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桌上一盞梅花燈漸暗淡下去。莊明卿在弱下去的光線中，伸了手指撫在程萬里唇上。
程萬里閉著眼睛“嗯哼”了一聲，張嘴咬住了莊明卿的手指，一含一吐，意猶未盡。
莊明卿見程萬里臉頰殘存暗紅，艷色依舊，一顆心又再度跳得不能自控。
程萬里唇上一空，有些不滿意，眉尖微微蹙起，模樣又酷又帥。
莊明卿不由自主去撫他眉尖，再撫過他的眼鼻唇，心里一筆一畫，刻下了程萬里的模樣，手底眷戀，心里卻知無緣。
門外有人輕輕敲了一下門，稍停頓，再敲一下。
莊明卿立起身子時，這才發(fā)現(xiàn)全身酸軟無力，她勉強(qiáng)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扶墻過去開了門，嘴巴卻緊緊閉著，一句話也不想說。
一個婆子過來扶住了莊明卿，把她攙出門，送上一頂小轎。
轎子很快到了莊家門前。
莊明卿揭開橋簾，正想下轎，就聽得母親白梨花的聲音道：“別動！”
白梨花說著話，伸長手把莊明卿抱下轎，快步進(jìn)了門內(nèi)。大門在身后“吱呀”一聲關(guān)嚴(yán)了。
莊明卿軟軟躺在白梨花懷內(nèi)，一動也不動。
莊明卿的祖母封太君掌著燈坐在房中，聽得腳步聲，一迭聲詢問道：“成了么？”
白梨花語調(diào)平靜無波，答道：“瞧她軟攤成一坨泥的模樣，自然是成了。”
封太君松口氣。等白梨花把莊明卿放置到床上，她便上前察看，眼見莊明卿臉頰還有酡紅未散，脖子有咬痕，便作觀后感道：“看來奮戰(zhàn)了好些回合，可憐見的，累得都不能動了?！?br/>
白梨花拿出一個枕頭塞在莊明卿臀下，這才去擰巾子給莊明卿擦臉，又倒了水來喂她喝，一邊心里還是憂慮著，雖如此，也不知道莊明卿能不能懷上呢？
封太君見著白梨花的神色，自然知曉她心中所想，便道：“明卿身子好，是一個能生養(yǎng)的，這一廂，定能懷上，放心罷！”
莊明卿在床上躺了一會，緩過一點力氣來，聽著祖母和母親說話，到底心中悲涼，眼角不由滲出淚來。
她再也想不到，莊家滿門忠烈，到頭來會是這樣一個結(jié)局。
兩年前，匈奴入侵大漢朝，大將軍馬起在邊關(guān)迎戰(zhàn)，形勢危急。景光帝派莊忠原和莊明城父子兩人領(lǐng)兵到邊關(guān)增援。一年后傳來消息，說是莊忠原和莊明城在邊關(guān)迎上匈奴主力，兩人戰(zhàn)死。
莊忠原和莊明城，便是莊明卿的父兄。
莊家諸人聞聽噩耗，披麻戴孝了一年。
到得今年初，突然又傳來消息，說是莊忠原父子并未戰(zhàn)死，而是失手被匈奴兵所擒，已經(jīng)投敵。
景光帝聽得消息，大發(fā)雷霆，震怒之下想下旨滅莊家全族，虧得被大臣勸了下來，說道或許消息有誤也未定，宜探確實了再定莊家人的罪。
大將軍馬起身邊一個年輕的副將，名喚陶溫潤的，卻是快馬上京，直奔莊家，告訴封太君和白梨花道：“太君，夫人，大將軍手下哨探，確實探知莊副將未死，而是被匈奴人所擒。只是待得皇上派出的人探得莊副將被擒之事，再有國舅火上澆油，皇上必然要殺莊家的家眷以泄憤，那時莊副將聞聽家眷被枉殺的噩耗，也只好投敵了。此，便中了匈奴人之計?！?br/>
封太君和白梨花聽得莊忠原和莊明城未死，不由大喜過望，接著又氣憤道：“馬大將軍既然知道匈奴人之計，為何不上折子稟告皇上？”
陶溫潤攤手道：“皇上近段時間沉迷煉丹修道，國事盡交與費國舅處理，大將軍上了折子，卻被費國舅扣下了。且費國舅和馬大將軍有舊怨，莊副將先前也得罪過國舅，莊家這一劫難逃了。”
封太君看著陶溫潤道：“馬大將軍既然令你上京告知我們這些，總有法子救我們罷？”
陶溫潤便低低說了馬大將軍之計。
大漢朝有規(guī)定，一家子獲罪，不殺未成年孩子和懷孕婦女，只貶入官局當(dāng)官奴。依馬起的意思，莊家現(xiàn)下宜作速讓莊明卿成親懷孕，以避過死罪。
封太君聽明白了，一朝探子回京證實莊家父子被擒之事，景光帝就會下旨降罪莊家，那時她和白梨花兩人只好赴死，但只要保住莊明卿之命，莊家父子自然不會投敵，也不會中了匈奴人之計，更有待機(jī)會平反，馬起也能謀時機(jī)扳倒費國舅。
很快的，白梨花喊了莊明卿進(jìn)房，把陶溫潤的話全說了。
莊明卿聽完，含淚道：“我怎能看著祖母和母親赴死，自己獨活？就是這樣活著，又有什么意思？”
陶溫潤聽著莊明卿的意思，卻是不愿意獨活的，不由大急，深怕她壞了馬起之計，便道：“莊姑娘，你若也死了，你父兄在這邊沒了親人，定然投敵，一旦投敵，是千古罵名，永世不得翻身?。∧慊钪?，萬事有轉(zhuǎn)機(jī)?！?br/>
封太君拉了莊明卿的手道：“明卿，我們?nèi)懒?，你父兄縱然一時氣憤投敵，過后懊悔，心里焦熬，也是活不長。你活著，他們不單不會投敵，還會設(shè)法活著回來。為了你父兄，你得活著！”
莊明卿眼淚滾落下來，哭著道：“可我現(xiàn)下找人成親懷孕，萬一圣旨下來要滅族，和我成親的人也一樣會被牽連。”
陶溫潤趕緊接口道：“莊姑娘可以只懷孕，不成親。”
“什么？”莊明卿抬起淚眼看陶溫潤，突然明白了馬起將軍為什么派陶溫潤來勸她們。瞧瞧，這位陶溫潤年紀(jì)二十出頭，相貌堂堂，正是一個配種好人選呢！
莊明卿心里對陶溫潤突然起了反感，她要懷孕，也要懷一個心中愛慕的人的孩子，才不會跟陶溫潤呢！
陶溫潤對上莊明卿的視線，有些尷尬，“咳”一聲道：“莊姑娘若有愛慕的人，在下也可以盡力安排?！?br/>
愛慕的人么？莊明卿腦海中閃過程萬里拽酷的模樣。
程萬里今年二十歲，是景光帝外甥、大漢朝最年輕的將軍，現(xiàn)時領(lǐng)兵駐守在京城。因著程萬里出身高貴，十六歲時更是一戰(zhàn)成名，且相貌俊美，一時自然成了京城萬千少女的夢中人。
莊明卿今年十六歲，情竇初開，自也暗暗愛慕著程萬里。
莊明卿心念百轉(zhuǎn)，開口道：“我想要程萬里。”
陶溫潤道：“想對程萬里投懷的女人太多，且他又知道莊家之事，只怕不肯碰莊姑娘?！?br/>
莊明卿道：“除了他，我不要別人?！?br/>
陶溫潤低頭半晌道：“既這樣，只好來陰的了?！?br/>
“愿聞其詳！”莊明卿擦干眼淚道。
陶溫潤想著馬大將軍要謀的大事，決定棄小節(jié)不顧了，因道：“我可以假借馬大將軍之名，約程萬里私下一聚，遞幾句話，那時再趁機(jī)下藥迷昏了他，然后莊姑娘就……。過后我安排一位歌姬陪著他，他一醒，只會處置歌姬而已。”
陶溫潤說得這樣直白，莊明卿一張俏臉一下紅透了。
白梨花的父親曾是宮中太醫(yī)，她也學(xué)得一手醫(yī)術(shù)，深諳醫(yī)理，聽著這廂話，便拉了莊明卿到一邊，耳語道：“你明晚是最佳懷孕時機(jī)，自可去見程萬里。阿娘給你兩顆藥丸，到時你喂了程萬里一顆，自己服用一顆，定然事諧?！?br/>
第二天晚上，陶溫潤約了程萬里私下一聚時，莊明卿便扮作陶溫潤身邊的丫頭，過去調(diào)酒烹茶。待得陶溫潤下藥迷昏了程萬里，帶門出去時，莊明卿就上去寬程萬里的衣帶。
如此這般，便有了莊明卿現(xiàn)時這番情狀。
足足過了三天，莊明卿想及當(dāng)晚的情景，依然臉紅心跳。程萬里那強(qiáng)健的胸膛，有力的手臂，那厚薄適中、情動時灼熱異常的唇，那挺括的鼻子，那閉著眼睛依然拽酷的神情，每一樣都叫莊明卿心悸。
轉(zhuǎn)眼二十多天過去，這一天早上，陶溫潤匆匆來了，一進(jìn)門就道：“太君，夫人，事情有轉(zhuǎn)機(jī)了，你們不須死了?！?br/>
封太君和白梨花本已安排好后事，只等一死，聞言齊齊站起來，問道：“怎么說？”
陶溫潤喘著氣道：“這番，全靠程將軍在皇上跟前進(jìn)言。”
原來程萬里從陶溫潤這里得知莊忠原父子被擒之事，再聽得其中利害，也知曉不能讓莊家父子真?zhèn)€投敵，因借著機(jī)會進(jìn)宮，拼著得罪費國舅，在景光帝跟前為莊家父子說情。
適好景光帝當(dāng)天心情不錯，倒是給了程萬里一個面子，說道：“你傳話給馬起，讓他或把莊家父子救回來，或讓莊家父子趕緊自殺，至于莊家之罪，且記著，待以后再算?！?br/>
陶溫潤說完，又道：“請?zhí)头蛉朔判?，我們將軍一定盡力營救莊副將回來的。”
封太君和白梨花自感揀回了命，再聽得陶溫潤的話，不由百感交集。
莊明卿聽得全家保住了性命，激動驚喜之下，一下昏倒在地。
白梨花上去扶起莊明卿，探手給她把脈，把完之后看向封太君道：“喜脈！”
作者有話要說：開新文了，喜歡的話要吱一聲??！
☆、第2章
封太君第一反應(yīng)是驚喜，表示快要有曾孫可以抱了，老懷欣慰。
白梨花卻憂慮起來，喃喃道：“早知道咱們不必死，自要讓明卿堂堂正正嫁人生子，現(xiàn)下這樣，反是誤了明卿?！?br/>
陶溫潤道：“夫人此話差矣！皇上向來喜怒無常，今日免莊家的罪，他日翻起老賬，又不知道會如何。萬一這大半年再出什么變故，莊姑娘有孕在身，還能免死。再至以后如何了，你們莊家還能有一個后?！?br/>
封太君倒是想著另一方面，半晌問陶溫潤道：“陶副將，你說，要是程萬里知道明卿有了他的孩子，會如何？”
依封太君心思，若是程萬里看在孩子份上，肯娶了莊明卿，莊明卿有程家人護(hù)著，后事無憂。
陶溫潤聞言，臉色卻是大變，擺手道：“太君，此事明顯是算計了程將軍，若被他知道了，他惱怒之下，極可能撤手不再理莊家之事，任由費國舅攛掇皇上定莊家之罪?！?br/>
送走陶溫潤，封太君和白梨花一商量，覺得應(yīng)該讓莊明卿生下這個孩子。
莊明卿自己撫著小腹，心下悲喜交集，悲者，父兄生死未卜，莊家一家子前途不明，這孩子生下來，也不知道命運如何，喜者，自己雖嫁不得程萬里，卻能懷上他一個孩子，此生，也不算特別遺憾。
隔了幾天，陶溫潤又來了，說道：“皇上剛下旨，令程萬里領(lǐng)兵出京，助著馬大將軍打匈奴，我也要隨軍返回邊關(guān)了，太君和夫人保重！莊姑娘也請保重！”
莊明卿聽得程萬里也要出征，心頭一緊，從手腕上解下一個紅絲線縛著、拇指大碧色玉葫蘆，遞給陶溫潤道：“陶副將，這個玉葫蘆肚子里裝了護(hù)身符，是祖上傳下來的，據(jù)說能定神去邪，你找個借□□給程萬里，讓他隨身帶著?！?br/>
陶溫潤接過玉葫蘆道：“放心，我會呈交程萬里祖母程老夫人，說是老僧給的好東西，讓程老夫人勸他隨身帶著?！?br/>
“多謝了！”莊明卿福一福行禮。
封太君另外拜托陶溫潤道：“陶副將此去，若得了忠原的消息，還望寫信告知我們，慰我們?nèi)杖掌谂沃??！?br/>
陶溫潤一口應(yīng)承下來。
半年后，封太君收到陶溫潤的信，拆開一看，神色凝重起來。
陶溫潤在信中說，馬起大將軍和程萬里聯(lián)手和匈奴打仗，擒到一個匈奴王親兵，逼問莊家父子情況。據(jù)一個親兵描述，莊家父子被擒后，匈奴王逼降不成，讓人把他們打了一個半死，送給匈奴公主當(dāng)奴隸。如今馬起大將軍未能營救回莊家父子，只怕費國舅又會借題發(fā)揮，請封太君作好心理準(zhǔn)備云云。
封太君看完信，遞給了白梨花。
白梨花看完，默默遞給了莊明卿。
莊明卿此時肚子已挺了出來，想著父兄未能逃脫敵手，程萬里又在前邊作戰(zhàn)，心中不免百般滋味。
封太君道：“看陶副將在信中所說的，只怕馬起大將軍想營救忠原他們，也有是心無力。而咱們的處境也堪憂。”
封太君才擔(dān)憂了幾天，朝庭就下了旨意，說道莊家父子失手被擒，當(dāng)了匈奴的奴隸，折損大漢國顏面云云，因抄沒莊家的家產(chǎn)，奪封太君和白梨花誥命夫人稱號，貶為庶民，即日搬離大宅。
封太君和白梨花接到旨意時，反是松了口氣，只要保得住性命，別的也就無所謂了。
一家人很快搬離大宅，在城西賃了一間院落居住。白梨花有醫(yī)術(shù)在身，又得親友資助，就在院落前面開了一間小醫(yī)館，專為女眷看病，養(yǎng)家糊口。
有鄰居見莊明卿有孕，少不得探問幾句。白梨花便笑道：“我家明卿的夫君姓程，現(xiàn)應(yīng)征入伍，在邊關(guān)打仗呢！度著要幾年后才能回來了，以后大家是鄰居，還請多多關(guān)照?！?br/>
這年頭征戰(zhàn)不斷，家里有男丁應(yīng)征入伍打仗的不在少數(shù)，眾人一聽，自然信了。
有一位夫家姓李的媳婦，聞聽莊明卿夫君在邊關(guān)打仗，卻又多嘴再問幾句，又道：“我家夫君也在邊關(guān)打仗，他可是程將軍身邊的親兵呢！”
“是程萬里程將軍？”莊明卿不由暗暗驚喜，少不得拉住李家媳婦，問及程萬里近況。
李家媳婦道：“我家夫君每有信來，只報平安，再問家中情況，并無他話，并不涉及程將軍近況呀！”
莊明卿怕李家媳婦疑心，又忙著解釋道：“我家夫君是程將軍暗衛(wèi)，不能寫信看信，不能暴露身份。他之前提過，程將軍好，他便好，所以我……”
李家媳婦心思單純，不疑有它，聞言道：“下回再寄家書，我?guī)湍銌枂柍虒④娊鼪r好了?！?br/>
莊明卿感激地拉住了李家媳婦的手。
此后，莊明卿借著李家媳婦的信，一點一點了解到程萬里的近況。
年底，莊明卿生下一個兒子，起名程元參。
四年后。
莊明卿坐在窗下看賬本，三歲出頭的程元參站在她旁邊嘮嘮叨叨念道：“我想要一個妹妹，想要一個妹妹！”
莊明卿被他吵得頭痛，只得合上賬本，俯頭對上他視線道：“給你買一個糖人好么？”
“不要糖人，我要妹妹！”程元參舉小手掌，伸出中指朝窗外點了點，一切言語不能表達(dá)的意思，全包含在手指頭的姿勢中了。他“哼哼”著道：“厚樸家有一個小妹妹了?！?br/>
厚樸是一個五歲的小娃兒，他常來找程元參一起玩。自從厚樸家的阿娘生了一個小妹妹后，厚樸就最愛吹噓他家小妹妹，程元參聽得多了，也很想要一個小妹妹。
莊明卿蹲到地下，捏捏程元參小鼻子，哄道：“過幾年，阿娘就給你買一個妹妹。”
程元參道：“阿娘生一個，不要買。”
莊明卿發(fā)愁道：“阿娘自己一個人生不出來?！?br/>
程元參仰小臉道：“可厚樸的娘自己生出來了。阿娘肯定也行?！?br/>
白梨花聽他們母子說得熱鬧，過來一聽，笑得打跌。
待封太君把程元參哄出去玩，白梨花便跟莊明卿道：“你阿爹和阿兄的事至今未有定斷，我就怕一旦有定斷，咱們沒有活路，元參他……”
莊明卿低頭道：“真到那一步，自要托了陶溫潤把元參送到程府中，將元參交給程萬里的祖母，說明事由。”
正提起陶溫潤，卻有人上門，送了陶溫潤的信過來。
白梨花給了來人賞銀，送走來人，這才拆開信看起來。
莊明卿湊過去一想看信。陶溫潤在信中說，邊關(guān)大捷，匈奴退了兵，雙方議了停戰(zhàn)協(xié)定，或會正式議和。至于莊家父子，卻在匈奴那邊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母女看完信，皆久久無言。
兩個月后，程萬里班師回朝，領(lǐng)著一陣親兵緩緩進(jìn)了城門。
莊明卿抱著程元參站在人**前排，看著程萬里坐在高頭大馬進(jìn)城那一刻，眼眶一下紅了，俯在程元參耳邊道：“快看程將軍，你阿爹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
程元參“哇喲”叫一聲道：“我阿爹好帥！”
站在旁邊一個大漢聽得聲音，看了看馬上的程萬里，再看看程元參，驚奇起來道：“你是程將軍兒子？父子長得還真像。不對，程將軍還沒成親，哪兒來的兒子？”說著懷疑地看向莊明卿。
莊明卿很淡定，在一眾夾道歡呼聲中答大漢道：“我家夫君相貌長得像程將軍，我家兒子看著程將軍，就好像看著親爹。”
程元參摟在莊明卿脖子上，大聲問道：“哪我的親爹呢？他在哪兒？”
莊明卿眼睛定在馬上的程萬里身上，癡癡看著他，幾年的相思噎在喉頭，有些喘不上氣來，卻顧不上答程元參的話。
人**如潮水，更有少女把手中花兒丟到程萬里馬前，引起一片笑聲，現(xiàn)場混亂了片刻。
莊明卿咬著唇，分不清自己心中滋味。
隔幾日，陶溫潤來了。
見著莊明卿，陶溫潤開口便道：“莊姑娘，你得再懷一胎?！?br/>
“朝廷又要處死我們？”莊明卿失聲詢問。
陶溫潤道：“程將軍班師回朝，費國舅說道有功當(dāng)賞，有罪當(dāng)罰，因提起馬大將軍的功過，又涉及到莊副將之事了。若無意外，只怕近幾個月又會翻老賬，再度降罪莊家。你這段時間再懷一胎，先保住了命。半年后，功過定然已決，再不會翻起?！?br/>
白梨花道：“反正元參想要一個小妹妹么，你索性就再懷一胎罷！”
封太君也道：“這樣，陶副將再幫一個忙，讓明卿和程將軍……”
陶溫潤擺手道：“這回不行了。上一回我用歌姬瞞過了程將軍，過后，他有所懷疑，曾質(zhì)問過我。再用這一計，定叫他識破。到時他一怒之下，莊家別想有活口?！?br/>
莊明卿低著頭道：“我倒是聽聞，程萬里的祖母有足疾，這幾日請遍京中大夫，為他祖母療足疾。我跟著阿娘，也略曉醫(yī)術(shù)。陶副將可以介紹我進(jìn)程府，給程老夫人診治足疾。到時我留在程府，能否懷上二胎，能否讓程將軍保我們一家，全憑我的運氣?！?br/>
陶溫潤緩緩點了點頭。
☆、第3章
程萬里的母親舞陽公主是景光帝嫡親妹妹，父親是景光十年探花郎。探花郎成了駙馬后，只任了朝中閑職，夢想受阻，少不得郁郁。舞陽公主心疼夫婿，待程萬里滿了十歲，她攛著探花郎一道出門游歷，近幾年更是游歷海外，見識了許多奇異的人和事，遲遲不愿歸。
因著父母遠(yuǎn)游，程萬里小小年紀(jì)只好自立起來，虧得府中還有祖母程老夫人對他噓寒問暖，他性子才不會冷凜到底。
程老夫人出身不高，不識字，年輕時住在鄉(xiāng)下，頗具鄉(xiāng)野人家的純樸，到得京城，住進(jìn)了大宅后，一直想把花園改成菜園，還是被下人勸阻著，這才作罷。
程萬里出征幾年，程老夫人一直吊著一顆心，日日盼望他歸來。待傳來程萬里不日將回京的消息，程老夫人興奮得睡不著，半夜里起來，自己動手把花園改成菜園。
此后，程老夫人每天早起，逼著一眾服侍的丫頭幫她抬馬桶去淋菜園，丫頭們苦不堪言，后來一合計，悄悄兒給程老夫人下了一點瀉藥，趁著她鬧肚子，勸她好好養(yǎng)病。這一養(yǎng)，便養(yǎng)到程萬里歸來了。而程老夫人養(yǎng)病期間，鬧肚子的毛病好了，卻因久睡久臥，腳掌腫大，不能走動。
程萬里一歸來，見得祖母不利于行，自是請了御醫(yī)出來給她診治，偏生程老夫人心里厭惡皇家人，連帶也不喜歡御醫(yī)，硬是不肯讓御醫(yī)診治。程萬里無奈，只好遍請京城高明的大夫來給程老夫人診治足疾。
待陶溫潤介紹莊明卿進(jìn)府時，程萬里聽得是一個女大夫，并不接見，只讓管家領(lǐng)去見程老夫人，若程老夫人同意她留下，便可留下。
莊明卿見了程老夫人，只說了幾句話，程老夫人便同意她留下了。
程萬里聽得雷管家稟報，生了一點好奇，問道：“女大夫說了什么？”
雷管家道：“女大夫說了，老夫人的足疾不須吃藥?！?br/>
“哦？”程萬里眉毛微微一挑，示意雷管家繼續(xù)說。
雷管家見程萬里感興趣，便詳細(xì)稟報道：“女大夫診了脈，挽起老夫人褲腿看了看，用手指點按揉一番，便笑著說老夫人腿腫是氣血不通所致，也不須吃藥，只要多走動走動，活動手腳，早晚再經(jīng)她的手按揉一番，很快能痊愈。老夫人一聽不須吃藥，臉上就透出喜色來，馬上令人把其它大夫送走，獨留下女大夫?！?br/>
程萬里點點頭道：“且看看，若醫(yī)得好便厚賞，醫(yī)不好再趕走。”
莊明卿那里，給程老夫人按揉了一會兒腿，就建議道：“老夫人，我扶你出去走走吧！你平時最喜歡去哪兒？”
程老夫人雙腿本來有些麻木，被莊明卿按揉了一會之后，感覺舒服了一些，心情也舒爽起來，笑道：“我呀，最喜歡去看我家孫兒讀書和練武了。”
“哦，老夫人最喜歡去書房和練武廳?！鼻f明卿暗喜，太好了，這樣一來，自己也能看見程萬里呀！
看看時辰，卻是程萬里在書房看書的時刻，程老夫人道：“走，去書房窗外瞧一眼我家孫兒！”
莊明卿扶起程老夫人，兩人并肩跨出門檻，一道往書房去了。
服侍程老夫人的四個丫頭忙拿拐杖，捏帕子，端零食諸物跟上了。
莊明卿很想快點見到程萬里，攙扶著程老夫人走得飛快。四個丫頭在后邊跟得氣喘乎乎，待要讓莊明卿走慢點，回心一想，人家是大夫，走這樣快或者是治病的一種方式呢！
程老夫人被拽著走了一段路，腳掌漸有感覺，小腿發(fā)癢，便跟莊明卿說了。
莊明卿點點頭道：“這就對了，發(fā)癢就是氣血在通行。老夫人跟著我，咱們再走快些！”
“好呦！”程老夫人太喜歡這種快走的感覺了，聞言回快了腳步，和莊明卿互相攙扶著一輪小跑。
漸近了程萬里書房，程老夫人腳步慢下來，改為躡手躡腳，并小聲和莊明卿道：“我孫兒讀書時，不喜歡別人打擾，咱們悄悄兒看他一眼就走?！?br/>
莊明卿點頭贊同，并小小聲征詢程老夫人道：“我看兩眼可以么？”
程老夫人很大方，眨一下眼睛道：“你盡管看，只要不吵著他?！?br/>
兩人說著話，掩近了窗口，正要朝半開的窗子朝里看，不提防一個聲音道：“祖母來了！”
程老夫人一側(cè)頭就笑了，嚷道：“喲，萬里，祖母吵到你了么？我們這就走?！?br/>
程萬里走兩步近前，見程老夫人自己站得穩(wěn)，便問道：“祖母的腿好些了？”
程老夫人指指莊明卿道：“莊大夫拉著我一輪快走，我好多了。”
“見過將軍！”莊明卿趕緊行禮，眼睛定在程萬里靴子上，一時不敢冒然去看程萬里。
程萬里瞧一眼莊明卿，見她穿了素色衣裳，梳了婦人的圓髻，和一般的女大夫差不多裝束，也不以為意，“嗯”一聲之后便不再理她，只和程老夫人說話。
莊明卿退后半步，悄悄抬頭。她眼睛一粘上程萬里的身影，就有些移不開。四年前，那夜星月無光，燈殘影暗，他在自己身下，兩人呼吸相聞，肌膚相接，親密無間。今日，兩人相距不過兩步，這兩步的距離，便是兩個世界。
程萬里察覺到莊明卿的視線，眼睛一掃，正好掃上莊明卿波光瀲滟的眼神。兩人眼神短兵相接，莊明卿退敗，迅速垂下眼，一張俏臉不受控制的酡紅起來。
程萬里面無表情，研究了一個莊明卿臉頰的酡紅，繼續(xù)回頭和程老夫人說話。
莊明卿先抬一下眼角，見程萬里不朝她看，便又抬起頭，眼睛定在程萬里臉上。那晚后，是四年的長相思。四年里，她只要得空，就會翻出那晚的情景細(xì)細(xì)回味，包括程萬里的相貌，體味，姿勢，囈語等。每回味一次，她就自感了解程萬里一分，更在腦海里把程萬里塑造成一個完美的男人。
現(xiàn)在，這個完美的男人就站在她兩步遠(yuǎn)的地方。這男人一對濃眉若是微微一蹙，整個人便不怒而威，濃眉若是一展，眸子遂之亮起來，卻是神采飛揚，說不出的倜儻風(fēng)流。鼻子如懸膽，像是雕刻而成。鼻下人中深長。嘴唇不厚不薄，閃著光澤，讓人沉溺其中。
莊明卿視線流連在程萬里唇上，心里百般滋味。
程萬里突然側(cè)頭看向莊明卿，聲音冷洌，問道：“莊大夫看什么呢？”
莊明卿心里一驚，嘴里卻迅速反應(yīng)，答道：“我觀程將軍氣色不佳，怕是身體有暗傷未及調(diào)理，這才多看幾眼?！?br/>
程萬里臉色一霽，正眼看向莊明卿道：“莊大夫好眼神?！?br/>
莊明卿道：“不知道程將軍愿不愿意讓我診脈？”
“不必，宮中御醫(yī)已給我診過?！背倘f里道：“莊大夫好生治好我祖母的足疾，到時自當(dāng)酬謝?！?br/>
莊明卿有些失望，摸摸手的機(jī)會也沒有么？
程老夫人倒是朝走廊另一側(cè)喊道：“云錦！”
一個年約十七八歲、模樣楚楚可人的姑娘應(yīng)了一聲，踏著小碎步過來，紅著臉福一福行禮，又小小聲朝程萬里道：“程大哥，我給你求了一個護(hù)身符呢！”說著展開手心給程萬里看。
程老夫人幫著道：“萬里，云錦今兒起了一個大早，特意去廟里給你求了護(hù)身符的，你快收下！”
程萬里聞言，伸手指從杜云錦手里捻走護(hù)身符，隨意塞到袖內(nèi)，卻跟莊明卿道：“祖母出來一會兒了，于足疾無礙么？”
嗯，這是趕人？莊明卿又深看程萬里一眼，這才扶住程老夫人道：“老夫人，我們該回去了！”
程萬里看著莊明卿扶了程老夫人回去，一轉(zhuǎn)頭見杜云錦還杵在原地，便淡淡道：“還不走？”
杜云錦有些委屈，低聲道：“程大哥就這樣討厭我么？”
程萬里不答，隔一會自行轉(zhuǎn)身進(jìn)了書房，“砰”一聲關(guān)了書房門。
杜云錦眼淚一串一串滾落，哽咽不能言。
莊明卿扶著程老夫人回去，少不得要打聽杜云錦的來歷。
程老夫人道：“杜姑娘的父親是萬里手下一名副將，一年前在戰(zhàn)場受了重傷，臨死前求萬里照應(yīng)他的女兒。萬里一口答應(yīng)了。因?qū)懶呕鼐?，派人接了杜姑娘過來跟我作伴。待萬里回來，杜姑娘自要跟他道謝，一來二去的，親戚們便認(rèn)為他們是一對了。我呀，也喜歡杜姑娘，他們能成一對自然好?！?br/>
莊明卿問道：“杜姑娘其它親友呢？”
程老夫人道：“她母親病亡了，弟弟不知所蹤。之前寄住在小姨家，日子過得并不好?，F(xiàn)來了程府，自不愿意回小姨家了。”
莊明卿道：“老夫人，恕我直言，我瞧著，程將軍并不喜歡這位杜姑娘的?！?br/>
“何以見得？”程老夫人不由詢問。
莊明卿道：“喜歡這位姑娘的話，見她來了，眼神定然要亮一亮，整個人如沐了光，亮堂起來?？沙虒④娨娝齺砹?，一點表情也沒有，分明不喜歡么！”
程老夫人道：“這倒未必。萬里呀，喜怒一直不形于色的。他心里就是再喜歡，也未必會表現(xiàn)出來。”
莊明卿道：“但他心里不喜歡的話，會表現(xiàn)出來么？”
程老夫人想一想道：“不喜歡的話，好像會不耐煩?！?br/>
“這就是了，我瞧他對杜姑娘很不耐煩的。”莊明卿極力要說服程老夫人，告訴她，程萬里一點也不喜歡杜云錦，別再撮合了。
程老夫人一怔道：“杜姑娘這樣可人，他還不喜歡？哪他喜歡什么樣的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補齊一章。
☆、第4章
喜歡什么樣的姑娘？
程萬里坐在書房里看書時，正在想這個問題。他擱下書，拉開抽屜，從中拿出一個小錦盒，揭開了，捻出一小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煙籠小絲帕。絲帕展開有巴掌大，團(tuán)起不過丸粒大，先前卻是藏在一方拇指大玉葫蘆中的。
四年前，他接了旨意，準(zhǔn)備領(lǐng)兵出京，祖母把一只小小玉葫蘆遞給他，說道是高僧所贈，能保他平安，硬要他縛在手腕上。他那時卻不過祖母，也為了安祖母的心，只好縛上了。
到了邊關(guān)，第一場仗頗兇險，有敵首射來一支毒箭，他當(dāng)時和人纏戰(zhàn)，身子閃避不及，下意識舉左手一擋，神使鬼差的，那箭的箭尖擦過手腕上的玉葫蘆，偏了偏，越過他釘在身后一個老兵身上，老兵當(dāng)場倒下陣亡?；氐杰姞I前，他才下馬，手腕上本來冰裂的玉葫蘆瞬間碎成粉，葫蘆肚子內(nèi)掉出團(tuán)成丸粒大一方絲帕并一方護(hù)身符。
他展帕子一看，帕子繡著五個手指大女子肖像，姿態(tài)不一，細(xì)分辨，繡的卻是同一人。絲帕還隱約透出一股暗香。暗香的味道極其熟悉。
當(dāng)晚，他做了一個綺麗的夢，夢中暗香纏繞，醒來時，有些怔忡。他分明記得，出征前，和陶溫潤私下相聚時，當(dāng)時喝醉了，也做了一個暗香浮動的夢，夢中的女子，身上透出的幽香，似乎和這方絲帕的香味一模一樣。
他把絲帕疊好，貼身放著。四年里，戰(zhàn)場上血肉橫飛，激烈殘酷，死死傷傷，夜里安歇時，他嗅得暗香，卻有些許心猿意馬，忖度著，若此生能遇上這樣一個暗香浮動的女子，必要娶她為妻。
班師回朝，他問過祖母，給玉葫蘆的高僧在何方？祖母說，高僧遠(yuǎn)游，并不在京城內(nèi)。他不愿意和別人討論絲帕上的女子，可是暗香夜夜纏繞，夢中的女子如出征前那一晚，姿態(tài)各異，嬌媚動人。他怕自己沉溺其中不能自撥，只好把絲帕置于錦盒，收在抽屜中，不再貼身藏著。
今日里見到的莊大夫，模樣倒有幾分像絲帕中的女子，不過，且不說莊大夫是已婚婦人，就是未婚，她又怎能跟絲帕中的女子相比？
程萬里凝視絲帕中的女子，夢中倚麗的情景又浮上心頭，只覺心頭如初雪消融，漸有暖意。刀口舔血的日子，這方絲帕一直暖著心窩，讓他奮起殺敵，盼望活著歸來，能有機(jī)會尋得伊人，不負(fù)此生。如今歸來，伊人在何方呢？
窗外有啜泣聲傳來。程萬里不須推窗，便知道是杜云錦站在窗下哭。他雖受托照應(yīng)她，也只限于照應(yīng)，而不是迎娶。他的行動已明明白白昭示著自己的無意，杜云錦再這樣哭，便是她自己的不是。
程萬里疊好絲帕，小心放好，這才揚聲喊道：“仆射！
長隨仆射應(yīng)聲進(jìn)來，低頭問道：“將軍有何吩咐？”
程萬里道：“你出去告訴杜姑娘，讓她換個地方哭。還有，下次要哭，盡量躲在被窩里哭，這樣不影響別人?！?br/>
仆射正可憐杜云錦呢，聞聽程萬里的話，便打抱不平道：“將軍這樣不厚道罷！”
程萬里冷然瞥一眼仆射，仆射當(dāng)即嚇得腿軟，再不敢多話，馬上出去，一字不漏轉(zhuǎn)述程萬里的話。
杜云錦一聽，眼淚如泉涌，捂臉飛跑。
稍遲，就有丫頭慌慌跑去跟程老夫人稟報道：“老夫人，莊大夫，不好了，杜姑娘跳池了?！?br/>
莊明卿正陪程老夫人說話呢，聞言嚇得站起身子，問道：“救上來沒有？剛不是好好的？”
丫頭喘著氣道：“撈上來了，但昏迷著，管家讓我來請莊大夫過去給她瞧瞧！”
莊明卿二話不說，跟著丫頭就跑。
仆射卻是跟杜云錦轉(zhuǎn)述完那無情的話語后，心下也有些害怕杜云錦受不住，待一見她哭著跑了，就趕緊喊了一個婆子去跟著。因此杜云錦一跳池，跟在她身后的婆子就咋嚷開了，很快有人下池，把杜云錦撈了上來。杜云錦嗆了幾口水，兼受驚過度才昏迷的。等得莊明卿過來，杜云錦其實醒了，只她羞惱之下，不好睜眼面對眾人，因還閉著眼睛裝昏迷未醒。
莊明卿見丫頭已幫杜云錦換了干衣裳，便上前給她把脈，只一把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招手叫過婆子，問道：“好好的，杜姑娘怎么跳池了？”
婆子壓著聲音道：“她在將軍書房外哭，吵著將軍看書，將軍讓她去別處哭，她就哭著跑去跳池了?！?br/>
莊明卿沉吟一下，開了一張藥方給婆子道：“照著抓藥，煎兩貼給杜姑娘服下，發(fā)發(fā)汗就行了?！?br/>
待婆子拿藥方下去，莊明卿又吩咐其它丫頭道：“你們也下去，我再給杜姑娘按壓一回，她定然會醒的。”
眾人下去后，莊明卿便坐到杜云錦床邊，嘆口氣道：“杜姑娘，你這樣輕賤自己的性命，你父母親泉下有知，該多傷心啊？你父親在戰(zhàn)場血戰(zhàn)而亡，歸根結(jié)底，也是為了下一輩能活下去，活得越來越好?？赡氵@樣……”
杜云錦眼角滲出淚，嘴唇抿得緊緊的，掩住了自己的哽咽聲。
莊明卿道：“你這樣憋著氣哭，很傷身子的。要哭，就坐起來，放聲大哭好了！”
杜云錦聞言，果然坐了起來，掩臉大哭，一邊哭一邊道：“將軍令人接我到將軍府，我便心生妄想，以為從此得所，且在別人跟前炫耀過了?？扇缃襁@樣，叫我怎么有面目見人？小姨家，我又回不得了，且不說姨父每回抱怨我吃蝕了米飯，他不抱怨，我這樣大的年紀(jì)，回去也是讓他們?yōu)殡y?？稍僮≡趯④姼?，我怎么面對將軍呢？”
莊明卿搖搖頭道：“多大的事啊，你就愁成這樣了？”
杜云錦道：“莊大夫，你不明白的?！?br/>
莊明卿道：“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不能回小姨家，又不想再住在將軍府嘛！既然這樣，你就托程老夫人給你說頭親事，到時嫁出去不就得了？”
杜云錦不作聲，她雖感覺被程萬里用言語羞辱了，到底想著程萬里至今未曾娶親，也未聽見他對誰家姑娘有意，因心底還存著一點指望，指望自己這一番跳水，能引得程萬里憐憫她，來探望她一番，之后么……
程老夫人卻是扶著丫頭的手來了，一進(jìn)門見杜云錦醒了，便松了口氣。她剛剛已聽聞杜云錦跳水的原因，便道：“云錦啊，一句半句難聽話你就跳池了，要是遇著更大的事，你可怎么辦呢？虧好沒事，要是有事兒，人定要說我們?nèi)f里逼死了你，那是一條罪名??！”
杜云錦見程老夫人不安慰她，反這樣來怪她，一下又流淚了，掩臉道：“老夫人，我也是一時沖動。”
“下次千萬別這樣了。”程老夫人口氣略不滿，心里道：一個不好就要尋死的主，怪道萬里看不上她呢！她這樣的，就是嫁進(jìn)來，也擔(dān)不起事。費國舅本來就想踩下萬里，如今萬里班師回朝，指不定會有多少暗波洶涌要應(yīng)對，萬里啊，一定要娶一個能一起面對風(fēng)波的媳婦，而不是這樣動不動尋死的。
“你好好休息，別亂想?！背汤戏蛉私K是安慰了杜云錦一句，說著拉起莊明卿道：“莊大夫，你再陪著我走走！今兒走了兩趟，覺著精神爽利呢！”
莊明卿應(yīng)了，扶了程老夫人出門。
程萬里也聽聞杜云錦跳池之事，早已囑人好好看住她，又搖搖頭，一時自行換了衣裳去練武廳練武。
程老夫人帶著莊明卿踩點到練武廳時，程萬里正拿著紅纓槍作著挑刺動作。
莊明卿站在練武廳偏角，眼睛隨著程萬里的動作移動。
程萬里穿著袍子時，看著偏瘦，這會換了練武的黑色緊身衣，寬肩窄腰，上下挑刺時，身上線條卻是顯了出來，矯健英姿，惹人心思。
程萬里早看見程老夫人和莊明卿來了，也不以為意，只繼續(xù)練槍，動作越來越快，最后長槍一柱地，整個人借著長槍柱地之力，騰空而起，躍向橫梁，耳際聽得程老夫人和莊明卿一聲喝采，心下有小小得意。
待程萬里落地，把長槍放回兵器架，程老夫人走近鼓掌道：“我家孫兒越來越厲害了，都能在天上飛了。”說著掏出懷里的手帕，遞給程萬里擦汗。
莊明卿跟著程老夫人走近程萬里，待嗅得程萬里身上熱氣騰騰的氣息，再見著他額角流汗，一張俏臉突然又酡紅起來。
莊明卿想起那晚，程萬里那灼熱的呼吸，那堅實的胸膛，那環(huán)著自己的雙臂，那修長有力的雙腿，那濕潤溫軟的雙唇，那歡好時渾身散發(fā)的氣息……
作者有話要說：補齊一章。
☆、第5章
程萬里和程老夫人說話，偏生眼角又瞥見莊明卿臉頰酡紅一片，他這回沒忍住，開口問道：“莊大夫每回見了我，臉色便紅成這樣，正常嗎？”
莊明卿臉頰汪著兩片酡紅，聞言又轟隆隆燒了起來，一張臉紅透了，她悄悄掐自己手心，硬是定下神來答道：“我最近在試一種新藥，服用這種藥后，時不時會紅臉，并不是見了將軍才會紅的，將軍莫誤會?！?br/>
她在試用的新藥，莫非是五石散？聽聞最近京城中浪蕩子弟愛尋大夫配了五石散服用，服下后全身發(fā)熱，臉頰赤紅……。程萬里眉頭一皺，對莊明卿起了惡感，淡淡哼了一聲。
莊明卿瞥見程萬里這通眼神，莫名沮喪了一下，剛剛鼓漲的情緒蕩然無存，只一徑尋思：我說錯什么了，說錯什么了？
程老夫人今兒奔波，這會不耐久站，卻是喊人抬椅子過來，坐下歇息，一邊跟程萬里說起杜云錦的事，嘆道：“萬里，你當(dāng)日寄信過來，令人接她到將軍府，府中下人便以為她是未來的將軍夫人，少不得奉承著，她也就以為自己有歸屬，如今這么一鬧，叫她顏面何存？”
程萬里道：“祖母跟她說明白，到時幫著尋一頭婚事，補貼一點嫁妝，讓她風(fēng)光出嫁就是。她若愿意，可當(dāng)將軍府是娘家，常來走動，如此，我也算對得起她阿爹了。”
程老夫人點點頭，隔一會道：“哪你呢？你可是二十四歲了，年紀(jì)不小了，也該成親了呀！別人家這樣的歲數(shù)，早有娃兒了?！?br/>
莊明卿默默：其實，他也有一個娃兒了，在我家養(yǎng)著呢！
程萬里道：“我的事，我自己心中有數(shù)?！?br/>
程老夫人不滿道：“有什么數(shù)呀？你數(shù)著數(shù)著，能數(shù)出一個娃兒讓祖母抱著玩么？”
程萬里瞥一眼在旁邊豎耳朵聽他們說話的莊明卿，不欲多說，只招手喊過仆射道：“祖母累了，你喊人抬軟橋過來，送祖母回房！”
仆射應(yīng)了，忙照著吩咐去辦。
稍遲，程萬里回了書房，想及程老夫人的話，心有所感，便拉出抽屜，拿出繡像小絲帕細(xì)看，手指輕輕撫在繡像女子的發(fā)上，有些怔忡。繡像雖精致，圖形到底太小巧，能瞧出女子的容顏極美，可是五官總似寵著一層煙霧，沒法一一看清。
程萬里有些遺憾，極力回憶夢中情景，只女子在夢中出現(xiàn)時，容顏也像是覆著一層輕紗，讓人無法窺清真容。
程萬里嘆口氣，疊好絲帕，不期然的，腦中卻是映過莊明卿酡紅的臉頰，一時不由搖頭，自己著魔了么，怎么將繡像女子和莊大夫聯(lián)系起來了？
第二日，程萬里起了一個大早，尋到京城一家老字號繡鋪，拿出繡像絲帕遞給刺繡老師傅道：“你幫著看看，這方絲帕是什么材質(zhì)，產(chǎn)于何地，絲帕中的女子是何人所繡？”
老師傅細(xì)細(xì)分辨，良久才對程萬里道：“程將軍，這方帕子有個名稱，叫紫羅，材質(zhì)卻是稀罕，先前本是上貢之物，后來材質(zhì)不易得，也不再上貢，只成了世家珍藏之物。至于帕子上的女子，瞧著發(fā)飾和衣裳式樣，卻是我祖母那一輩流行的樣式。照推斷，繡這方帕子的人應(yīng)該作古了?！?br/>
程萬里急了，“你是說，絲帕所繡的女子不是今人？”
老師傅道：“沒錯兒。這帕子材質(zhì)難得，本來不易變色，可到底有了年月，原來染了香料的絲線，現(xiàn)已略略褪色，要是我沒估錯，這方帕子至少有五十年的歲月了。帕子上的女子若有真人，自然也是七老八十的人?！?br/>
程萬里眼神突然空了一空，喃喃道：“七老八十？”
老師傅沒注意程萬里的神態(tài)，只“嘖嘖”稱贊道：“繡這繡像的人，定然也曉得丹青，才能繡出這樣的神韻來。就是這絲線所染的香料，也是極難得的，幾十年不散味?！?br/>
程萬里問道：“香料有名稱么？”
老師傅輕輕一嗅，閉眼道：“當(dāng)然有名稱，叫惹相思。意思是嗅得這香味，會患上相思病?！?br/>
程萬里隨口問道：“得了相思病能醫(yī)否？”
老師傅也妙，隨口答道：“有，作速成親，病即痊愈?！?br/>
作者有話要說：又只有半章，別打我~
程萬里隨口問道：“得了相思病能醫(yī)否？”
老師傅也妙，隨口答道：“有，作速成親，病即痊愈?！?br/>
程萬里幽幽嘆口氣，問道：“這惹相思的香料，現(xiàn)在還有人會制么？”
老師傅道：“惹相思的香方本是白家秘方，方子怕是失傳了?！?br/>
“怎么說？”程萬里追問。
老師傅道：“白家先祖是巫醫(yī)，醫(yī)術(shù)高明，會制各種香料，到了本朝，白家有人進(jìn)宮當(dāng)太醫(yī)，不慎得罪了宮中貴人，被抄家并貶出京城外，死的死，病的病，一族人沒剩下幾個來。其后倒聽聞白家幸存有兩姐妹，只不知道下落。近十幾年，市面上早不見惹相思這味香料，想來再無人能制了。”
回到府中，程萬里心中空落落，似被挖了一角，鈍鈍生痛。四年的相思之情，全是虛托么？
仆射見程萬里在畫筒里翻畫筆，以為他要畫畫，便鋪展開畫紙，壓了紙鎮(zhèn)，再侍立在旁邊。
程萬里一側(cè)頭見得案上鋪開畫紙，他心中一個人影正欲噴薄而出，便自然而然執(zhí)了畫筆，在紙上細(xì)細(xì)描畫，一腔悵然與相思，全在筆下。
仆射悄悄探頭看著，心下嘀咕：將軍怎么畫起莊大夫來了？不過，莊大夫要是像畫中人這樣穿著，沒準(zhǔn)更美呢！
程萬里一口氣畫完，擲筆細(xì)端詳畫中人，只覺胸中涌動莫種說不清的情緒，有些想長嘯悲鳴。他自小壓制自己，行止穩(wěn)重，輕易不流露喜怒，對敵時，更是心硬如鐵，極少波動，只這回，胸中似有波濤亂拍，不能自己。
仆射見程萬里臉色變幻，莫名有些害怕，悄悄退后一步。
程萬里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畫筆“啪啪”作響，胸口依然悶著一口氣，因喝仆射道：“過來！”
仆射不敢有違，忙跨前一步，弱弱道：“將軍有何吩咐？”
程萬里指指畫中女子，問道：“她美么？”
仆射趕緊點頭道：“美！”
程萬里再問道：“去哪兒尋這樣的女子？”
仆射有些摸不著頭腦，嘴里還是答道：“將軍是說莊大夫么？”
程萬里道：“什么莊大夫？”
仆射反問：“將軍畫的，難道不是莊大夫？”
程萬里抬眸，皺眉道：“我畫的是莊大夫？”
仆射在程萬里眼神威壓下，艱難答道：“除了衣裳式樣，畫中人眉眼和身段，和莊大夫一模一樣。”
程萬里再看畫像，有些啞然，隔一會又惱羞成怒，吼仆射道：“杵著干什么？還不滾下去？”
仆射趕緊滾下去了。
程萬里萎然坐在椅上，自己畫什么莊大夫呢？
另一廂，莊明卿給程老夫人按揉著腿，又說些逗趣的話，逗得程老夫人哈哈大笑。
程老夫人笑完后，隨口問道：“莊大夫家中還有何人？”
莊明卿答道：“有祖母和母親，并一個三歲多的兒子?！?br/>
“哦，娃兒的爹呢？”程老夫人問道。
莊明卿斟酌言詞道：“四年前，我才懷孕，娃兒的爹就到邊關(guān)打仗去了，至今沒有音訊?！?br/>
現(xiàn)和匈奴的仗已打完了，若還沒有音訊，多半兇多吉少了。程老夫人為莊明卿嘆息一聲，隔一會道：“你夫家姓甚名誰，原跟隨在哪位將軍部下的？你且說與我知道，我轉(zhuǎn)頭告訴萬里，讓萬里幫你打探一下，總歸，生要見人，死要見尸?！?br/>
莊明卿垂頭，用手揉著眼睛，把眼睛揉得通紅，半晌才答道：“夫婿姓程，名叫畢三，是追隨在程將軍部下的。只他不識字，參軍時，好像寫錯了另一個名字，也不知道后來改過來沒有？”
程老夫人再嘆息一聲，拍拍莊明卿的手，以示安慰。
莊明卿怕程老夫人還要追問別的，忙轉(zhuǎn)了話題，說起自己兒子程元參一些趣事，道：“說起來，我家娃兒元參卻是一個大膽的。上回鄰居家進(jìn)賊人，半夜里喊起來，他小小娃兒，居然就學(xué)人拿了棍子，要去幫忙捉賊。祖母和母親皆說，他長大了，肯定像足他爹爹，也是能打退匈奴的主?！?br/>
莊明卿話音一落，怕自己露出破綻，忙止了話，所幸程老夫人并沒有察覺出什么不對來。
程老夫人也說起程萬里小時候的趣事，道：“萬里的爹娘是擱手不理事的主兒，可憐萬里小小年紀(jì)就要自立，四五歲就學(xué)武，七歲那年出門被拐子拐了，抱著走了幾條街，他居然有計謀擺脫拐子，自己跑回來了。回來后還領(lǐng)了人去捉拐子，把拐子打了一個半死?！?br/>
“哇，小時候就這樣厲害！”莊明卿不由驚嘆。
程老夫人和莊明卿一個夸耀自己的孫兒，一個夸耀自己的兒子，卻是越說越投契。
程老夫人聽了程元參一些趣事，來了興致，笑道：“你家娃兒的姓子和萬里小時候可是相像哩。要不然，你改天抱了你家娃兒過來一趟，讓他見見萬里？”
作者有話要說：補齊。
6、第6章...
“好呀，改天便讓娃兒來拜見將軍和老夫人?！鼻f明卿嘴里應(yīng)了，心里卻不敢把程老夫人的話當(dāng)真。
程老夫人對莊明卿有好感，連帶的，對她的事也上心。至晚，待程萬里過來，她便把莊明卿家中的事轉(zhuǎn)述了，又道：“莊大夫說她家夫婿姓程，名畢三，原是跟隨在你部下的，你可得幫她查查，這位程畢三是生是死？”
程萬里一聽莊明卿夫婿是一位兵丁，現(xiàn)失了消息，生死未卜，對莊明卿一點惡感便消了，點頭道：“趕明兒我讓人去查查，既然有名有姓，又是我部下，總能查出來的?！?br/>
莊明卿之所以編造夫婿姓程，名畢三，卻是有原因的。她生下程元參時，為了應(yīng)對鄰居的關(guān)懷，只說夫婿姓程，應(yīng)征入伍，追隨程將軍，在邊關(guān)打仗。只如今程萬里班師回朝，鄰居們自然又要問及她夫婿消息，她只好預(yù)先編好夫婿身份，以備到時應(yīng)對。
因之前陶溫潤過來時，閑話中偶然提起一個姓程、名喚畢三的兵丁趣事，說這個兵丁父母雙亡，是孤兒，他人比較瘦小，容顏有些肖程萬里，臉皮薄，動不動臉紅，像個娘們，但是打起匈奴時，各種手段陰狠，上頭要讓他當(dāng)個領(lǐng)隊，他又焉了巴嘰，說他當(dāng)不來，好端端把一個領(lǐng)隊之職讓給別人云云。只程畢三在一場大戰(zhàn)中失了蹤，估計死了。說時口吻遺憾。
莊明卿想著，若她能活下去，程元參總歸需要一個名義上的爹爹，把已經(jīng)在邊關(guān)戰(zhàn)死的孤兒程畢三編造成自己夫婿，卻是一個好主意。
過得幾日，看看程老夫人已能下地隨意走動，雙腿稍微消了腫，莊明卿松口氣之余，又有些悵然。自己每日陪著程老夫人過去看程萬里看書練武的，光是這樣看著他，可怎么懷孕呢？再過些時日，程老夫人的腿好了，自己也沒借口再逗留在將軍府。
莊明卿心下著急，候著這天一早起來，便跟程老夫人說了一聲，回了一趟家。
封太君和白梨花見莊明卿回來了，便問道：“事情如何了？”
莊明卿一臉憂愁道：“近不得身，還沒成?！?br/>
程元參聽得莊明卿的聲音，沖了出來，仰臉問道：“不是說要給我生一個小妹妹么？小妹妹在哪兒？”
莊明卿離開當(dāng)天，程元參睡前不見她，自要詢問，封太君就道：“你阿娘有事兒走開幾天，過幾天就回來了。到時給你買好吃和好玩的回來?！?br/>
程元參道：“我不要好吃和好玩的，我只要小妹妹?！?br/>
封太君“嘿嘿”笑著，沖白梨花做一個眼色。
程元參瞥見她這個眼色，他也機(jī)靈，馬上閉上眼睛，裝作睡著了。
封太君眼見他睡了，便和白梨花道：“也不知道明卿得手了沒有？要是得手了，這一趟，沒準(zhǔn)真能給元參添一個小妹妹。”
程元參一聽，一下睜開眼睛道：“阿娘是去生小妹妹了么？”
“喲，你還沒睡？”封太君忙哄著他，讓他趕緊睡覺。
程元參心下竊喜，倒是很快就睡了。
現(xiàn)下莊明卿一回來，程元參自要追問小妹妹的事。
莊明卿哄道：“別急別急，待阿娘跟祖母說說話，回頭再告訴你小妹妹的事?！?br/>
程元參一聽，擺出一副聽話懂事的模樣，揮手道：“去吧，我有耐心等。”
莊明卿見哄住了程元參，便跟白梨花進(jìn)了房。
“阿娘，程萬里酷拽無比，根本沒法接近他。我想給他診脈，他又推說宮中御醫(yī)給他診過了，連手也沒摸著?！鼻f明卿沮喪道：“他跟四年前相比，又多了一股氣勢和成熟男子的味道，我見了他就臉紅，差點讓他疑心了。”
白梨花二話不說，直接拿出一個小陶瓶遞在莊明卿手中。
莊明卿搖了搖陶瓶，看著白梨花。
白梨花道：“只剩下兩粒了，你省著點用?！?br/>
莊明卿撥開塞子一嗅藥丸味道，問道：“再度下藥，會不會損了身子？”
白梨花壓著聲音道：“這本是御用的藥，用的次數(shù)不頻繁，損不著身子的。只我也沒這藥的配方，用完這兩粒，就沒了?！?br/>
莊明卿不由自主憶起四年前那一晚，自己服用藥丸后，自覺獸血沸騰，不能自控，而程萬里被喂了藥丸后，也是血液奔行，勢如狼虎……
那晚，自己走后，陶溫潤放進(jìn)一位歌姬，把一切事推在歌姬身上。如今自己再要下藥，事后要推在誰身上？
白梨花見莊明卿怔忡著，卻又遞過一只小香囊道：“我們白家，當(dāng)年因為‘惹相思’這味香料的配方惹了禍，致一族凋零，如今只剩下我并你大姨兩人，‘惹相思’配方，我和你大姨一人執(zhí)一半配方，你大姨遠(yuǎn)走，多年未有消息，我自己一人，也沒法配制這味香料。上回剩下一點香料，全給你薰了小衣，讓你去會程萬里。這回沒香料了，只好剪掉你四年前穿過的小衣，拼一點布碎做了一只小香囊。你暗夜里佩著，悄悄去撞程萬里。程萬里要是嗅得這幽香，或者不須下藥，他就對你……”
莊明卿接過小香囊，怕香味走散了，忙用手帕子層層包好，擱在懷內(nèi)。
程元參卻又沖進(jìn)房內(nèi)，嚷著問道：“阿娘跟祖母說完話沒有？您跟我說好的小妹妹呢？”
莊明卿無奈，只好道：“阿娘正在努力，很快會有小妹妹的?！?br/>
程元參懷疑地看著莊明卿，慢慢道：“是不是哄我？”
莊明卿撫額道：“真的在努力了！”
程元參這回信了，點頭道：“阿娘須得加倍努力。”
“好，我答應(yīng)你！”莊明卿想及陶溫潤提過的朝中形勢，心中也怕朝廷又降罪莊家，到時自己無孕無所依恃，一旦被判死罪，再無人能護(hù)住程元參。
白梨花囑程元參道：“你阿娘要努力一個小妹妹的事，你可不能跟別人說，說了就沒小妹妹了?！?br/>
程元參忙保證道：“我不說，就是厚仆問，我也不會說?！?br/>
白梨花摸摸他的頭道：“咱們家元參就是一個能守口如瓶的。”
程元參聽得白梨花夸獎，有些得意，仰臉問道：“我阿爹也是一個守口如瓶的人么？”
白梨花一指莊明卿道：“問她？”
莊明卿趕緊點頭道：“是的?！?br/>
程元參不滿足莊明卿這點小描述，緊接著追問道：“我阿爹真的和程將軍一樣酷帥么？打仗也那樣厲害么？他什么時候回來？”
莊明卿有些吃不消這些問題，胡亂答道：“是跟程將軍一樣酷帥，一樣厲害，以后會回來的。”
程元參稍稍滿意，烏溜溜眼睛盛了笑意，搓著小胖手道：“我就知道，我阿爹是厲害人物。”
白梨花提醒道：“你阿爹那樣厲害，你是不是也應(yīng)該厲害一些呢？”
程元參咧嘴一笑道：“我知道了，這就去跟□□母學(xué)認(rèn)字?！闭f著呼嘯出了房門。
白梨花候著程元參的小身影消失了，便道：“明卿，你必須活著，萬不能死?！?br/>
莊明卿看了看白梨花，有些傷感，“阿娘，我只希望你和祖母也活著，若只剩下我和元參，我就怕自己撐不住，到時只好送了元參到程家，自己到地下見你們?！?br/>
白梨花臉色一肅道：“不許說這樣喪氣的話。你這回若能再懷一個娃兒，身邊便有兩個娃要照看，怎么也要活著?！?br/>
莊明卿嘆口氣道：“萬一懷不上呢？”
白梨花道：“一次懷不上，就多來幾次。我們白家，只剩下我和你大姨，你大姨不成親，自也沒有后代?，F(xiàn)你大哥生死未卜，我只有你，而你只育了元參，白家和莊家的人丁，單薄如斯。不管如何，你多要一個娃兒，便是白家和莊家賺了?！?br/>
莊明卿紅了眼眶，重重點頭。
第二日，莊明卿回轉(zhuǎn)程家，程老夫人見她回來，自是開心，笑道：“莊大夫，昨兒你不在，我可是心神不安，就怕萬里請了別的大夫來，逼著我喝藥呢！”
莊明卿笑了，一邊幫程老夫人按揉雙腿，一邊問及昨兒的飲食諸事，笑道：“老夫人稍有年歲，早起宜吃些清淡粥水，油葷等物不好消化，少吃些為佳?！?br/>
正說著，雷管家進(jìn)來見程老夫人，程老夫人便吩咐道：“萬里沒有回京時，我是不辦壽宴的，現(xiàn)萬里回來了，我肯定要辦一回，管家明白我的意思么？”
雷管家是舞陽公主留下管理府中諸事的，本就是一個玲瓏心肝的人，聞聽程老夫人的話，當(dāng)即道：“老夫人這是準(zhǔn)備借壽宴，到時宴請各府夫人和姑娘過來，好為將軍相看未婚妻？”
程老夫人撫掌道：“管家果然是一個曉事的。這壽宴的事兒么，就交給你和沈娘子辦理?！?br/>
雷管家應(yīng)下，一時不走，有些欲言又止。
程老夫人道：“管家還有事？”
雷管家只好道：“老夫人是否問問將軍，看看他喜歡何種類型的姑娘？到時咱們有頭緒一些?！?br/>
程老夫人一聽，便召進(jìn)一個大丫頭道：“去喊仆射過來一趟，我有話要問他。”
仆射這會卻在沉思，嗯，將軍昨晚又畫了一幅莊大夫畫像，他這是？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了~
7、第7章...
大丫頭紫荷找著仆射，便道：“仆射，老夫人喊你過去，有話問你呢！”
仆射見是紫荷親來喊他，忙忙上前，笑道：“紫荷姐姐怎么自己過來了？”
紫荷道：“怎么，我不能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逼蜕涿^，想說討好的話，又想不出適合的詞，一時便憋住了。
程老夫人身邊共有四個大丫頭，個個美貌聰慧，府中下人覬覦已久，垂涎三尺。紫荷小時候還是舞陽公主親手啟蒙，教導(dǎo)著識了字的，在府中身份更不同。仆射這廂能跟紫荷這樣面對面說上幾句話，真是喜出望外了。
紫荷見了仆射的模樣，不由捂嘴笑了，笑完道：“好了，快走罷，別讓老夫人等?！?br/>
仆射忙跟上紫荷的腳步，一邊問道：“紫荷姐姐可知道老夫人要問什么話？”
“待會見了老夫人，不就知道了？”紫荷嘴緊，并不肯泄露。
仆射也不再追問，只悄瞥兩眼紫荷的側(cè)臉，心頭“咚咚”亂跳，雖知道像紫荷這樣的，將來肯定要配府中得力的管事，可到底還是心存幻想，難以抑制心思。
兩人很快到了程老夫人所住的春和堂。
見仆射來了，程老夫人便問道：“仆射，你自小便跟著萬里，萬里平素喜好個什么，想必你也知道的罷！”
仆射見是問這個，自是答道：“稟老夫人，將軍平素最喜歡看兵書和練武，琴棋書畫這些，他雖通曉，只認(rèn)為是閑道，并不多擺弄。”
程老夫人點點頭，又問道：“你可知道萬里喜歡什么類型的姑娘？”
莊明卿坐在程老夫人下首，聽見問這個，不由豎起耳朵細(xì)聽。
“?。 逼蜕鋮s是嚇一跳，脫口道：“將軍的心思難測，小的不知道。”他一說完，卻又突然想起程萬里最近喜歡畫莊明卿畫像的事，一時又猶豫是否要告訴程老夫人，因欲言又止。
程老夫人見狀，便看看紫荷等人。
紫荷知機(jī)，上前一扶莊明卿道：“莊大夫，我們出去散散?！?br/>
待莊明卿和雷管家等人下去，程老夫人便朝仆射道：“好了，可以說了?！?br/>
仆射便壓著聲音道：“老夫人，小的服侍將軍這些年，從沒見他對那個女子動過心，可是這陣子，將軍連著畫了好幾幅莊大夫的畫像?！?br/>
“嚇？”程老夫人驚著了，失聲道：“莊大夫是已婚婦人，兒子都三歲多了，這可不成?！?br/>
仆射也是憂心，縮著肩膀道：“可不是么？小的試探過將軍一句，將軍讓小的滾，小的不敢多問，就滾了?！?br/>
程老夫人百思不得其解，道：“萬里和莊大夫，也不過相識幾日，怎么就……，再說了，他每回見了莊大夫，也沒什么異常哪！倒是莊大夫見了他，還會臉紅?！?br/>
仆射道：“究竟怎么回事，小的也不甚了解。老夫人不如自己問問將軍？”
程老夫人一想也是，點點頭道：“你去請萬里過來一趟！”
程萬里很快來了，聽得程老夫人問他畫像之事，一時眼睛去掃視仆射，仆射嚇得縮到墻角。
程老夫人只好先讓仆射下去，招手讓程萬里坐下，再次問了起來。
程萬里眼見瞞不住，只好把玉葫蘆中藏有絲帕的事說了，又道：“我畫的，并不是莊大夫，而是絲帕中的女子，只恰巧那女子容顏和莊大夫相似而已?！?br/>
程老夫人一聽，松了口氣。
程萬里又問道：“當(dāng)時把玉葫蘆贈給祖母的高僧，到底是何來歷？祖母好生告訴我，我去尋訪他?！?br/>
當(dāng)時陶溫潤受莊明卿拜托，要交玉葫蘆給程萬里護(hù)身，一時想了一計，卻是去尋了一位高僧，讓高僧上程府，把玉葫蘆贈給程老夫人。程老夫人聽得玉葫蘆肚子內(nèi)有護(hù)身符，能去邪護(hù)身等，自然是勸著程萬里佩戴上了。之后，程老夫人卻是聽聞高僧遠(yuǎn)游，并不在京城內(nèi)。如今聽程萬里問起，只好說了高僧的名號。
程萬里道：“待孫兒尋得高僧，問得玉葫蘆并畫像中女子的來歷，那時再論婚事罷！”
程老夫人道：“你不是說，刺繡老師傅說了，畫像中女子就是有真人，也是上了年紀(jì)的么？你尋到了人，又待如何？”
程萬里難得紅了紅臉，輕輕一笑道：“她是老了，但她難道沒有孫女輩侄女輩？”
程老夫人目瞪口呆，這是說，尋到畫像中的女子，他就要娶對方的孫女或是侄女？也太癡情了吧？
程萬里說完話，已是告退走了，急不可耐去喊人尋訪高僧下落。
不過幾天功夫，尋訪的人就傳了信過來，說道高僧遠(yuǎn)游在外，已在年前圓寂。高僧喜歡獨來獨往，并無親傳弟子之類，玉葫蘆來歷，也無從得知。
程萬里聞聽消息，不由悵然若失，只恨自己和畫中人無緣。
程老夫人也聽聞高僧圓寂之事，少不得念幾聲佛，又勸程萬里道：“你不過心中有執(zhí)念，才要尋畫中人！一來，不定有真人，二來，有真人也或者已亡故，三來，或者她并無后代。萬里啊，你歲數(shù)不小了，還是在京城內(nèi)尋一位姑娘成親罷！”
程萬里心生挫敗感，隨口應(yīng)程老夫人道：“既如此，親事就由祖母作主好了。”
程老夫人大喜道：“放心放心，定給你尋一位賢惠佳人?！?br/>
莊明卿這幾日一直尋不著機(jī)會接近程萬里，卻是焦灼起來，若待程萬里定了親，自己再去接近，總有對不住他未婚妻的感覺。現(xiàn)下程萬里是無主的芳草，自己如何他了，倒不致生什么愧疚。
莊明卿沒法接近程萬里，只好退而求其次，轉(zhuǎn)而去籠絡(luò)仆射。
仆射這陣嘴角生了火泡，讓莊明卿幫著把脈，開了一貼藥服下去，火泡第二日就萎了下去，自是感謝莊明卿。
眼見莊明卿溫和親切，仆射也愿意和她聊聊閑話。
仆射又想著程萬里畫了好幾幅莊明卿的畫像，心底免不了嘀咕，隱約覺得，莊明卿說不定以后會和程萬里牽扯上，再一個萬一，說不定會成為將軍府主母，總之，不能得罪就是。
這一日，莊明卿才從程老夫人房中出來，眼見仆射匆匆過來，不由站定身子問道：“跑這么快作什么？”
仆射一見莊明卿，想起莊明卿也是大夫，忙道：“將軍之前行軍打仗，飲食不定時，過后落了毛病，間中會犯胃心痛，上回宮中御醫(yī)開了藥服下，卻是好多了。只今早沒有吃東西就去練武，卻又犯了胃心痛。我正想稟了老夫人，讓管家去請大夫給將軍瞧瞧，這倒想起，莊大夫也是大夫，一樣可以給將軍瞧瞧的。”
“快走！”莊明卿一聽程萬里犯了病，心下竊喜，天公不負(fù)人，機(jī)會來了！
程萬里這會在書房中，已喝了一點熱粥，因胃心痛疼，便側(cè)臥在榻上不動，眉頭皺得緊緊的。
一時門響，仆射領(lǐng)著莊明卿進(jìn)來，程萬里抬眸一瞧，想及莊明卿也是大夫，倒不說什么。
莊明卿坐到榻前給程萬里把脈，手指貼在程萬里手腕上，只這么一點接觸，她一張俏臉又不可控的紅了起來。
程萬里瞥一眼莊明卿，這會還有心情問道：“莊大夫又臉紅，莫非又試了新藥？”
莊明卿垂眸道：“這廂跑得快，氣血翻騰間，又突然坐下，便容易紅臉，并沒有試新藥。”
“哦?！背倘f里懷疑地看一眼莊明卿。
莊明卿診完脈，手指離開程萬里手腕，臉上的紅霞卻不肯消下去，她也無奈。
仆射立在旁邊，卻是瞧瞧臥在榻上的程萬里，又瞧瞧莊明卿，總歸感覺這兩人有些不同尋常。
莊明卿開了藥方，遞給仆射道：“抓了藥，煎三貼給將軍服下?！?br/>
仆射應(yīng)聲下去了。
程萬里捂著腹部道：“我現(xiàn)下很不舒服，有立即緩解的法子沒有？”
莊明卿一聽，在案上拿過茶壺，一摸壺外，卻是熱熱的，便端著壺坐到榻邊道：“將軍請坐起來，把壺貼在痛疼的地方，暖一暖便會好些?！?br/>
程萬里依言坐了起來，揉揉腹部道：“便是這兒不適?！?br/>
莊明卿捧著茶壺貼近程萬里，一手撩起他衣裳，一手把茶壺貼到他腹部上。
程萬里腹部一暖，果然感覺好了許多，他一抬眼，正好對上莊明卿的臉，一時想及畫像中的女子，眼眸不由幽深了一下。
呼吸相聞間，莊明卿抬眸，視線和程萬里的視線撞上，心湖似被急投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蕩開，整個人微微顫抖起來，手心冒汗。
程萬里視線被莊明卿視線絞了一絞，心里猛地震顫了一下，感覺又陌生又奇怪，莫名便張嘴喊道：“莊大夫！”
他這一聲喊，和四年前那晚的囈語一樣，沙啞中帶點磁性，莫名吸引。
莊明卿手一抖，茶壺一傾，壺嘴對準(zhǔn)程萬里兩腿間，熱熱的茶水噴涌而出。
“??！”程萬里平時雖機(jī)警，奈何這會姿勢不對，居然閃避不及，被熱熱的茶水狠狠煮了煮重要部位。
作者有話要說：笑瞇瞇日更了，小妖精們難道不鼓勵一下人家？
7章
8、第8章...
天，壞事了！一瞬間，莊明卿已是反應(yīng)過來，執(zhí)著茶壺疾速退后，把茶壺隨便往地下一扔，轉(zhuǎn)個身就端起屋角一個裝了冷水的銅盆，遞到程萬里榻上。
程萬里是武將，行軍打仗時免不了會受點傷，自是學(xué)過一些療傷急救法子，當(dāng)下也知道，被燙傷了第一時間把傷口泡到冷水中，能減輕癥狀。此時，他顧不得許多，雙膝一挪，跪坐在榻上，伸手扒下褲子。
莊明卿心里急得不行，動作比平素便快了不止十倍，程萬里褲子一扒，她纖纖素手已是伸過去，手掌托在程萬里底部沒有燙傷的位置上，扶著他的部件泡進(jìn)銅盆冷水中，一邊觀察燙傷的地方，待見只是紅腫一片，并沒有起泡，到底是松了口氣。
程萬里被冷水一冰，整個人回過神來，眼見莊明卿俯頭觀察，一股怒火直逼跨下，被燙傷的地方似乎也發(fā)怒了，瞬間腫大起來，顯得情況很嚴(yán)重。
莊明卿眼睜睜看著這些變化，驚駭?shù)溃骸澳[成這樣可怎么是好？”
程萬里怒火交織，伸手掐住莊明卿脖子，表情猙獰起來。
莊明卿掙扎不開，被掐得“嗬嗬”叫，呼吸粗喘間，粉紅舌頭已是吐了出來。
程萬里視線落在莊明卿粉紅舌頭上，腦中突然憶起夢中情景。夢里，畫中人也曾伸出香軟小舌，在他唇際掃撫，令他神魂顛倒。只每回夢醒，眼前空虛，心底百般惆然。這刻，與夢中人一樣容貌的人，活生生就在眼前，小舌濕潤呈現(xiàn)著……
程萬里手里的力道輕了輕，夢里綺思未褪盡，手里的觸感便清晰起來。他掐住這一段脖子，細(xì)膩柔滑，這么近的距離，甚至能嗅得隱約幽香。夢里，夢里也像是曾嗅過這樣的幽香。
有一股情緒在胸間鼓蕩著，無法形容滋味。程萬里泡在水里的部件，突然又腫大了一倍，模樣可怖。
他終于完全松開手，朝莊明卿吼道：“滾！”
莊明卿撫著脖子，喘過氣來，只一時不顧自己，還要探頭去看程萬里的部件，深怕他真的燙壞了。
程萬里雙手一交叉，蓋在部件上面，一張臉暗紅，聲音卻冷若堅冰，“還不滾？
莊明卿聲音暗啞，沙沙道：“得趕緊敷藥膏，遲了會潰爛，不容易好?！?br/>
程萬里吼道：“不想死的，就趕緊滾?！彼l(fā)完怒火，部件也消了腫，縮回原來的樣子。
莊明卿這刻卻固執(zhí)，猛然出手，撥開程萬里的大手，再看一眼他被燙傷的位置。這一看，大大松口氣?？磥硭⒉凰銦?，雖燙傷了一點，不算嚴(yán)重。
莊明卿再抬頭，對上程萬里要吃人的眼神，這才后怕了，忙忙退后，縮到門邊，還不忘道：“泡完冷水，你趕緊敷點藥膏。晚上我再來看你?！?br/>
程萬里一抽銅盆，連著盆里的水，直接朝莊明卿扣過去。
莊明卿只覺眼前一暗，銅盒罩住了她的頭，盆里的水淋在身上，濕意滲透了身子。
莊明卿拿下銅盆時，見程萬里腰間圍了被子，已是下地尋到一瓶藥膏，又跳上床，蓋著被子涂了起來，這才用袖子抹干自己臉上的水，準(zhǔn)備轉(zhuǎn)身出門。
仆射正好回來，見著莊明卿狼狽的樣子，不由驚奇道：“莊大夫，這是怎么了？”
莊明卿身子濕著，也感覺不好這樣走出去，便縮在門角道：“我滑腳踩翻了銅盆。仆射，你找一件舊衣裳給我披著，我好回去換衣?！?br/>
仆射二話不說，在柜里翻出程萬里一件舊外衣，丟給莊明卿道：“莊大夫快披上！”
“那是我的衣裳！”程萬里縮在被子里，這會不忘探頭出來，嚷了一句。
莊明卿怕仆射會來拿走外衣，忙忙揀起披在身上，捏緊了衣襟，匆匆跑了。
莊明卿躲著沒人的地方走，適才的場景慢慢回放，一張臉漸漸成了桃花紅，燙得可怕。她回了房，且不忙換衣，只貓坐在桌子下，一時皺眉，一時失笑，自己也鬧不清自己的情緒。
程萬里敷了藥膏，自己雖感覺不甚嚴(yán)重，到底怕有損傷，還是喊仆射去請宮中御醫(yī)出來給自己診治。
程老夫人聽得程萬里燙傷了，忙趕過來探望，又問道：“好端端的，怎么就燙傷了？傷在哪兒？”
程萬里只好道：“我自己不小心燙傷了，傷在大腿處，只有一點小紅腫，并不嚴(yán)重，祖母無須擔(dān)心?！?br/>
宮中御醫(yī)卻是來得快，幫程萬里檢看傷勢后，雖訝異他被燙傷的位置，卻也沒有取笑，只道：“被燙后處理得及時，沒有起泡，并無大礙，敷幾日藥膏便行了?！?br/>
程萬里聽得這話，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至這時，他也不想用莊明卿的藥方，又讓御醫(yī)另開了一張治胃心痛的藥方，遞給仆射去抓藥。
仆射幫著送走御醫(yī)，回頭卻跟程萬里道：“將軍，御醫(yī)開的藥方，跟莊大夫開的藥方，一模一樣。”
程萬里便要了藥方去瞧，瞧完哼一聲道：“以后本將軍有什么事，不要喊莊大夫，只管去請宮中御醫(yī)?！?br/>
你不喜歡喊她來治病，可你又偷偷畫她的畫像！仆射心里嘀咕，嘴里卻是應(yīng)了，不敢有違。
程萬里胃心痛的毛病還沒好，又添了新毛病，且傷處要敷藥，不好示于人前，自不便出房門，只好悶在房中。
這一悶，他倒又畫了一幅畫，畫完一端詳，心中更悶，吩咐仆射道：“拿去燒了！”
仆射一瞧，乖乖，這回畫的依然是人家莊大夫，但換了服飾。之前畫中人穿了極繁復(fù)的衣裳式樣，如今服飾卻簡潔了起來，和莊大夫現(xiàn)時衣著一模一樣了。
仆射把畫拿到小廂房，舉了燭火要燒，瞧著畫像畫得太好，又不忍下手，想一想，便把畫卷起，悄悄去見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見仆射來了，便問道：“是萬里那邊又有事？”
“老夫人，是這樣的……”仆射看一眼程老夫人身邊的莊明卿和紫荷等人。
紫荷一笑，挽了莊明卿，招呼了其它丫頭，一行人退了下去。
仆射見房中沒有別人了，這才把手里抱著的畫展開給程老夫人看，一邊道：“將軍畫了這幅，呆看片刻之后，讓小的拿去燒掉，小的瞧著這畫，畫得實在好，實在下不了手去燒，便拿來給老夫人了?！?br/>
程老夫人雖不懂畫，但這么一瞧，也瞧出來畫中人形神俱備，活脫脫一個莊明卿，一時想起程萬里對絲帕中人的情意，不由搖搖頭。
“老夫人，您看這幅畫要怎么處理？”仆射問道。
程老夫人讓仆射卷起畫，伸手接過道：“這么好的畫，這么好的紙，這么燒了確實可惜。且擱著罷！”
仆射見畫作有了去處，只覺渾身輕松，又稟幾句程萬里的病情，便告退了。
程萬里這一晚，卻是做了許多倚麗的夢。夢里那畫中人，素手執(zhí)壺，斟了一杯酒遞給他，卻不慎把酒傾在他腿間，未待他反應(yīng)，畫中人已解開他腰帶，探手進(jìn)去幫他擦拭。
旖旎中，他抬眸看畫中人，卻發(fā)現(xiàn)畫中人換了裝束，嫣然一笑間，恍然是莊明卿日常的模樣。
程萬里后背滲出冷汗，突然便驚醒了。他披衣起身，掌了燈去開抽屜，拿出絲帕看著，自語道：“除了服飾，還真是長得相似，可到底不是同一個人，我怎么就……”
仆射聽得動靜，推門進(jìn)來，問道：“將軍可是渴了？”
程萬里點頭道：“倒水來！”
仆射忙在暖爐上提了壺，倒了熱水進(jìn)去。
程萬里接了水，展絲帕給仆射看，問道：“絲帕這個女子，是不是和莊大夫長得極像？”
仆射驚訝了，輕嚷道：“這難道不是莊大夫？只是服飾不同罷了！”
同個時刻，莊明卿也在夢中醒來。她擁被坐起，摸出懷中的小香囊，用手細(xì)細(xì)摩著，有些發(fā)愁，自己把程萬里燙傷了，就是有藥丸和香囊，也沒法行動呀！她再一想自己當(dāng)時燙傷程萬里的情景，一張臉又火燙起來，在黑暗中時而低笑，時而嘆氣。
經(jīng)過這件事，程萬里對她一定印象深刻，再也忘不了。但是，這份忘不了卻是建立在厭憎上的。
莊明卿雖知自己和程萬里沒有可能，可到底不愿意被他所厭憎，想及此，心里又難過起來。
她心底愛慕程萬里這些年，到得程府后，陪著程老夫人進(jìn)進(jìn)出出，卻是日日得見程萬里，雖無法親近，每日有機(jī)會聽見對方的聲音，看見對方的容顏，一顆心卻是沉實滿足的。
莊明卿告訴自己，這一輩子如果和程萬里無緣，但有了這幾日的相見，到底有憶念，并不算虛度年華。
莊明卿抹了一下眼角，有淚。父兄生死未卜，朝庭是否會放過莊家呢？一家子在擔(dān)驚受怕中過日，而程元參，刻刻有可能變成孤兒。
為著程元參，為著擱在心底多年、沉甸甸的程萬里，她必須要活著罷？
她舉著小香囊，心里千回百轉(zhuǎn)，為了留一條性命，為了給元參添一個妹妹，待程萬里燙傷的位置好了，她就一定要撲上去罷？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了！
9、第9章...
莊明卿拿著香囊好一會，這才重新用絲帕包好香囊，把香囊擱到枕頭底下。因睡不著，便起身披了衣裳，推門而出，沿著石子路走著。走了一會，這才發(fā)現(xiàn)，她竟是走至程萬里書房外了。
莊明卿輕嘆口氣，索性掩至?xí)看巴?，看看窗子沒有關(guān)嚴(yán)，便透過窗縫朝里看。
程萬里揮退仆射后，收好絲帕，熄了燈躺在床上，只心中糾結(jié)，一時也沒睡意。他正皺眉想心事，突然聽得窗外有動靜，一下躍起身，同時喝問道：“誰？”
莊明卿待要轉(zhuǎn)身跑，卻是感覺來不及，只好硬了頭皮答道：“是我?！?br/>
“大半夜的，莊大夫來干什么？”程萬里已是推了房門出來，走至莊明卿身前，冷聲逼問。
莊明卿只好道：“白日里不慎誤燙傷了將軍，一直不安，夜里也睡不好，因想悄悄來瞧將軍一眼，看看將軍是否安好?！?br/>
程萬里哼一聲，正要斥責(zé)莊明卿，鼻端突然嗅得一股極熟悉的幽幽暗香，待要細(xì)嗅，卻又嗅不到了，他一時四處看了看，又問莊明卿道：“莊大夫可有嗅到香味？”
莊明卿搖搖頭道：“并沒有?！?br/>
在深夜里，和他這樣近距離站著說話，是一直以來期待的場景?。?br/>
程萬里聽著莊明卿的話，心下失望了，一時又生了火氣，喝道：“莊大夫大半夜跑來這邊，卻是不莊重，趕緊回去罷！”
莊明卿被這樣冷待，心中酸楚起來，轉(zhuǎn)身往回走。她走至一半，抬袖子擦淚時，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袖口卻有一股幽香。想來，是之前拿香囊時，香囊的香氣沾在了袖口上。
過了幾日，莊明卿婉轉(zhuǎn)打探，從仆射嘴里得知程萬里燙傷位置已痊愈了，這才放下心來。
這幾日，程老夫人卻是積極詢問雷管家并沈娘子備辦壽宴之事。
沈娘子知道程老夫人關(guān)注的其實不是壽宴本身，而是壽宴將會宴請的各府夫人并姑娘。她已是盡力打聽過各府未定親的姑娘們情況，因一一稟報了，其中重點介紹了鎮(zhèn)南侯的小女兒葉習(xí)晴。
各府里未婚姑娘中，以葉習(xí)晴的家世、相貌、年紀(jì)等等，和程萬里最為匹配。
葉習(xí)晴□□父是武將，當(dāng)年和太.祖并肩打江山，功勞極大，因而被封為鎮(zhèn)南侯。到了葉習(xí)晴祖父葉世勛這一代，同樣有戰(zhàn)功，自是順利襲了侯位。只葉世勛一妻七個妾，總共生了十七個兒子，就是沒有女兒，頗為遺憾。待得十七個兒子紛紛娶妻，也是奇了，連著也是只生兒子，并沒有女兒出生。葉世勛一急，在壽宴上當(dāng)眾說了，只要兒子們中誰家先產(chǎn)下女兒，就讓誰襲了他的侯位。
葉世勛放話后，兒子們也急了，紛紛又納妾，想拼著生一個女兒。一年后，葉世勛又多了幾個孫兒，正著急時，大兒媳倒是生下一個孫女，終于圓了他的愿。他只覺天空放晴，便給孫女兒起名習(xí)晴，且果然遞交折子，讓大兒子葉中興承了侯位，他卻甘心退居幕后，弄孫為樂。
沈娘子道：“至現(xiàn)下為止，葉家依然只有葉習(xí)晴一個孫女，其它皆為男孫，可想而知，葉習(xí)晴在葉家是如何受寵了。要是擱別的人家，這樣寵法，早把姑娘寵成嬌性子了。但葉習(xí)晴是異數(shù)啊！她性子不單不嬌，還爽朗大方。這幾年助著鎮(zhèn)南侯夫人理家，打得一手好算籌，事兒只要經(jīng)她的手，馬上有條有理，下人全敬著她的。將軍要是娶了這樣的，一過門，馬上就能理家管事，且身份家世擺在那兒，是能立得起來的主?！?br/>
沈娘子夸著葉習(xí)晴，又再補充一條道：“葉家人丁興旺，一生就是一串男娃兒，葉姑娘能蹦能跳，身體好，待過了門，肯定也能給將軍府添一串男娃的?！?br/>
程老夫人被沈娘子后面這句話徹底打動了，問道：“這么好的姑娘，怎么留到二十歲還沒說人家？”
沈娘子道：“祖父母和父母親并哥哥們寵著她，一有人提親，總是認(rèn)為那人配不上葉姑娘，這么著的，就耽擱了。但是將軍這樣條件的，肯定合葉家人的眼。論起來，兩人再匹配不過了。”
程老夫人聽著，也感覺葉習(xí)晴樣樣皆妥當(dāng)，配程萬里正好。
到了壽宴這一天，被宴請的夫人和姑娘早早就來了。程老夫人待鎮(zhèn)南侯夫人領(lǐng)著葉習(xí)晴上前見她，便拉住葉習(xí)晴的手問了幾句話。
葉習(xí)晴落落大方答了。程老夫人見葉習(xí)晴說話爽利，眉眼也好看，心下尚算滿意。
待葉習(xí)晴下去了，程老夫人和沈娘子道：“別的都好，就是她身段好像平板了一點，臀部不夠大，再有，嗓音有點低啞?！?br/>
沈娘子笑道：“哪老夫人是中意還是不中意呢？”
程老夫人一拍手道：“中意不中意的，得問萬里?！?br/>
程萬里過來時，程老夫人便俯耳說了一番話，又道：“你自己瞧瞧去，要是中意，祖母就讓人去葉家提親。”
程萬里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
宴席過半，便有幾位姑娘結(jié)伴去逛園子。一時紫荷過來道：“葉姑娘去逛園子了?！?br/>
程老夫人一聽，便招程萬里近前，悄悄囑道：“你也去逛園子，找機(jī)會近前看看葉姑娘，要是能說上幾句話更好。那時中意不中意，你也心中有數(shù)?！?br/>
另一廂，莊明卿卻是密切關(guān)注著葉習(xí)晴的動靜，一見她起身往園子方向走，便也借機(jī)離席，悄悄綴在葉習(xí)晴身后，想尋機(jī)和她說上幾句話，觀察一下她的為人。
這幾日沈娘子多次跟程老夫人稟報葉習(xí)晴的事，莊明卿聽了一耳朵，心下也知道，只要葉習(xí)晴不出大的意外，程老夫人是中意她當(dāng)孫媳婦的。
在莊明卿想來，自己一家子隨時會被處死刑，若那時自己未能借孕保命，總歸要將程元參歸還程家，如此，程萬里娶的妻室，便會是程元參的繼母。這繼母的好壞，關(guān)系程元參的成長前途，她無論如何要幫著程老夫人把關(guān)。若是葉習(xí)晴真如沈娘子所說那樣，樣樣皆好，那也罷了，若她不如外面?zhèn)髀勀菢雍茫约阂欢ㄒ茐乃统倘f里這樁姻緣。
葉習(xí)晴卻是因宴席人多，姑娘們圍繞著，脂粉味太濃，且程家的人太過熱情，感覺有些受不住了，這才離席透氣的。她雖帶了丫頭過來赴宴，這會又厭煩丫頭跟在身邊，只讓丫頭自己去玩。丫頭知道她不喜人跟著，便轉(zhuǎn)身和別的丫頭一起玩了。
葉習(xí)晴難得清靜了一下，自是松口氣，信步往園子走去，看看假山后無人，便坐在山石上看景，一邊思忖程家為何突然對自己這般熱情。
葉習(xí)晴本就機(jī)敏，只一思索，馬上就明白了過來，莫非程家瞧上自己，想撮合自己和程萬里？葉習(xí)晴手指在山石上敲打，眼神變幻起來，一時長長嘆了口氣。
“葉姑娘怎么嘆氣了，是下人慢待姑娘了么？”一個聲音從假山后傳來，接著，一個打扮淡雅的年輕俏婦人轉(zhuǎn)到假山前。
葉習(xí)晴適才在席間時，沈娘子已是介紹了程家諸人，又指明莊明卿是女大夫，近來住在程府治療程老夫人的足疾，深得程老夫人喜愛云云，因此她一見是莊明卿，便笑著打招呼道：“莊大夫！”
莊明卿近前看葉習(xí)晴，見她眼大眉濃，長了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樣，心下先有了好感。
葉習(xí)晴見莊明卿新月眉下一對杏眼，紅唇嫣然，若不是作了婦人打扮，論了模樣，倒能壓過今兒來赴宴的一眾姑娘，心下也對她生了大大好感。不管是美貌姑娘還是美貌婦人，總歸是惹人喜歡的。
兩人一對眼即互生好感，當(dāng)下就對坐在山石上說起閑話。
幾句話之后雙方熟絡(luò)起來，自是提起壽宴上諸姑娘，再說及程萬里。
莊明卿笑道：“程老夫人名為辦壽宴，實是要相看孫媳婦。只今兒來的姑娘們，個個都美貌聰慧，只怕程老夫人眼花繚亂，心下難以決擇了。不過呢，要我是程老夫人，我就選……”說著眼睛在葉習(xí)晴臉上打了一個轉(zhuǎn)。
葉習(xí)晴假裝不察，含笑低聲道：“莊大夫真有趣，還為程將軍的婚事操起心來了?！?br/>
“呃！”莊明卿正想再說，一抬頭，卻是瞥見不遠(yuǎn)處似乎有人朝這邊走過來，她不想讓人瞧見她和葉習(xí)晴套近乎，忙站起來道：“葉姑娘，我先回前頭了。”
葉習(xí)晴應(yīng)了一聲，目送莊明卿離開后，也起身準(zhǔn)備離開，一站起來，卻是發(fā)現(xiàn)山石下掉落了一方手帕子。她伸手一揀手帕子，手帕子卻掉了一個小小香囊出來。她右手捏著手帕子，左手捏著小香囊，一時猜測東西是莊明卿掉落的，便把手帕子和小香囊隨意一塞，塞進(jìn)袖袋里，轉(zhuǎn)身去追莊明卿。
葉習(xí)晴轉(zhuǎn)出假山后，才走了幾步，迎頭就撞上程萬里，不由站定行了一個禮，喊了一聲。
程萬里其實不耐煩過來見葉習(xí)晴，但被程老夫人逼迫著，無奈只好信步往園子里來，本意是想尋一個僻靜的地方坐一坐，過會兒回席好應(yīng)對程老夫人，倒沒想到會撞上葉習(xí)晴。
他見葉習(xí)晴突然冒出來，心下就微哼，認(rèn)定葉習(xí)晴一早埋伏在這兒，只等著碰見他。他正不屑，突然嗅見一股幽幽暗香，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葉習(xí)晴見程萬里站定不再說話，她便出聲告別，忙忙轉(zhuǎn)身走了。
葉習(xí)晴一走，幽幽暗香也漸漸散失無蹤。程萬里站在原地不動，心下道：她有幽香，便娶她為妻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補齊～
10、第10章...
葉習(xí)晴走了一段路，在一株開得正盛的花樹下站定，仰頭看花，只鼻端處嗅到的并不是花香，依然是袖口處透出來的幽幽暗香。葉家也是用慣了好香的人家，只這勾人的幽香，卻是第一次嗅到，縱是白日里，也令人神思半蕩。滿樹花香，無法遮蓋袖口處那隱約幽香。
葉習(xí)晴站了一會兒，終是把藏在袖口處的絲帕并小香囊拿了出來，強(qiáng)著自己半屏住呼吸不去嗅那幽香，只迅疾用絲帕層層包裹起小香囊，不使幽香暗透。
她把小香囊包得嚴(yán)實，再次放進(jìn)袖袋里，心下也作了決定，決定不把小香囊還給莊明卿。隨意放在身上，輕易掉落的小東西，對于莊明卿來說，估計也不值當(dāng)什么，但，她喜歡嗅這幽香，極度喜歡，就先占有了。
不知道是嗅得小香囊的幽香，還是因為走得急所致，回到前頭，葉習(xí)晴臉頰卻透了一點紅霞，顯出一點女子媚色來，惹得沈娘子多看了她幾眼。
沈娘子瞧見她坐回席上，卻悄悄去和程老夫人耳語道：“小丫頭說，將軍適才到了園子里，和葉姑娘相遇，兩人說了幾句話，葉姑娘害羞，紅著臉走了。將軍立在原地，看著葉姑娘背影，直到葉姑娘走遠(yuǎn)了，將軍還癡站在原地呢！瞧著，兩人看對眼了?！?br/>
程老夫人大喜道：“看對眼就好辦了。”
待得宴席散了，程老夫人急急就喊了程萬里近前，問道：“萬里啊，你也相看過葉姑娘了，到底是什么想法？”
程萬里這回痛快道：“葉姑娘挺好的，祖母令人去提親罷！”
“呃！”程老夫人本以為還得再勸說一番，眼見程萬里這么爽快，倒又詫異了。詫異完，她又有了一點小小醋意。這些年，祖孫相依為命，也沒有外人來插足?，F(xiàn)時程萬里突然表現(xiàn)出對葉習(xí)晴挺滿意的模樣，輪到老人家小小不痛快了。
程老夫人心里嘀咕著，嘴里道：“葉姑娘好是好，只乍然一看，似乎硬朗了一點，少了一點姑娘家該有的嬌媚?！?br/>
程萬里莫名便為葉習(xí)晴辯解起來，道：“她家里全是哥哥，想學(xué)嬌媚也無從學(xué)起?！?br/>
這東西難道不是天生的，而是學(xué)來的？程老夫人瞥程萬里一眼，只好點頭道：“你喜歡就好?！?br/>
葉習(xí)晴方面，一回了府，便跟鎮(zhèn)南侯夫人進(jìn)房說話。
鎮(zhèn)南侯夫人今兒領(lǐng)著葉習(xí)晴去赴宴，不過想著程萬里近來得勢，因想著要給程老夫人一個面子罷了，倒沒想到，程家對她們卻熱情得過了火。
進(jìn)了房落座，鎮(zhèn)南侯夫人便嘆息道：“習(xí)晴，程家太熱情，度著是看中你了。程家來提親，你阿爹和哥哥們肯定會答應(yīng)，這廂怕有麻煩了?！?br/>
當(dāng)年，葉世勛十七個兒子爭侯位，葉中興身為大兒子，對于侯位自然更是勢在必得，待得葉世勛放話，說誰個生下女兒就能襲侯位，他如被潑了一盆冷水，回房就長吁短嘆的。鎮(zhèn)南侯夫人當(dāng)年還年輕，一心想當(dāng)侯爺夫人壓住底下妯娌們，心下就動了心思，決意要生出一個女兒來，沒有女兒，換也要換一個進(jìn)來。
待得她生產(chǎn)，卻又生下一個兒子來，只之前準(zhǔn)備不足，卻來不及瞞人耳目去換成一位女娃，再者，也不舍得親生骨肉換出去，一時就狠心，和穩(wěn)婆并乳母合謀，謊稱生下的是一位女娃兒。
如此，葉世勛喜出望外時，也就給新出生的娃兒命名習(xí)晴，更痛快讓葉中興襲了侯位。
葉中興因為夫人生下女娃兒，助他得了侯位，便在房內(nèi)對夫人發(fā)誓，說道從此不再納妾，也不再進(jìn)妾室的房，只專心待她。
鎮(zhèn)南侯夫人幾次想張口說及葉習(xí)晴是男娃，便說不出來了。這么一瞞，葉習(xí)晴漸漸長大了。因一大家子只得大房生了女娃兒，葉世勛有好處便只記著大房，對葉習(xí)晴更是疼愛萬分，當(dāng)成了眼珠子。鎮(zhèn)南侯夫人更加不敢說出葉習(xí)晴是男娃這件事了。
現(xiàn)下過了二十年，葉習(xí)晴的婚事提上日程，鎮(zhèn)南侯夫人卻是苦惱極了。別的人來提親，可以推說人家這不好那不好，拒了婚事，但若是程萬里這樣的人來提親，再要拒掉，一定會令人生疑。
當(dāng)下，葉習(xí)晴坐在榻上，雙手捧頭，悶聲道：“阿娘，我什么時候能解脫啊？”
鎮(zhèn)南侯夫人苦笑道：“至少還得再熬三年?！?br/>
葉習(xí)晴聽明白了鎮(zhèn)南侯夫人的意思。祖父因為她之故，讓她爹襲了侯位，又一直偏心大房，這當(dāng)下如果爆出她是男娃，不說底下十六位叔叔要鬧上來，就是祖父，也容不得這樣的欺騙。一旦祖父真的發(fā)怒，上折子說她父親不孝，剝了侯位讓別的兒子襲了，大房便是滅頂之災(zāi)。
這幾年祖父身子不好，大夫也說了，只在這幾年內(nèi)了。若能熬到祖父去了，那時就是爆了她的身份，影響也不大。更可以借口說，祖父有心讓大房襲侯位，只怕底下兒子們不服，這才讓大房把男娃當(dāng)成女娃養(yǎng)，委屈她一人，求得一大家子十七房和諧云云。
但是，程家若來求親，怎么處理呢？
鎮(zhèn)南侯夫人灌了一口茶，往日甘香的茶味，此時在嘴里卻化為苦澀，她艱難道：“習(xí)晴，你也二十歲了，再不出閣，不要說你底下十六個叔叔和嬸嬸，就是你祖父，怕也要生疑的。程家若來求親，只好答應(yīng)了?！?br/>
葉習(xí)晴猛然抬頭，瞪大眼睛道：“程萬里也不是吃素的，沒看他在邊關(guān)橫掃千軍嗎？像這等人，若以后發(fā)現(xiàn)受騙，只怕我一條命還不夠他殺的?！?br/>
鎮(zhèn)南侯夫人道:“你別急，聽我說。”
葉習(xí)晴素知母親是比父親更大膽更有謀略的人，要不然，當(dāng)初也不會瞞著一大家子，硬說自己是女娃兒。她吁口氣道：“您請說！”
鎮(zhèn)南侯夫人道：“程家人口簡單，除了程老夫人外，便只有程萬里這個男主人，余者多是無關(guān)緊要的人物，也管不來你，更接近不了你，自然也難以發(fā)現(xiàn)你的身份。你嫁到別家，一個不慎，便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身份，嫁到程家，只要注意些，想瞞住身份，料著不難。另一個，你嫁過去時，只管挑美貌丫頭陪嫁，新婚夜灌醉了程萬里，自讓丫頭去服侍程萬里，變著法子也就糊弄過去了。”
“之后呢？”葉習(xí)晴聲音痛苦起來，熬了二十年，沒熬出頭來，居然還得去嫁人！
鎮(zhèn)南侯夫人不再看向葉習(xí)晴，只把頭移到一邊，猶豫再三，終是把話說了出來，道：“程萬里不是接了一位部下的女兒、名喚杜云錦的住在府中么？聽聞杜云錦愛慕程萬里，還為程萬里跳水了。他們兩人之間，總歸有些不尋常。你過門后，設(shè)下圈套，讓杜云錦如愿。一朝他們兩人當(dāng)場被你捉住，你便握了程萬里的把柄，有了他的把柄，你日后身份爆露，總有討價還價的余地?！?br/>
葉習(xí)晴苦笑道：“阿娘，程萬里要是娶了我，一旦我身份揭露，他娶一個男人當(dāng)妻子這件事，將成為全京城笑柄??！到時縱我握了他和杜云錦的把柄，也難以壓制住他的怒火?！?br/>
鎮(zhèn)南侯夫人沉吟一下道：“你過門了，除了握把柄之外，還可以探知他的心愿，若能幫他完成心愿，也能抵消怒火罷！”
葉習(xí)晴也知道鎮(zhèn)南侯夫人所說這些，不是萬全之計，但如今除了見一步行一步，還能如何？
出了鎮(zhèn)南侯夫人的房門，回了自己的房，葉習(xí)晴遣開身邊服侍的人，自己靜坐了一會，理著各種頭緒。
隔一會，她從袖袋里摸出用絲帕密密包裹住的小香囊，隔著絲帕去嗅香囊，那么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到底還是安撫了她焦灼的心。
她依戀著香囊，不由想起香囊的主人莊明卿來。
稍遲，葉習(xí)晴喊來一個府中得力的管事，吩咐他去查莊明卿的底細(xì)。
莊明卿卻是在當(dāng)晚就寢時發(fā)現(xiàn)小香囊不見的。她著急起來，不顧入了夜，提著燈籠到處找，自然是尋遍無果。
第二日一早，莊明卿尋了雷管家，說自己不見了一條小絲帕和一只小香囊，東西不值錢，但是由母親所贈，遺失不孝云云，請雷管家?guī)椭鴮ぁ?br/>
雷管家便讓下人幫著尋了一回，依然沒有尋著。
卻有一個懵懂小丫頭悄悄告訴莊明卿道：“我昨日在花樹旁邊剪枝，看見葉姑娘停在花樹下嗅花香，手里似乎就拿了一方絲帕和一只小香囊，卻不知道原本是她自己的，還是揀到的？”
莊明卿回思自己昨日的行蹤，也覺著極可能是在假山旁邊和葉習(xí)晴說話時，遺露了小香囊。那小香囊對別人或者不值什么，隨手就擱起了，但對于她，是要派大用場的呀！
莊明卿定下心來，跟程老夫人說了一聲，坐著程府的馬車到葉家求見葉習(xí)晴，想要討回小香囊。
葉習(xí)晴正幫著鎮(zhèn)南侯夫人看賬本，聽得莊明卿求見，眉尖一擰：乖乖，這就尋上門來了！但是么，我才不會還！還了，豈不是坐實我揀了小香囊不歸還原主的罪名？
葉習(xí)晴心里思忖著應(yīng)對之言，莫名又有一絲小竊喜，她因為身份之故，向來和其它女子保持著距離，所以也沒有說得來的朋友，現(xiàn)莊明卿來尋她，她莫名就有一點美人來投懷的自豪感。
作者有話要說：補齊~
11、第11章...
葉習(xí)晴是在自己住的臥室外小客廳接待莊明卿的。她現(xiàn)時在外人眼中是閨閣女子，這樣子迎了并不算特別熟悉的莊明卿進(jìn)去說話，雖稍顯親昵，卻也不算奇怪。
莊明卿落座后，待丫頭獻(xiàn)完茶，先品嘗了茶，贊嘆幾句侯府的茶果然不凡等，這才對葉習(xí)晴道：“我今兒冒昧前來，想必葉姑娘會覺得奇怪罷？”
葉習(xí)晴看著莊明卿纖手握在茶杯上，紅唇觸杯沿，被茶水一潤，唇色更艷，心口狠狠跳了幾下，一時裝作喝茶，掩飾著情緒。待聽得莊明卿說話，便道：“你我在程家一見如故，你上門來找我，我只有高興，哪會奇怪呢？”
莊明卿一噎，想好的話一下卡了卡，因強(qiáng)笑道：“是啊，我跟葉姑娘，還真是相見恨晚。”
“我也是。”葉習(xí)晴眉眼蓄了笑意，凝視莊明卿時，帶出一股風(fēng)流韻味，莫名動人。
怎么感覺不大對勁呢？莊明卿心里嘀咕一句，也不想裝下去了，忙忙從懷里掏出一只小香囊道：“葉姑娘，我昨兒跟你在假山旁邊暢談，過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掉了一只小香囊，因回頭去尋，倒尋到這一只，但這一只雖像我那一只，究竟不是我的。我那只小香囊是母親所贈，對我來說極重要的。聽小丫頭說，你當(dāng)時站在花樹下時，也曾手執(zhí)香囊，我斗膽猜測，葉姑娘應(yīng)該也是掉了香囊，回頭去尋，卻是錯拿了我那一只的?，F(xiàn)我冒昧前來，卻想請葉姑娘拿出小香囊細(xì)分辯一下，是否拿錯了。若是錯了，也好換回來。”
莊明卿的意思很明白，她掉落了一只母親所賜的小香囊，有丫頭親眼看見葉習(xí)晴揀著了，希望能歸還她。且為了避免讓葉習(xí)晴背上拾物不還的罪名，特意另尋一只小香囊來，假說是葉習(xí)晴自己混錯了，錯拿了而已。
莊明卿思忖著自己這番話，算是很周到，葉習(xí)晴該當(dāng)歸還小香囊才是。
葉習(xí)晴伸手接過莊明卿手中的小香囊，擺弄著看了一會，這才含笑道：“可是莊大夫，你這只小香囊并不是我的。這只應(yīng)該是別人掉落的，料著是別人跟你混錯了香囊。”
莊明卿一怔，對方分明不肯歸還香囊，這事兒還真是沒法善了。她低聲道：“可小丫頭親眼看見你拾了香囊?！?br/>
葉習(xí)晴淡笑道：“我拾的，是自己掉落的香囊?！?br/>
莊明卿聽著這話，一時心焦，脫口道：“葉姑娘，我母親做的香囊，喜歡在邊角上繡了梨花圖形，中間更巧妙嵌入我的名字，就是用來熏香囊的香料，也是自己配制的，外間并無人售賣。葉姑娘不防拿出昨日拾來的香囊來瞧瞧，定然會瞧出不同來。一只小香囊，對于葉姑娘來說，是不值一提的小東西，甚至懶得多瞧一眼去分辨，但對于我，是件重要的東西，還請葉姑娘體諒體諒，讓丫頭找出香囊來瞧瞧。”
葉習(xí)晴終于變臉，把杯子擱到案幾上，聲音一冷道：“莊大夫，你這樣說，是指控我拾物不還了？這樣誣賴人，不厚道吧？你也說了，不過一只小香囊，我哪會放在心上？我走路就是看見地下有金銀，還未必會彎腰去揀，何況一只什么小香囊？只自己的香囊掉落了，自然是要揀起來，免得流落在外，被有心人拿去不妥當(dāng)?！?br/>
服侍葉習(xí)晴的大丫頭素心立在旁邊一直不作聲，心下卻奇怪極了，自己家姑娘一向不喜歡佩戴什么香囊，就是自己上回費了許多功夫給她做的一只小香囊，還被扔在一邊呢！現(xiàn)下說什么自己掉落了香囊揀起來？
葉習(xí)晴責(zé)備完莊明卿，轉(zhuǎn)過臉朝素心道：“昨兒出去，佩戴的正是你所做的香囊，去，把那只香囊找出來讓莊大夫瞧瞧！”
素心機(jī)靈，聞言二話不說，馬上進(jìn)房去尋自己做的香囊。很快的，她就捧了香囊出來，遞到莊明卿跟前。
莊明卿不須接香囊，只就著素心的手一瞧，就知道不是自己掉落那只，一時苦笑了。
葉習(xí)晴道：“莊大夫，你瞧仔細(xì)了，可是你掉落的？”
莊明卿搖搖頭道：“不是這只。”
葉習(xí)晴神色一肅道：“莊大夫，你看，你冤枉人了吧？”
莊明卿抿了抿嘴，到底沒法說出讓葉習(xí)晴把房中所有香囊拿出來讓她分辨的話，一時只得站起來告罪道：“是我的錯，唐突葉姑娘了。”
葉習(xí)晴臉上又恢復(fù)了笑，擺手道：“誤會解開便好?！?br/>
莊明卿也無心再和葉習(xí)晴閑扯下去，便道：“如此，我先告辭了?！?br/>
“素心，幫我送送莊大夫！”葉習(xí)晴忙喊素心一聲。
素心送完莊明卿，回去時便抿嘴笑對葉習(xí)晴道：“姑娘也是的，何必戲弄這個苦巴巴上門的莊大夫呢？”
葉習(xí)晴壓著聲音道：“記好了，房里的香囊，全是你做的?！?br/>
素心斜瞥葉習(xí)晴一眼道：“知道了，我這就去看那只寶貝香囊，人家什么針法，我也學(xué)著繡一只出來。”
莊明卿從鎮(zhèn)南侯府出來，坐到馬車上時，猶有些怔忡。要怎么樣才能令葉習(xí)晴歸還香囊呢？她不忙回將軍府，卻讓車夫送她回莊家。
封太君和白梨花見得她回來，自是有話要問。
莊明卿跟白梨花進(jìn)房，把自己遺失香囊的事說了，又道：“阿娘，你能不能再制一只香囊？”
白梨花瞪眼道：“都說了，沒香料了，還是蒸了你四年前所穿那件小衣，蒸出一點余香，又剪了一點布碎才制成的小香囊。如今小衣還有一點布碎，但已蒸過，早沒香味了?！?br/>
莊明卿咬牙道：“那個葉習(xí)晴，說是侯府千金，居然貪一只香囊，真夠那個的?！?br/>
白梨花道：“‘惹相思’薰制的香囊，縱只有一點余香，常人一嗅，也會喜歡上的。她不歸還，并不奇怪?！?br/>
莊明卿道：“阿娘，如今沒了香囊，我想接近程萬里，更加沒信心了，可如何是好？”
白梨花道：“你不是還有兩粒藥丸嘛？”
莊明卿垂頭道：“不夠保險啦！”說著問程元參。
白梨花道：“元參在睡覺呢，要是醒來，又會問你要妹妹了。”
莊明卿去瞧了程元參一回，見他睡得熟，便坐到榻邊，輕輕撫了撫他的眉眼，心下似甜蜜似煎熬，自己這段時間日日見到元參的阿爹，可憐元參還不知道親爹是誰呢？若是程萬里見了程元參，會如何呢？
莊明卿才想了一下，馬上告訴自己不要妄想。陶溫潤都說了，程萬里最恨人算計他，一旦知道當(dāng)年被算計，程元參或者有活命的機(jī)會，但莊家其它人，估計就活不成了。
白梨花看看天色不早，便催莊明卿道：“好了，你回將軍府罷！趁著程老夫人足疾還沒痊愈，你倒是趕緊接近程萬里，待得手了，我們也好安心。”
將軍府中，程老夫人因莊明卿出去大半日未歸，她自己跑去書房看程萬里，一時走得急，卻是扭了足，只她又不肯讓人去請大夫，硬要等莊明卿回來給她按揉。
程萬里無奈，只好讓仆射去府門口張望，看看莊明卿回來沒有。
仆射才到府門口，見著莊明卿從馬車上下來，忙說了程老夫人扭到足踝之事。
莊明卿問道：“老夫人在哪兒呢？”
仆射道：“剛走到將軍書房外便扭了足，大家也不敢挪動她，還是將軍抱了她進(jìn)書房安置著，現(xiàn)只等莊大夫回來診治?！?br/>
莊明卿很快趕到程萬里書房內(nèi)，提起程老夫人的足踝轉(zhuǎn)了轉(zhuǎn)，按揉一下，這才去旁邊案幾上寫藥方，說道要敷兩回草藥才行。
程老夫人自己伸足騰空轉(zhuǎn)動著，笑向程萬里道：“萬里啊，莊大夫硬是有一手，你看，我馬上不痛了?！?br/>
程萬里道：“祖母，你肯早些請了別的大夫來，早就不痛了?！?br/>
程老夫人看看程萬里道：“你對莊大夫有偏見？上回燙傷了，我讓莊大夫給你診治，你還不肯?！?br/>
程萬里相及當(dāng)日燙傷的情景，耳根一紅，心頭卻一惱，哼道：“她倒會討祖母歡心，讓祖母偏向她了?！?br/>
卻說莊明卿開完藥方，藥方被風(fēng)吹落到地下，她蹲下去揀時，鼻端里突然嗅到一丁點若有若無的幽香，不由彎著腰四處張望。
只一會，莊明卿就確認(rèn)，香味是從抽屜里飄出來的。這是“惹相思”的幽香啊，別人會嗅錯，她卻絕不會嗅錯的。
摔，原來小香囊被程萬里揀到了！看來自己冤枉了葉習(xí)晴哪！
程萬里也真是的，自己明明讓雷管家?guī)椭鴮は隳?，這樣大的動靜，他肯定知道的，居然不歸還香囊！這個拾物不還的……
莊明卿一顆心亂了起來，程萬里知道香囊是自己的，那么自己惹他相思了么？今晚，要不要試探一番？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了～
12、第12章...
程老夫人是上了年紀(jì)的人，一旦扭了足，可大可小，眾人皆不敢掉以輕心。莊明卿自也著意照看，讓人用軟橋抬她回房，又給她敷了草藥，細(xì)心包好，看著她神情并不顯痛楚，這才放心了。
程老夫人坐著不能走動，卻還要嘀咕程萬里道：“讓你早點娶媳婦，你偏要拖著。祖母今日只是扭了足，要是明日去了，你身邊連一個知冷知暖的人也沒有哪！”
程萬里當(dāng)著眾人的面被程老夫人數(shù)落，略有些尷尬，吩咐丫頭等人好生看護(hù)程老夫人，他趕緊抽身走了。
待程萬里一走，莊明卿又先告退了，程老夫人便喊了沈娘子進(jìn)去問道：“你說，咱們請誰去葉家說親好呢？”
沈娘子笑道：“離老夫人壽宴才過了一天，這就請人去說親，會不會太著急了？”
程老夫人輕嚷道：“你看我，走個路都能扭了足啊，再這樣下去，怕瞧不到萬里成親那一天了。能不急么？”
沈娘子聽得如此說，只好道：“哪請孫夫人先去探探口風(fēng)怎么樣？要是對方也有意，再正式提親，這樣不傷顏面?！?br/>
程老夫人點頭道：“孫夫人是一個活絡(luò)人，同咱們有來往，和葉家也有走動，讓她去說項，倒是合適的。你明兒去請她過來，我同她說說。”
沈娘子應(yīng)了，又說起杜云錦，跟程老夫人道：“老夫人，杜姑娘對將軍還沒死心呢！若聽聞要給將軍另說親，鬧不好她又要跳水，還是派人看著她才妥當(dāng)。”
程老夫人道：“派兩個身強(qiáng)力壯的婆子看著她罷！待給萬里說定親事，趕緊也給她定一門親，等她嫁了，我也好安心?！?br/>
沈娘子道：“杜姑娘倒對莊大夫有好感，有話兒肯對莊大人訴說的。這當(dāng)下，還得請莊大夫去開解她，她自己心結(jié)解開了，咱們也不用防著她尋死覓活?！?br/>
程老夫人便喊進(jìn)莊明卿吩咐了一番。
莊明卿道：“我先見見將軍，到時說起話來，也好套用將軍的話來令杜姑娘死心?！?br/>
程萬里卻因白日里陪伴程老夫人，耽擱了練武，至晚間，便往練武廳去了。
他從兵器架上拿出長纓槍，覺著空氣悶熱，索性出了練武廳，在廳外舞了起來。
程萬里練完一套槍法，長槍柱地，往前方瞧了一眼，遠(yuǎn)遠(yuǎn)的，有燈籠的光亮過來了。
往日他晚間練武時，程老夫人有時也會令人送茶點過來，因并不在意，繼續(xù)練了起來。
莊明卿一只手提著食盒，一只手提著燈籠，在石子路上慢慢走著，心下滋味難以形容。
程萬里就要和葉習(xí)晴議親了，自己大半夜跑來找他，實在……?？墒亲约河植辉鸽S便找別人懷孕保命，更不愿意讓程元參多一個異父同母的妹妹，除了找他，還有什么法子？
莊明卿一路走，一路為自己辯解著，這一切全是形勢所逼，自己不必太過負(fù)疚。
到了練武廳前，莊明卿便停了腳步，借著夜色掩護(hù)，大膽地注視著程萬里練武的身影。
程萬里舞完槍停下時，也瞧見過來的人并不是程老夫人身邊的丫頭，而是莊明卿，不由詫異了一下。
莊明卿趕緊解釋道：“老夫人怕你餓了，要讓人送糕點過來，丫頭們正忙著，我便領(lǐng)了這個任務(wù)?！?br/>
程萬里“哦”了一聲，轉(zhuǎn)身進(jìn)練武廳放置長槍。
莊明卿便跟了進(jìn)去，在角落案幾上擱了食盒，端出糕點和一壺茶并一只茶杯，又置了筷子，喊程萬里道：“將軍用糕點罷！”
練武廳角落掛著壁燈，只廳大燈小，卻顯得燈光極朦朧。燈光影在莊明卿身上，映得她眉眼如畫如幻，容色柔美，比白日里更顯動人。她這一聲呼喊，嬌嬌懶懶的，似乎不是喊人用糕點，而是另有含意。
程萬里瞬間有些走神，他做過的綺夢中，畫中女子曾用這樣的聲調(diào)喊過他，個中滋味，銷魂蝕骨。
程萬里近前，從莊明卿手里接過筷子，伸筷子挾一塊糕點吃了。
莊明卿趕緊斟茶，遞到程萬里跟前。
這一壺茶，可是下了一粒藥丸的哦！乖乖的，可得喝下哦！莊明卿眼睛盯在茶杯上，想著稍后可能會發(fā)生的場景，一顆心跳得“咚咚”響，俏臉灼熱，連手心也冒汗了。
程萬里練武時，并不喜歡人在旁邊服侍，這期間，練武廳也沒有下人在，正是好時機(jī)。
程萬里接過茶，略略一瞧，卻擱回案幾上并不喝。
莊明卿急了，問道：“將軍怎么不喝茶？”
程萬里看一眼莊明卿道：“御醫(yī)交代過，犯胃心痛期間，不能喝濃茶。莊大夫沏的這壺茶也太濃了。”
莊明卿一下傻了眼。她因怕下了藥丸會被程萬里嗅出味道來，便多放了茶葉，想著用茶味掩蓋藥丸味，卻沒考慮到程萬里最近不喝濃茶的事。這么一來，是要浪費一粒珍貴藥丸的節(jié)奏？
莊明卿不甘心，勸說道：“茶雖濃，喝一口兩口無礙的，將軍喝罷！”說著端茶杯遞到程萬里跟前。
程萬里不接，仰著下巴道：“不喝！”
莊明卿這刻恨不得自己是一位武林高手，可以摁下程萬里，強(qiáng)行灌茶。
程萬里說著話，已是自顧自出了練武廳，準(zhǔn)備回書房。
莊明卿暗暗跺腳，只好趕緊收拾食盒，提了燈籠和食盒跟上去。
一出練武廳，卻有細(xì)雨撲面而來，風(fēng)揚起雨絲，空氣不再悶熱，有了涼意。
莊明卿揚聲跟程萬里道：“將軍，練武廳有雨具么？你練武練得一身大汗，要是這樣淋雨回去，會生病的。老夫人要是知道你淋雨回去，也會念叨的?！?br/>
程萬里一聽后面這句話，只好停了腳步，轉(zhuǎn)身去找雨具。練武廳倒有一把雨傘，他找出來撐開了，大步往前走。
“將軍送我一程么！”莊明卿厚起臉皮，快步追上去，擠到他傘下，跟著并肩走。
雨夜里，身邊女子嬌聲瀝瀝，程萬里便沉默著，容忍她擠在自己傘下。
雨漸大，打在雨傘上，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啪啪”聲，地下漸旺了積水。
莊明卿把燈籠和食盒一齊提在右手，騰出左手去提裙角，腳步慢了下來。
有雨絲鉆進(jìn)傘下，拂在手背上，帶來一陣涼意。程萬里微微走神。是的，他的綺夢中，還包括和畫中女子雨中漫步。他牽著她的小手，她把頭靠在他臂膀上，偎依前行，心熱情濃。
夢境閃過。程萬里一顆硬漢的心，稍稍柔軟。這會站在他傘下的人，到底長了一張和畫中人相似的臉，他愿意容忍著她，任她拖延著走路。
程萬里慢下腳步，甚至伸手接過莊明卿手中的燈籠，幫著照路。
這刻，莊明卿只盼著這條路越長越好，能容她和程萬里走上一段時間。這么一段雨夜漫步的場景，或?qū)⒊蔀樗蘸蠼k麗的記憶，讓她在余下的年月里，時時拿出來細(xì)細(xì)咀嚼，一點一點回顧。與愛慕的人沒有緣份，到底還存著一兩段獨處的記憶，此生也不算特別遺憾。
練武廳離程萬里書房，不算特別遠(yuǎn)，走著走著，終于還是到了。
莊明卿隨程萬里上了書房臺階，立定在廊下。
程萬里回身把雨傘并燈籠交到莊明卿手中，推開房門準(zhǔn)備進(jìn)去。
莊明卿醞釀一晚的話，終于溢到嘴邊，問道：“將軍，是你揀到我的香囊了么？”
程萬里一怔，轉(zhuǎn)過身子，手扶著門框，皺眉道：“什么香囊？我一概不知道。”
他揀到香囊居然不認(rèn)！莊明卿咬著唇，抬眼看定程萬里，情思汪在眼眸里。
“惹相思”這味香料，是白家一位先祖奶奶所配制，據(jù)說當(dāng)年是為了勾住情人的心而配制的。女子嗅得幽香，只會覺得好聞，卻不會生出什么綺念。若男子嗅了，卻會意惹情牽。四年前，她身上所穿的小衣，雖用“惹相思”香料熏過，但那時程萬里并不知道對方是她，縱有綺念，也是綺念那位歌姬。如今她掉了香囊，程萬里揀到了，對她這個香囊的主兒，依然不動情么？
程萬里視線觸到莊明卿的眼神，心弦突然一動。
夜暗沉，燈籠光線幽微，莊明卿雙眸卻透出光采，勾人心魂。
“將軍！”莊明卿幽幽喊了一聲。
程萬里突然回過神來，視線上移，定在雨傘頂上，不再看莊明卿，嘴里道：“莊大夫，前幾日軍部有急奏送上京城，我趁機(jī)交托下去，讓人去查程畢三的行跡，料著不須半個月，便會有程畢三的消息?！?br/>
莊明卿呆一呆，好一歇才反應(yīng)過來，程萬里所說的程畢三，便是自己胡編出來的夫婿。程萬里這般說，是在提醒自己的身份么？
莊明卿眼眸的情思，一點一點隱藏了下去。
“不早了，莊大夫回罷！”程萬里淡淡提醒。
莊明卿有些狼狽的感覺，轉(zhuǎn)個身，撐著雨傘，快步走了。
程萬里倚在門框上，看著那個有夫之婦逃也似地跑了，直至對方身影完全隱沒在黑暗里，他才進(jìn)房。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