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悲傷

    密林之中一道狹長的深谷。

    海雅發(fā)瘋一般沖向掛在山澗邊緣的火紅色的身軀,已經(jīng)忘記了躲避子彈。

    野人媽媽的手掌扯落了崖邊一株歪脖的小樹，失去力量的軀體墮下懸崖。海雅痛苦地哀嚎，伸手想要去撈,哪里還撈得住。那一團(tuán)紅彤彤的焰火緩緩墜向深淵，毛色閃耀出的火光像劃破天際的流星，隕滅之前的最后一絲光和熱。

    小黑猿肩頭的肌肉在槍林彈火中映射出奪目的銅色，黝黑的身軀縱身躍下了懸崖。

    紅毛巨人們攀上參天大樹,飛身逃竄進(jìn)密林的最深處。匍匐纏繞住地表的那一層附生植物，擋住了入侵者窮追不舍的腳步。

    那一伙人端著沖鋒槍,圍攏向兩具馬瓦赫的尸首，一雙雙眼在黑暗中閃爍出興奮和貪婪的光澤。雖然沒有抓到活的野人,這一公一母兩具尸首已經(jīng)足以讓這群雇傭兵賺取到豐厚的一筆跑腿費(fèi)。這樣兩枚巨型標(biāo)本一旦在文明社會(huì)亮相,一定是前所未有的轟動(dòng),賣到任何一家博物館都是一筆巨額的財(cái)富。

    路天端槍的手掌漬出熱汗，手指幾乎與槍托粘連在一起。他憤怒地盯著偷獵者的背影，咬牙沒有發(fā)出任何響動(dòng)，悄悄地從枝杈間退走。

    自己孤軍奮戰(zhàn)，寡不敵眾，不能盲目地輕舉妄動(dòng)。很精明的小路少爺繞開那一群人，輕手輕腳地溜到懸崖邊，把槍背上身，拽住藤條，攀下深谷。沿著黑黢黢的泥土峭壁，他連滾帶竄地下到了幽深的溝底，輕聲呼喚海雅的名字。

    腳丫踩到一汪黑血，綿軟的身軀。

    路天的心口一沉，趕忙伸手摸去，原來是墜下山谷的一個(gè)偷獵者，腦袋楔進(jìn)了石頭縫，頸骨折斷，身子歪在一旁。他于是毫不猶豫地剝光了這廝全身上下所有的武器，據(jù)為己有。

    他在不遠(yuǎn)處尋到了海雅。

    梅的身軀像一座起伏的小山，躺倒在谷底，像是睡著了。只是那一雙銅鈴眼睛已經(jīng)不再轉(zhuǎn)動(dòng)，那一對(duì)飽滿的椰果不再冒出溫呼呼的熱氣。

    海雅跪坐在那里，捧著梅的頭顱，手指插/進(jìn)一頭沾染了汗水的艷紅毛發(fā)，觸摸仍然殘留的體溫。小黑猿低低地呼喚，不停用舌頭舔/舐梅的臉頰和脖頸，鼻尖蹭一蹭鼻尖，嘴巴拱向椰果乳/房，想要喚醒他的媽媽。

    可是他的媽媽再也不能張開雙臂抱住他輕搖。

    他的媽媽再也不會(huì)開口給他唱童謠兒歌。

    胸口淌動(dòng)的血液已經(jīng)凝固，血水緩緩浸潤了身軀覆蓋之下，這一片沉謐而豐腴的黑土地。

    悲傷的氣壓籠罩了山谷，凝滯的空氣令人窒息。

    海雅騎到梅的胸口，輕輕地揉搓，搖晃，推動(dòng)。眼中的最后一絲希冀被絕望的洪水吞沒，胸膛因?yàn)闃O度痛楚而緊縮，凹陷，抽搐，縮到了最小。

    路天從背后輕輕攬住海雅的腰，捧起海雅的胸口，感得到小黑猿的身體在自己懷中瑟縮抖動(dòng)，在巨大悲痛的重壓之下，不堪承受。

    “海雅，海雅，別太難過，別怕，有我在，有我在……”

    路天緊緊抱住海雅，臉貼著臉，唇角依偎著唇角。咸濕的淚涌出海雅的眼眶，滴答滴答落到他的臉上，再流到兩個(gè)人的嘴里，艱難的苦澀。

    他們用樹枝和泥土把野人媽媽的身軀掩埋在谷底。

    攀回到山谷之上，偷獵者已經(jīng)走遠(yuǎn)，還帶走了“禿腦”和“游泳圈”。即使是用現(xiàn)代的工具，把兩具龐大的身軀拖出樹林，還是無可避免地在地表灌木層中留下一道寬闊的坦克履帶似的印跡。

    路天一把拽住企圖追上去的海雅：“你不能這樣去撞槍口，咱倆再慢慢想辦法……”

    海雅沒有時(shí)間獨(dú)自享受悲傷。他是馬瓦赫的王，他必須保護(hù)自己的子民。

    攀上高聳的熱帶木棉樹，海雅依著林梢間波浪起伏的枝葉，辨別出馬瓦赫們逃竄的方向，又循著樹干上尿液的氣味，找到了部落的臣民。

    紅毛巨人們經(jīng)歷了它們以前從未遭受過的槍彈襲擊，受到極度的驚嚇。不時(shí)有發(fā)狂的雄性馬瓦赫躥出臨時(shí)宿營地，揮舞手掌擊碎和搗爛眼前的一片一片樹叢，或者干脆用自己的頭顱拼命撞擊堅(jiān)硬的樹干，想要擺脫令它們恐怖的某些記憶片斷。

    又有兩只馬瓦赫因?yàn)閭诹餮^多，死掉了。

    一只母野人蹲在樹下凄厲地哭號(hào)。她的懷中抱著已經(jīng)斷了氣的孩子。她在攀上大樹玩命奔逃時(shí)，掛在脖頸上的小野人被槍火晃了眼睛，驚慌之中脫手，從幾十米高的樹上墜落。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摔死在眼前，傷心欲絕。她覺得是因?yàn)樽约旱氖韬龊瓦^失，沒有抱好孩子。

    一堆一堆的蠅蟲聚集而來。叢林中彌透出一股昭示死亡的萎靡腐氣。

    入夜，沿著溪流，跑來了巨蛋部落的武士們，連帶著全寨子的老弱婦孺，拖家?guī)Э凇?br/>
    已經(jīng)顧不上彰顯什么雄性的威風(fēng)，每個(gè)武士都用藤網(wǎng)兜把大南瓜系在腰上，神色嚴(yán)峻之中閃現(xiàn)驚惶，分明都是一副奔走亡命的架勢。

    偷獵者在溪水邊布下天羅地網(wǎng)，獵取前來飲水的叢林猛獸。土著人們被槍聲驚嚇，雖然沒有受到直接的攻擊，還是放棄了村寨，逃難似的鉆進(jìn)了密林。他們畏懼來自于文明社會(huì)的闖入者。那些手持長槍利刃的家伙，除了貪婪地獵捕華麗的皮毛，就是用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騙取珍貴的礦石和水晶，而且隨時(shí)都會(huì)翻臉，完全不講叢林法則。

    亞馬遜叢林里最低等的爬行動(dòng)物都懂得各循各路，蜥走蜥道，蛇鉆蛇洞；最兇殘，最無恥，也是最擅于以眾凌寡的食人鯧，也不過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維持洄游路途上繁殖補(bǔ)給的需要。可是那些從文明社會(huì)越界而來的靈長類，欲/望早已膨脹出食物鏈的消耗與需求。動(dòng)物園中需要被捕獲圈養(yǎng)的各種生靈，取悅一雙雙好奇的眼；博物館里需要皮相華美的標(biāo)本，來滿足文明的積淀和探索。

    路天安撫了巨蛋部落的土著人，讓他們逐漸平靜，鎮(zhèn)定下來。兩支看起來格格不入的叢林部落，因逃難而匯合到一處，全部在宿營地中安家。

    緇黑的夜幕之下，壓抑著一顆一顆并不平靜的心。

    失去媽媽的孩子和失去孩子的媽媽，在煎熬中努力撫平心頭的傷口。

    海雅看起來沉默而冷峻，在外人面前一貫的平靜，漠然，像一座冰山。

    路天主動(dòng)攬過海雅的腰，拽過藤條，徐徐攀上大樹。用藤網(wǎng)做床，蕉葉做被，他緊緊地抱住海雅。

    “海雅，海雅……”

    路天輕輕地貼上海雅的嘴唇，用體溫驅(qū)散對(duì)方齒間唇角的冰冷刻痕。海雅的臉龐看起來干涸脆弱，沒有一絲水份。水波卻一點(diǎn)一點(diǎn)聚集在眼眶，模糊了那一對(duì)黝黑漂亮的眸子。

    “海雅，別難過……你想要什么，想要我為你做什么……”

    海雅沒有答話，帶淚的睫毛緩緩合攏，靠進(jìn)路天的頸窩，身心極度疲累。

    “你，你想要那個(gè)么……我，唔，我給你好不好……”

    路天拉過海雅的手，圈住自己的身體，真是想把心肝腸子肺都掏給對(duì)方，卻又不知道怎樣才能撫慰海雅遭受的傷痛。

    路天那時(shí)真的非常后悔。

    如果他沒有賭氣地離開馬瓦赫部落，沒有任性地掉頭跑掉，連話都不說一句，海雅也就不會(huì)因?yàn)樽烦鰜矶軅?，更不?huì)離開部落里的子民。如果兩個(gè)人一直都待在部落里，紅毛巨人們就不會(huì)在毫無防備之下遭受火力的攻擊，梅就更不會(huì)慘死。

    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開始想念野人媽媽淳樸而憨厚的笑容，想念她每一次用門板一樣的大手，小心翼翼地?fù)崤⒆觽兊哪X瓢，還生怕用力過猛，捏碎了小黑猿和小白猿的腦瓜。更遑論海雅，此時(shí)心里會(huì)有多么地痛苦和難過。

    小黑猿用自己的忠誠挽回了小白猿的友愛，卻永遠(yuǎn)地失去了媽媽。

    路天輕聲在海雅的耳邊低語：“海雅，你別怕，我不會(huì)離開你，我們倆一直都在一起……”

    海雅用兩只臂膀緊緊環(huán)住他的腰桿不撒手，攥住自己所能攥在手心里的珍愛。

    “你以后想媽媽的時(shí)候，就抱著我……”

    海雅的脊背重重地顫抖，緊貼一處的胸膛扣動(dòng)路天的心口，喉嚨里隱隱地轟鳴，哀啼。路天第一次聽到小黑猿哭泣。海雅的哭聲像嬰兒的啼哭，嗚嗚咽咽，嚶嚶囈囈，牽動(dòng)人的心房。

    作者有話要說：

    虎摸每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