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進財最近的日子不太滋潤,確實不太滋潤。
翻著這個月的賬目,他的眼神中突突躥著火焰,簡直要把眼前幾個執(zhí)事弟子給烤焦的架勢,這不是形容,而是身為天明冰焰火的傳人,他的眼中此時確實是在呼呼地冒著火焰。
好不容易放棄了宮中地位,才把這個差使經(jīng)營到如今這般田地,可轉(zhuǎn)眼間收益下滑,誰他媽不生氣!
底下跪著的一排執(zhí)事聽到眼前的地磚被冰焰凍得滋滋的聲音,忍著那寒入骨髓的疼痛,牙關(guān)打戰(zhàn),甚至是凍得麻木得感覺不到下肢,卻是大氣也不敢出。
在那痛疼入骨、忍無可忍之際,終于有個執(zhí)事咬牙囁嚅著道:“掌事……并非我等不賣力……”
朱進財三角眼中那冰焰一頓,陰陰的眼珠朝這說話的執(zhí)事看過來:“哦?”
這個執(zhí)事打了個寒戰(zhàn),卻在那恐怖冰寒的眼神之下道:“實在是那些散修太過蠻蠢之故!我大雪宮的聚神丹天下皆知,可他們卻貪圖小便宜,私自去買那來歷不明的丹藥!”
其余幾個執(zhí)事弟子埋著頭,心中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知該對這同僚是怨是喜。
朱進財哼了一聲,意味不明地問道:“那依你看來,該當(dāng)如何?”
這執(zhí)事弟子心中一橫,話既然都已經(jīng)說到了這個份兒上,還有什么好藏著掖著的?!
于是,他竟是說了一翻令他周圍幾個同僚目瞪口呆的話來,他怎么敢?怎么敢出這種主意!這主意一出,那些散修還不造反?!
可朱進財聽完之后,一雙三角眼中冒出的不是冰焰而是喜悅的光芒:“好!好主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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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盆口前線某個山坳。
在魔氣浸染之下,血盆口內(nèi)早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瘡痍氣象,縱使偶爾有那么一小株植物亦是生得詭異無比。
若是在這片荒涼不毛之地,除了那些神出鬼沒的妖魔之外,也許走上幾百里也不會遇到一個生命,可現(xiàn)在這一切被打破了。
這山坳里居然一副繁榮氣象,有的修士一塊破布往地上一鋪便吆喝開來:“西線的丹藥西線的丹藥,只加三成價啦只加三成價啦!”
立即就有修士呼啦一下圍過來:“我說兄弟,三成你也忒黑了吧!”
先前那修士卻是皺著眉毛道:“我這可是良心公道價,瞧兄弟你這打扮,東線來的吧?我這加了三成價也比你們那朱扒皮的價便宜得多啊!你日日買著那價格的貨,好意思說我黑?”
還價的修士卻是道:“大雪宮定的價我們自然沒法子,可兄弟你這丹藥拿得這般便宜,大家一樣在血盆口討食都不容易,你還加上三成……”
不等還價的說完,先前那修士卻是一肚子苦水:“是不容易啊,我這丹藥也是自己辛辛苦苦墊了靈石先買的對不對?一路從西邊走到這兒遇到妖魔也要提著腦袋啊,我這是用生命在為諸位提供更便宜的丹藥,這般辛苦,我可才提了三成價,這過分嗎?過分嗎????”
還價的終于熄火了,于是老老實實準備掏錢。
——這事兒,凡間俗稱“練攤”。
只是與那凡間的小攤不同,這里的進貨價格全是透明的,沒辦法,西線那兌換的價格稍一打聽就知道。
即使是這樣,西線的那些物美價廉的貨物,特別是丹藥和符箓,哪怕是知道進價,哪怕是知道這些練攤的西線修士加了價,相比于其他幾個門派高昂的兌換價格而言,依舊有著巨大的吸引力,這也是為什么這個修士三成加價依舊被搶購一空。
也因為這個營生,這個小小的山坳在血盆口一時聲譽卓著,因為離各個戰(zhàn)線都不算太遠,竟是自然而然形成了一處小小集市,在這集市之上,最受歡迎的自然是西線的貨物,就像方才那般,只要一吆喝必定能吸引到人流。
這一天本也如往常一樣,直到那已經(jīng)準備掏錢的東線修士被匆匆趕來的同伴拉來一旁,隨即傳過來一聲驚呼:“什么?!”
那賣丹藥的修士有些不耐煩:“我說兄弟,你還買不買了?過了個村可沒這個店了啊?!?br/>
那東線的修士面色十分不好看,猶豫半晌竟是拱手道:“對不住?!?br/>
然后居然掉頭就走了。
賣丹藥的目瞪口呆,這什么人哪!先前還價的時候不是一副十分心動的樣子嗎?怎么到了掏錢的時候就這么磨磨唧唧,不想買就別耽誤他的功夫,你不想買多的是修士想要呢!
破口罵了幾句,這賣丹藥的修士也懶得再計較了,于是他再度吆喝:“西線的丹藥西線的丹藥,只加三成價啦只加三成價啦!”
可稀奇的是,這賣丹藥的修士發(fā)現(xiàn),那些原本對于丹藥符箓最迫切的東線修士居然都匆匆走掉了?這不禁叫他驚訝難言,這是怎么回事?他不過因為回去“進了次貨”,難道那東線的朱進財轉(zhuǎn)性了?
要知道,各個門派,原來就屬東西兩線的東西最黑,現(xiàn)在西線嘛,不知那刑掌事抽什么風(fēng),倒成了福地,那東線可就是最大的火坑了,這火坑里的人居然不愿意便宜買好東西了?
不只是這販丹藥賣的修士,各個從西線倒靈物賣的修士都在心中嘀咕,覺得今天的東西似乎沒有往常好賣了,很快地,這點小小的不好賣就像會傳染一般,變得越來越不好賣,不只是東線的,好像連其他幾個門派的人也不太愿意買了。
西線這些修士心中漸漸開始恐懼起來,要知道,這倒買倒賣的生意如火如荼,他們賺起靈石來比原本不知快了多少倍,殺妖魔那畢竟是提著腦袋的買賣,可現(xiàn)在只是來回走個數(shù)趟就能攢夠讓自己修行的靈石,除了那一心一意要加入碧月宮想攢妖魔首級的,誰還愿意冒險哪?
西線中一大部分的修士在這樣的想法下,幾乎都轉(zhuǎn)行做起了這練攤的勾當(dāng)。
這同時也意味著,他們的周轉(zhuǎn)資金基本都押在了貨物上,一旦這貨物賠在手上……西線中誰手中不是大把的丹藥符箓隨便灑,而這些丹藥符箓都夠他們自己用八輩子的了!
巨大的恐懼之下,不得已,西線的這些修士只得跳樓大甩賣:
“西線的丹藥西線的丹藥,只加一成價啦只加一成價啦!”
“西線的丹藥西線的丹藥,不加價啦不加價啦!”
……
隨著價格便宜起來,陸陸續(xù)續(xù)又多了一小波修士過來搶購,然而,這波人潮過后,到得這日天黑之時,這原本人聲鼎沸的小山坳里居然只剩下西線自己的這幫倒賣修士。
他們結(jié)著伴路上罵罵咧咧,雖然平日里都是競爭對手,但到了這種蹊蹺關(guān)頭,必須要同仇敵愾!
“這些人平日最喜歡撿便宜的,一定是發(fā)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哼,千萬別叫我知道誰在背后搗鬼,媽的!我手上還剩著八百瓶聚神丹,唉……”
“哈,叫你摳門,剛剛虧本甩貨就你猶豫了,還好我反應(yīng)快,哈哈哈哈……”這笑聲卻很快低下來:“媽的,這趟終究還是虧了……”
沉默中,無數(shù)傳訊符飛舞,價格便宜帶來的好處之一就是,傳訊再不像原來那樣肉疼,哪怕只是簡單一句問候,有事沒事閑扯淡也能用一張傳符訊,比如:
【老張,別瞞我了,你們東線一定出大事了!】
【你咋知道了?】
【哈哈,我神機妙算,快說,到底怎么了!】
【哦,我不告訴你?!?br/>
【擦,是不是兄弟,你投奔大雪宮就翻臉不認人啦?!】
【你小子丹藥賣不動了吧。】
【……】
【嘖嘖,看吧,我猜得沒錯,你小子肯定是丹藥賣不動了來打聽消息的!】
【說?。?!老子回頭請你喝百年禾禾釀?。。?!】
【這還差不多,哈哈……唉,那挨千刀的,居然出了這么個餿主意……%*&&*……】
消息飛舞間,這些西線修士停住腳步不約而同失聲痛罵道:“我擦你大爺?shù)闹爝M財!”
隨即最后一張傳訊符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只是我們東線,其他四個門派也一樣公布了這個消息,我們不想這樣,沒一個人高興的,都在罵呢,可是大家都在六大派手上討生意,還能怎么辦,先這么著吧……你那邊也趁早,趕緊收手吧,唉?!?br/>
這些修士怔在半道兒上,遠處空間裂隙好似一個補不上的窟窿,透著陰森森的魔氣,就如同他們此刻的心情一般:
“大家都知道了吧……”
“唉,這可怎么辦……”
“狗.日的朱進財,他這么著不怕天打雷劈嗎?”
“首級兌換靈物……說得好聽,這其實是叫其余那些散修兄弟都不能再用首級換靈石。他們就算殺再多的妖魔,也只能捏著一堆沒用的首級,手頭再也沒有靈石了,這簡直是……”
“唉,咱們這買賣……”
……
五大派聯(lián)合宣布的這個消息簡直是晴天霹靂,直接劈散了這些西線修士對于未來賺靈石的美妙憧憬,他們能販賣丹藥符箓,一方面固然是因為西線的福利好,這些靈物物美價廉,可另一方面,也得其他五個門派的散修有靈石、有購買力啊,這朱進財實在是太狠了,這……這簡直是釜底抽薪!
沒有靈石,只有首級,叫他們用什么來買靈物?
那公告還寫得冠冕堂皇,說是自今而后,這五大派戰(zhàn)線上的散修都不用麻煩地用靈石去兌換靈物,直接憑首級兌取,其實不就是怕他們在別的地方換靈物,靈石外流嗎?
現(xiàn)在這樣一來,靈石確實是被那五大門派的掌事牢牢捏在了掌心里,不過左手倒右手罷了……
消息傳來,西線那兌換窗口人流驟減。
屯貨的可不只是這些西線修士,刑明亮此時心中亦是在滴血,他沒有想到,朱進財那廝居然這么陰損!居然敢出這種主意!
就算是刑明亮也不得不佩服,這樣一來,那些靈石就永遠在掌事們的兜里再也蹦達不出什么花樣了,如果不是他有了御獸宗這條路子,他恐怕也會如余下四個門派一般直接效仿。
可這些日子以來,御獸宗這些貨物向整個血盆口傾銷,確實是做到了當(dāng)初何世明承諾的十倍之利:要知道,原本的刑明亮再如何壓榨,他能賺到的靈石撐死也不過是碧月城這一畝三分地上這些散修們兌換到的靈石,而有了這些貨物之物,面向整個血盆口的自發(fā)集市,讓他可以賺取整個六派散修們兜里的靈石,自然是十倍之利!
然而,現(xiàn)在,朱進財出了這么個主意,直接將散修們的靈石牢牢地攥在了他自己的手上,他刑明亮可還是屯著不少御獸宗的貨,這局必須得破!
賺夠了十倍之利后,誰還甘心回到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去想原來那十分之一的靈石呢?
心事重重的刑明亮尋到何世明,然而,不待他開口,何世明已經(jīng)主動開了口:“我知道您所為何來。”
甚至,他也早就問計于遠方的某人,何世明將手上那傳訊符的符灰輕輕撣掉。
刑明亮一怔,根本沒有留意到何世明的小動作:“這招實在太過陰損,靈石可是被他們牢牢捏在手中……”
何世明卻是淡然一笑,胸有成竹:“刑掌事不必驚慌,此事早在我們御獸宗的預(yù)料之中,您先前賺的都是其余五派的靈石,或者說,是其余五派掌事們的靈石,他們自然不甘心?!?br/>
刑明亮臉色有些微妙,卻是認同了何世明的說法,那些西線散修在血盆口中私下做的買賣,他身為西線掌事,焉能沒有察覺?
只是,那些靈石終歸是源源不斷地流進了他個人的囊中,他自然不會阻止,甚至樂見其發(fā)生。
現(xiàn)在,有人想把這些流入的靈石截走,他自然是不干的,他的倉庫里可還向御獸宗買了山一般高的靈物,刑明亮瞇了瞇眼,若是這御獸宗拿不出法子,他自然會有辦法原樣將那些靈物退還回給御獸宗!
是的,刑明亮這么個小人,自然不可能是客客氣氣來問計的,只是先前何世明先點破了話頭,他一時被動未曾及說明罷了:“明人不說暗話,我從你們御獸宗花了大把的靈石買了這么多靈物,以西線這么點修士不知道要賣到何年何月,我一個人擔(dān)著這損失,嘿嘿,天下可沒有這么好的買賣!”
何世明卻恍若沒有覺察到刑明亮的威脅一般,只笑得依舊客氣:“怎么會呢?我御獸宗的宗旨是把主顧當(dāng)老天爺,您的擔(dān)憂就是我們的擔(dān)憂,我們御獸宗還有更多的買賣想和您做呢,您說是不是?”
刑明亮哼了一聲,未予置評。
何世明卻是轉(zhuǎn)而問起:“不知那首級兌換之事,是否也在您的掌握之下?”
刑明亮有些莫名其妙,不知為何他會突然問到這事,他只點頭道:“自然,我身為西線掌事,這些都在管轄之下?!?br/>
何世明卻有些疑惑,然而他遲疑道:“我并非不相信您,只是……若以我們這般的小宗小派來看,似這管庫房的絕不可與那等取用靈物的人重疊,否則必有亂子,咱們碧月城……”
刑明亮嗤笑一聲:“我碧月城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宗門,似我等掌事身份何等尊貴,豈會如你們那小宗派一般眼皮子淺?更何況,在接下這職務(wù)之時,我等早立下神魂大誓,絕不能自這兌換之事中貪墨半點,否則必遭反噬,那大雪宮更有邪門法子可令背誓的弟子七竅流血當(dāng)場身亡,不然你以為那愛財如命的朱進財為何會變著法兒來打這靈物買賣的主意?”
何世明點頭,他自然不會去吐槽刑明亮五十步笑百步,只轉(zhuǎn)而問道:“那咱們這兌換之事,總要有靈石儲備吧,否則何以應(yīng)對那許多散修首級換靈石的需求?”
刑明亮道:“這是自然。”
何世明接著問:“可如何來保證有充足的靈石夠散修們來兌換呢?”
“我每季自會向門派中索要靈石,便如這幾日便又到了稟報請靈石的時候,”然后刑明亮有些不耐:“你問東問西,可有法子將庫房里的靈物銷出去?”
何世明哈哈一笑:“自然有法子?!?br/>
刑明亮皺眉。
何世明卻是十分篤定:“您不是要請靈石嗎?多多請,靈物自會賣出去的?!?br/>
在何世明手中,那消失的符灰上第一行只有四個字:“靜觀其變?!?br/>
第二行字:“確保西線首級兌換?!?br/>
第三行字何世明反復(fù)咀嚼了幾十遍才依稀揣摩出其中二三真意:“要相信人民群眾的智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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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返回西線的道上,這許多靜立的西線修士沉默許久之后突然道:
“不能讓那五派這般下去!”
“我們先前過的什么日子,大家都知道,辛辛苦苦賣命砍了幾個首級還不夠換點療傷的丹藥,多少兄弟就倒在這里再也沒起來……”
風(fēng)聲呼呼地刮著,將無數(shù)傷痛掩埋在呼嘯之中。
“不只是為我等之利,更是為所有的散修兄弟!”
“這買賣我們要做,要繼續(xù)做!”
“做!”“做?。?!”
一聲聲咆哮響徹風(fēng)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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