是，無法避免，也無法反駁。

    “其實高也你不必憂愁，因為即使我沒有暴露，按照原本的計劃，我也只能在你這兒呆一年的時間。”森夏拋出了另一個重磅消息。

    “為什么？”高也像是一個充滿求知欲的小孩子。不是他多想知道問題的答案，而是現(xiàn)在這個時刻，唯有不停地說話，才能確保森夏坐在自己的身邊，如果可以，他恨不能一直講下去……因為一旦兩人談話終了，森夏就真的要離開，從他的生活中消失。

    “當然是為了安全考慮?！鄙脑诟咭脖亲由夏罅艘幌?，“高也你變傻了呢。為了躲避仇家，何婆婆原先的計劃，就是一年換一個寄居處。如果正常發(fā)展，一年之期到了之后何婆婆將帶著我，去見通過她考驗的下一位神恩侍衛(wèi)，開始新的生活?，F(xiàn)在因為我曝光過度，此地不宜久留，把期限縮短了而已。我也不知道何婆婆短短半年，有沒有找到合適的新侍衛(wèi)。”

    “森夏?！备咭草p輕喊了森夏的名字，“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找到新的侍衛(wèi)之后，我還能再去看你嗎？”

    “說不定很遠呢，天涯海角，你不要上學(xué)啦?！鄙男Ω咭蚕氲奶字?。

    高也不服：“天涯海角也沒有關(guān)系，我可以坐車坐船坐飛機……甚至于搬到新的地方，轉(zhuǎn)學(xué)到那里也行！無論國內(nèi)國外，一切困難我都可以克服。”

    “傻瓜?！鄙纳斐鍪种?，在高也額頭上點了點，“你這家伙真是夠笨的，被你這么一折騰，我的行蹤不就又曝光了，躲躲藏藏也都沒有了意義。唔……考試總輸給你這呆頭鵝，我真的好氣?！?br/>
    “真沒有別的辦法了？”高也的心絞然作痛。

    “沒有，沒有……”森夏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沉默，終究無可避免地到來。

    ***

    “我們回去吧，何婆婆應(yīng)該等急了。”

    又坐了一小會兒，高也主動提議離開。

    森夏點點頭，站起了身，很自然地牽住了高也的手，從電梯下到底層，一起向高也家的方向走去。就好像往常出來玩夠了，一起回家一樣。

    高也家在市中心區(qū)，條條大道寬闊又平坦，遠遠望著宛若筆直的線，看不到盡頭。

    可高也走路時，卻一腳深一腳淺……走慣了的這條回家路，恍惚變得陌生起來，崎嶇坎坷，行之不易。

    再崎嶇的路，也有走到盡頭的一天。半個小時后，熟悉的房子便出現(xiàn)在視線中，僅有百米之遙。

    “森夏。”高也從干涸的喉嚨中，擠出一句話，“再說點東西吧。”

    “說什么？”森夏眨眨眼。

    “我。”高也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后給出了很認真的答復(fù)，“我想聽你說說我?！?br/>
    “高也……”森夏看看路燈，又看看影子，“高也是一個……不稱職的侍衛(wèi)呢?！?br/>
    “??？”高也瞪大了眼，他希望得到的，可不是這樣的評價。

    “你敢否認嗎？”森夏撅了撅嘴，眉毛豎起，“對于公主來說，侍衛(wèi)應(yīng)該是絕對服從說一不二的那個人?？墒歉咭材隳亍闶紫群軕猩ⅲ稽c兒都沒有作為侍衛(wèi)的自覺性。很多事情都要我喊很多遍，才會帶著不情不愿的態(tài)度去做。就算做了，也喜歡將抱怨掛在嘴邊?！?br/>
    “對，啰嗦就是你的第二個缺點?！鄙膶⒌诙种割^扳到手心，“什么事情都喜歡念叨……我起床晚了念叨，我睡覺晚了也念叨，我不想寫作業(yè)念叨，我不吃不愛吃的東西你也念叨……就好像一個老烏鴉成精一樣?！?br/>
    “我那不是……”高也沒來得及反駁，就被森夏打斷，扳下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點就是不近人情。打從我和你認識后，你逼著我學(xué)英語，逼著我分擔家務(wù)，逼著我照顧圓子……我可是公主殿下耶，你這樣讓我很沒面子的，你知道嗎？在貓國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敢逼我做什么事，但凡有違，最輕的也是流放?！?br/>
    高也吐了吐舌頭。

    “還有第四點，高也你這個家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變態(tài)?！鄙牡谒母种甘盏秸菩模拔以炯儩嵢绨咨徎ǖ墓髦?，就是被你給帶壞了?，F(xiàn)在你跟石介講黃段子我都能秒懂……說出去簡直要被人笑死，甚至被人質(zhì)疑是不是假冒的。你說說看，是不是你的錯?！?br/>
    高也不再反駁。雖然他堅持自己是紳士而非變態(tài)，但最后的時光了，公主殿下她愛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以后想聽人叫自己變態(tài)，都找不到了。

    “不過……”森夏在這個時候，話鋒突轉(zhuǎn)，“雖然你又笨又懶又啰嗦不近人情還變態(tài)……我依然覺得，有你保護照顧我的這半年，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

    細數(shù)高也缺點的手，伸到了高也面前。四只手指收在手心，只有大拇指還亮在外面……從另一個角度看，顯然是豎大拇指夸人的手勢。

    高也心中糾結(jié)瞬間不見，全部換成了開心與自豪。

    “把眼睛閉起來，我要給你留個紀念?！鄙耐蝗徽f道。

    高也的小心臟，撲通撲通蹦跶起來，整個人都呆了……心甘情愿的閉上眼，口水已經(jīng)流到了下巴。

    “邦！”

    期待著美好事情發(fā)生的高也，只感覺到腦袋上被人拍了一下，睜開眼時，森夏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又被智商碾壓了，傻瓜。記住，公主殿下永遠是公主殿下，侍衛(wèi)永遠只是侍衛(wèi)……幫我照顧好圓子。你家里的某樣?xùn)|西我?guī)ё吡耍斪鲈蹅兿嗵幇肽甑募o念。”

    ***

    高也在路燈下站了半個小時，才緩緩回了家。

    熟悉的大門，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沙發(fā)，熟悉的電視，還有熟悉無比的喵喵叫求食物的圓子……唯獨沒有了的，是那個熟悉的人。

    “圓子，寒假快樂?！?br/>
    高也不喜不悲地笑了笑，撈起圓子放在肩上，一人一貓一起昂著頭，向可以誕生晚餐的廚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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