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和的刀法一絲不亂。刀勢連綿,宛如波濤起伏的大海。而他神態(tài)自若,好似勝券在握,哪怕是,直面歸墟來客的真身——
那是一片扭曲的光影。
一個難以形容的生命體。
仿佛是寄生在光與影中的幻覺。
光線的傳播途徑,被奇異的力量扭曲,像是透過了一塊厚薄不同、折射率不一的薄膜。自由的穿梭于薄膜兩面,又經(jīng)過折射和反射,交織出一幅光怪陸離的圖像。
——漆黑的大海與漆黑的云層,被赤紅色的火焰撕開一道壯烈的傷口。金紅色的閃電,像盤古開天的巨斧,砸透茫茫黑暗。上方是無窮的黑云,下方是無窮的黑海,吞沒一切的光明,此刻卻像拋去了斯文的外衣,露出噬人的獠牙,刺得人睜不開眼!
葉觀止猛然回頭,看向東方——
那一個瞬間,他差點以為——天地倒懸。
太陽!
初生的太陽仿佛從穹頂最高處,劈開了云水交織、令人窒息的世界。天光,那樣明凈而熾烈,仿佛從天國而來。
就是這一瞬間的恍惚,葉觀止胸前忽然劇痛,還沒等他發(fā)出痛苦的低呼。
耳邊突然響起談音的怒喝:
“柳如!”
攻擊瞬間暴起,凌亂的光線完全掙脫主人的束縛,將整個空間撕裂成無數(shù)碎片。
蘇妍雖不擅武功,但知道柳如一定會激怒談音,自然有所防備。見此情形,眼疾手快開出“天地低昂”,拉上葉觀止,一招“蝶弄足”遠離光團,并將“風袖”糊給了重傷的韓子和。做完這些,她才穩(wěn)穩(wěn)讀起回雪飄搖,緩緩抬起葉觀止的血線。
是的,她沒有顧及柳如。
而此刻的柳如,硬生生擋在了談音與曲時言的法身之間。
那道扭曲的光影發(fā)出了類似于痛惜的聲音,好像方才驟起的憤怒被無形的手,掐滅在咽喉里:“你……”
鮮血,從并不存在的軀體上墜落,像一顆顆飽滿的紫葡萄。那具晶瑩的骨架終于散發(fā)出骸骨本有的慘白??闪缏曇魳O穩(wěn)。
“……你輸了,我的目的達到了。”
這句一語雙關,可當時連談音自己也未曾察覺。
談音低醇的聲音很快透出一絲暗暗松懈的慶幸,他諷刺似地笑了笑:“你把我的船,帶進了歸墟的大漩渦?這就是你所謂的目的?”
柳如的骸骨依然在滴血,無窮無盡的血液,淌滿了整個甲板,卻偏偏在曲時言的法身前停下。
冥冥中似乎有一雙眼睛。
葉觀止面上一癢,忽然再次抬頭,本來在他背后升起的太陽,出現(xiàn)在他的側方。就在剛剛生死交睫的一瞬,這艘自衛(wèi)艦旋轉(zhuǎn)了九十度!
他豁然抬頭,陽光斜斜透過稀薄的云霧,將凹凸不平的云層底端,鋪展在天地的畫布之前。
——云層在旋轉(zhuǎn)!
——而海面是靜止的!
葉觀止的身影輕輕晃了晃,就是這旋轉(zhuǎn)中的一晃神,他看到了遙遠的大海深處,一只沒有瞳孔的眼睛!
“那就是歸墟之眼?!闭勔舸丝叹尤挥信d致給他眼中的螻蟻解釋,“沒有陽神化身的人,永遠也不可能從歸墟之眼里出來。而這片大漩渦,就是你們的墓地?!?br/>
“啊。奢香,我應該感謝你送給了我兩個上佳的燈座嗎?”
自衛(wèi)艦仿佛安靜的停棲在平靜的大海上。天空卻在以緩慢的角速度傾斜。那是因為大漩渦的的水墻越來越陡,而停駐在海濤上的軍艦,在離心力的作用下緩緩傾斜。想明白了這一點,葉觀止忽然覺得,似乎海風里透出窒息般的沉默。
“是該感謝我。”柳如漫不經(jīng)心得向后退了幾步,紫色的血液迸裂出更多,“送你回到故鄉(xiāng),確實令人心情愉悅?!?br/>
談音冷笑起來,那聲音透著刺骨的寒意:“這是第二次。”
柳如一反常態(tài),輕輕笑了笑。若不是鮮血汩汩墜落,那聲音幾乎可以稱之為柔軟:“第一次,你蠱惑我,殺了時言?!?br/>
“如果你內(nèi)心沒有殺意,蠱惑就不會起作用。”感受到了柳如的反常,談音卻像是勝券在握,“既然踏入大漩渦,就不要奢談離開,遵從你的本心,跟我回去吧?!?br/>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說了什么嗎?”柳如問。
沒想到奢香會問如此……人性化的問題,談音一時無語,反問:“這么說你記得?”
“呵呵……看來即使是你,也有遺忘的一天!談音大人,你站在數(shù)十萬生靈匯聚的血海前,對我們這些剛剛從深淵中誕生的魔說:‘一旦給那些垃圾站起來的權利,他們就永遠不會甘愿跪下去!’——我對此刻骨銘心!”一字字斧劈刀削。
“我并不想親手毀滅我的杰作,奢香,雖然你并不完美……”他的聲音有一絲猶疑和迷戀:“或者說……你太完美了?!?br/>
“完美到,你的終點只有毀滅?!?br/>
柳如下意識地又向后退了一步,身后,就是曲時言凝固的軀體。
海風刀子似的刮過艦體,交戰(zhàn)的破碎處,被長風吹奏出“嗚嗚”的聲響。紫色的血珠不屈不撓地跌落著,當事人卻沒有絲毫治療的意愿。
韓子和垂著刀,靜靜靠在船舷上,微微垂著眼,像睡著的猛虎。
葉觀止不動聲色地密蘇妍。
【私聊】葉觀止:你看到那盞燈了嗎?
【私聊】蘇妍:那盞燈是紅名。你沒看錯。
【私聊】葉觀止:你覺得柳如知不知道?
【私聊】蘇妍:……這么好的位置。如果知道,她為什么還要護著那盞燈?
“那么……我寧愿在完美中毀滅。”那副蒼白的骸骨上浮現(xiàn)出一張絕艷的臉,談音的身形瞬間凝固了一下,仿佛在表達他的震驚!
——那就是奢香昔年的相貌,擁有足以迷住天下一切生靈的軀殼,也是他畢生最完美的杰作!
那雙風情萬種的杏眼里流露出驚心動魄的決絕!
最后一根骨刺,在千鈞一發(fā)之跡,猛然刺入曲時言的胸膛!
韓子和猛然睜開眼睛,眼前的一幕令他不敢置信!
“曲時言”的面容依然保持著凝固而淡漠的微笑,心口尖銳的骨刺上,居然生出一片晶瑩清翠的綠枝!綠意很快纏繞上曲時言全身,仿佛道道鎖鏈,束縛住了那具軀體中的靈魂!
——那是木仰之送給柳如的一根樹枝!
“不!”談音的聲音因為陡然拔高而扭曲!
“你怎么能!怎么會!不!”又是一聲慘叫!眼前談音扭曲的光影瞬間崩潰!
柳如再次出手,又一根骨刺釘入曲時言的頂心。
“你以為,將本體藏在他身體里,我就發(fā)現(xiàn)不了嗎?癡心妄想!”柳如的慘笑,瘋狂而刻毒。
曲時言那張寧靜的面容,突然崩裂,黑色的瞳子像無底的深淵:“住手!除非你想讓他的爐鼎與我一起毀滅!”
“我只想殺了你!”那張風情萬種的臉,泛起一片瀲滟。
噗!
又是兩根骨刺,迅速刺入手心,將他雙手釘死在甲板上!
“住手!沒有超脫苦海的爐鼎,你永遠不可能復活一個地仙!六心封靈,我們只有同歸于盡!”曲時言僵硬的口中再度吐出求饒,聲音卻越來越弱。
“不要妄想!談音,原話奉送!”她厲聲一喝,甲板上散落的骨刺猛然釘入雙腳。翠綠的枝葉迅速覆蓋了全身,一片明亮而柔和的光芒,帶著生命之初的悸動,仿佛驅(qū)散了一切陰霾與血腥。
韓子和眼瞼微微抽搐:“建木之心!”
柳如一怔,不顧一聲血跡,豁然轉(zhuǎn)身:“這就是建木之心?”
韓子和一哂:“除了建木之心,天下還有哪一種樹,能驅(qū)逐異體的靈魂,修復自身?”
柳如臉色變了數(shù)變:“原來這早在他預料之中!”
韓子和當然不便追問柳如,那截樹枝從何而來,只是驀地想起木仰之,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死了嗎?”蘇妍問,躺在地上的尸骸變成了灰色。
柳如無言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怎么出去?”葉觀止問。
天空的傾斜更加明顯,遠處的光芒,在無限的時空中穿折。遙遠的歸墟之眼,傳來令人顫抖的轟鳴聲,那是海水跌落的巨響。就像傳說中一樣,不論那只海眼吞噬了多少海水,大海永遠不會枯竭。
韓子和的苦笑,在迎面的陽光下格外蒼老,他沒有指責柳如,實際上此刻說什么都毫無意義,何況是指責一個本就偏激恣意的魔。
“度過苦海,修出陽神……或者,等到??菔癄€的那一天?!?br/>
沉默。
還是沉默。
柳如輕輕撫摸著曲時言覆蓋著綠葉的軀體,帶著一絲眷戀,不疾不徐道:“既然木仰之早早兒就送我這枝建木之心,那就一定留下了回去的辦法。他還給了你們什么?”
意味深長的目光,略過身側三人。
不出意外,她看了韓子和微微變色的臉。
柳如意料之中地笑了笑:“木仰之選擇你們?nèi)齻€和我一起來,就一定有非你們不可的理由。這個時候藏著掖著,真想去歸墟做客么?”
葉觀止一臉苦大仇深地思索,卻看見韓子和古怪得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忽然一怔,繼而悚然一驚,道:“你是說……”
柳如將一切盡收眼底,冷笑:“哼!果然!那家伙一副涉世未深的嘴臉,卻早把一切可能都攥在了手心里!我早該想到!早該想到!”
韓子和沒有理她,鄭而重之的吐出三個字:“軒轅令!”
“這就是他為何執(zhí)意要你來的理由?!?br/>
“你說什么!”柳如疏離的冷笑,迅速破裂,取之而代的是深入骨髓的敬畏!
一枚小巧的令牌,從葉觀止金色的袖緣劃落,渾不受力般,懸浮在嗚咽的海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