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疾品山這么多年,單神雷從未見過對方說過謊。
不是不會,而是不屑。
所以此刻疾品山說的也有八成可能是真話。
單神雷忽然有些好奇,大愚到底做了什么,才讓原本已經(jīng)離去的疾品山去而復返?
“大師,你做了什么?”
大愚卻擺出了一副很無辜地樣子,眨了眨眼:“施主你說的都是什么跟什么,我怎么聽不懂?”
這下單神雷可以百分百確定,大愚一定會疾品山做了什么。
不過在弄明白這點之前,單神雷更在意剛才疾品山發(fā)出的嘲笑聲。
他看向那個小男孩,問道:“你剛才笑什么?”
然而那小男孩卻是茫然地看了看單神雷,隨后好像意識到自己的寶貝易拉罐不見了,急得哇哇大哭起來。
下一刻,一位離單神雷更近一些的男子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手機,抬起了頭:“笑你說的話。”
“我的話很可笑嗎?”
“很可笑?!?br/>
“可笑在哪兒?”
“以夢證道不是單純地做夢就可以。它也從來不是什么捷徑,相反,這是一種對修行資質(zhì)要求得比較苛刻的修行方式。不僅如此,它的危險性在諸多修行法門中同樣居高不下。這兩個缺點往這一放,就注定了以夢證道不可能成為爛大街的修行方式。
當然,以夢證道的缺點固然麻煩,但它的優(yōu)點同樣出色。它是已知的比較穩(wěn)定的可以幫助修士‘跳級,的修行法門。一次成功的入夢,就可能抵得過別人數(shù)年數(shù)十年乃至數(shù)百年的苦修。而且,它對于修為的要求極低。哪怕是剛剛踏入修行的初學者,也可以憑借此法,一躍入龍門。歷史上甚至有天資卓絕者,從公大夫境一夢躍入大上造境界。
這對于修行者來說,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所以盡管以夢證道是公認的危險法門,但還是有不少膽大包天又利欲熏心的修行者妄圖走上這條捷徑。”
單神雷從中聽出了不詳?shù)奈兜溃骸叭缓???br/>
“他們大多數(shù)人苦熬一輩子,卻始終不得要領,徘徊在夢的門口,無法進入其中。這些算是幸運的?!?br/>
“那不幸的那些怎么了?”
“他們有的沉溺于虛幻的夢境,忘記了自己的肉身,肉身餓死之后,化為一堆枯骨。有的因為失去了對外界的警覺,又沒有保護,死于其他修士或是其他意外。還有些,僥幸從夢中獲得了巨大的助益,但卻丟失了自己的肉身,斷絕了再向前走的可能。也有收獲巨大,修行增長過快,導致道心不穩(wěn)走火入魔,或者沒穩(wěn)住氣息,招致天劫慘被天雷劈死的。
即便是那些僥幸成功的,也并非就真的如同一般人想象的那樣瀟灑。以一夢當千年,世間哪里來有這么美的事?
以夢入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算是一種偷取世間的捷徑。所以這當然是不被天道允許的。
一旦被天道察覺,天道便會向這些偷時間的修行者拿回被偷走的時間。現(xiàn)實中過了一晚,夢境中過了千年,等夢醒后直接老死的人,大有人在。你說你的說辭可不可笑?”
單神雷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臉:“我好像并沒有感覺到自己老了十歲。莫不是我這功德之軀?”
“你沒有老不是因為你的功德之軀,天道向來公平,功就是功,過就是過,前者受賞,后者挨罰,二者不能相抵?!?br/>
“那是因為什么?”
年輕男子忽然也露出了失神的表情,下一刻,當他看到自己已經(jīng)變成黑白的手機屏幕,嘴里不禁罵罵咧咧:“媽的,我怎么死了?”
有了剛才小男孩的例子,單神雷沒感覺到吃驚,而是轉(zhuǎn)頭環(huán)顧搜尋起來。
很快,他就將視線定格在一位翹著二郎腿靠著椅子的女子身上,并朝之走了過去。
等他走到跟前時,那
女子突然有些好奇地問道:“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我的?”
單神雷愣了一下,才搖頭道:“我并沒有發(fā)現(xiàn)你附身在了她身上?!?br/>
然后他指了指女子的右手:“這里是醫(yī)院,禁止吸煙?!?br/>
疾品山沉默了。
女子一臉不高興地看著單神雷:“看清楚,我這是電子、煙,沒毒的?!?br/>
單神雷卻很認真地回答道:“抱歉女士,電子、煙也是煙,其中也含有尼古丁。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它并不是你口中的無毒的物品?!?br/>
那女子還要跟單神雷爭吵,但疾品山卻已經(jīng)接管了她的身體。
“因為有人替你承擔了這十年的時間流逝?!?br/>
單神雷下意識看向大愚,沒等他說話,大愚卻是笑著搶話道:“不必言謝,我們可是老朋友了,不過是小意思而已。”
疾品山也轉(zhuǎn)頭看向跟在單神雷旁邊的大愚,眉宇間罕見地露出了認真:“我曾聽聞,佛祖有無上度人妙法,可以讓一個凡夫俗子在彈指間便知曉前世今生,從而明悟因果。今日一見,果然神奇?!?br/>
大愚卻是微微一笑:“施主謬贊了。可惜這只是度人之法,度不了神。”
疾品山的臉上又恢復了冷漠。
大愚卻不以為意,仍舊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氣氛降至冰點。
這不是修辭,而是陳述。
單神雷注意到身邊的人開始瑟瑟發(fā)抖。不僅如此,不遠處開水間的水龍頭下滾燙冒熱氣的開水幾乎是在一瞬間凝結(jié)為了一根懸垂的冰棱。
不過也許是大愚護住他的緣故,他倒并不覺得冷。
看著劍拔弩張的兩個人,單神雷不想兩人發(fā)生沖突,這對于身處在這附近的普通人來說,將會是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重。
他想了一下,復看向疾品山,打斷道:“你將這夢中證道之法說得如此棘手,真的有人能修行成功嗎?”
“我曾經(jīng)也以為這種修行法門不過是某些修行者編制出來的騙局?!?br/>
“那現(xiàn)在呢?”
“現(xiàn)成的例子擺在眼前,我又如何能夠不信?”
“現(xiàn)成的例子?”單神雷不由地將目光再次對準大愚。
這里唯一有可能符合疾品山這個描述的便只能是大愚了。
大愚仍舊是那副仿佛置身事外的無辜表情。
但這回疾品山似乎看不下去了,冷聲道:“好一尊‘睡羅漢,。不過大師你這樣一直閉眼示人,未免也太過失禮了?!?br/>
他一抬手,指向大愚,頃刻間,大愚的身體如同冰面開裂一般,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聲響,隨后碎裂滿地。
但單神雷卻沒有叫出來。
因為他發(fā)現(xiàn),大愚的身體碎裂之后,其內(nèi)又露出一個大愚的身體,只不過這個大愚雙手合十而立,雙目緊閉,身體站得筆直,臉上也沒有一貫的浮夸笑意,顯得寶相莊嚴,猶如一尊塑金佛像。
結(jié)合之前所了解到的信息,單神雷生出一個荒誕的想法。
難不成他之前見到的大愚都只是一副臭皮囊,現(xiàn)在眼前的這個才是大愚的真身?
這時候,大愚也說話了,不過卻未見他嘴唇動彈。
那聲音如同洪鐘大呂一般,直接響在人的心底。
“我們不過彼此彼此,施主不是也一直以分身示人嗎?”
疾品山一拱手:“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那我們不如敞開天窗說亮話。大師你這一身修為,根本不似人間之人,不知是佛祖座下五百羅漢中的哪位當面?”
疾品山作為天生神明,可以不在乎凡人,但他卻不能不在乎一名可能的“羅漢”。
那是和他一樣,可以與天地同壽的存在。
大愚卻是發(fā)出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大師笑什么?”
“多謝施主美譽。但
和尚我只是個無依無靠的野和尚,又哪里敢以羅漢果位自居?此話施主還是莫提的好?!?br/>
對于大愚的這個回答,疾品山卻是半個字都不信。
因為對方若真的只是個無依無靠的野和尚,又怎么有膽子以及有能耐悄無聲息間就將他的這具分身困于此夢中?
“出家人不是不打誑語嗎?”
“和尚我怎么就打誑語了?我確實不是羅漢?!?br/>
不過大愚的否認也沒有出乎疾品山的意料。
如今靈山封山許久,已經(jīng)很久沒有大能在人間走動。大愚這個可能的“羅漢”此時此刻出現(xiàn)在人間,當然不可能是為了什么游戲紅塵,背后定然另有圖謀。
至于這個出家人不打誑語的戒律,其實也很好解釋。
眾所周知,佛祖有三十二相。每一項都可以看做是佛祖本人,但又不完全是佛祖本人。
疾品山年紀尚淺,不知道菩薩與羅漢果位的底細,但想來即便沒有三十二相,也肯定不止一相。
若眼前的大愚是某個羅漢的法相,那他說自己并非某個羅漢,也是名正言順。
“既然大師看不上小神,那小神也不敢強求。閑話少說,不知要什么條件,大師才愿放小神脫離此處夢境?”
“我真的不是羅漢。當然,之前佛祖確實向我發(fā)出過相關的入職邀請,但卻被我拒絕了。”
如果不是有疾品山這個外人在,單神雷真的要扶額嘆息了。
佛祖發(fā)出的入職邀請是什么鬼?最關鍵的,大愚還給拒絕了。
這到底是我瘋了,還是我聽錯了?
“等等,脫離此處夢境是什么意思?”
面對單神雷的提問,疾品山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單神雷一眼:“看來你們之間的友誼也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牢靠。大師居然沒將事實告訴你?”
單神雷有些不高興疾品山的挑撥離間:“你什么意思?”
疾品山不含任何感情地笑了笑:“你以為剛才那夢境是針對你嗎?錯了。打一開始,這個和尚的目的就在我身上。他剛才是為你編織了一個夢境不假。但他卻是醉溫之意不在酒。他還借助你與我之間存在的因果,以你的夢境為藍本,構(gòu)建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夢境,悄無聲息地將我給留在了這個夢境里。我以為自己是離去了,其實還處在他編制好的夢境里。
說來,我也要感謝你。你不愧是我選中的福將。
若不是剛才你以死亡的形式逼迫他出手救你,引起了一些異常的波動,被我注意到,我可能現(xiàn)在還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