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掛在潑墨似的夜幕中，為威嚴(yán)且沉寂的四九城，鋪灑上一層神秘的銀紗。

    負(fù)責(zé)巡夜的保安們，打著手電筒在棟棟古式建筑中穿梭著。閑散的說話聲，從他們的唇齒間溢出。

    “宮那邊又有處被劃為危樓了，唉。好好的遺跡，現(xiàn)在都搞成什么樣子了?！?br/>
    “遺跡？你可別說笑了，過不了多少年，就被翻修成新的了。前幾天不是才重新鋪過午門前面的地磚嘛。”

    小保安們睜著一雙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自顧自的說笑，卻沒看到那個迎面向他們走來的老者。

    老者一身破爛，打扮與叫花子無異。但身上的斑斑血跡，又似向人昭示著，他此前發(fā)生了一場賭上性命的拼死之爭。

    老者也沒把保安們放在眼中，目不斜視的與他們錯身而過。

    “唔，你有沒有感覺到，剛才有股寒氣，凍死了個人了，明明都入春了啊......”

    保安尾音還沒落地，老者的身形已隱入了黔清宮的門中。

    黔清宮內(nèi)。

    一個扎著馬尾，身穿紅色儒袍的男孩，正毫無姿態(tài)可言的臥躺在椅子上。臉側(cè)的棱角，昭示著他及近成年。

    他的身邊則站著幾個面含笑意的女孩，女孩們身穿流彩暗花云錦宮裝，梳著高高的‘架子頭’，各頂一只顏色鮮艷的旗頭，作清朝宮女打扮。

    她們手中捧著大大的玉盤，玉盤內(nèi)盡是甜美芳香的時令水果。

    “都說了多少遍了，姐姐們別一直站著啊，一起坐下來嘛?！惫艑殔翁羝鹧燮?，笑意滿滿的邀請道。

    “不了，生前伺候人慣了。坐著倒顯得不自在。”一個宮女笑盈盈的回答：“死后地府不收我們，只能在這宮中徘徊。幸好有小古你陪我們玩，不然就無聊死了。”

    “唔，”古寶呂一聽‘無聊’二字，頓時像被扎了一針的氣球般，蔫了下去：

    “雖然能和姐姐們玩很開心，可是我在這里住了幾百年了，都沒出去過一次，好想出去玩一次啊。我現(xiàn)在才是妥妥的無聊死了?！?br/>
    聽聞他的抱怨，椅子邊的宮女們紛紛掩嘴偷樂起來。古寶呂百年來，少說也跟她們抱怨過近千次了。

    “你就這么想出去嗎？”

    驀地，偌大的黔清宮中，出現(xiàn)了第三者的聲音。那是道蒼老的聲線，破風(fēng)箱般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刺耳。

    可聽在古寶呂的耳中，卻是格外熟悉和溫暖。

    “啊，爺爺！”古寶呂從椅子上一躍而下，徑直向渾身血跡的老者跑去。

    注意到對方身上的血污后，他忙停下步子，在撲到對方身上之前，急剎住了動作。

    古寶呂擔(dān)憂的掃視著老者上下，剛想說些什么，但是被老者先行打斷：“寶綠，你從小就念叨著想出去塵世玩一次。這次機(jī)會來了，你替我南下，去桂西那邊取一樣?xùn)|西?！?br/>
    說著，老者把懷中的羅盤拿了出來。羅盤只有半片，是梨木所雕，雖然周邊已泛起了木渣，可紋絡(luò)辰位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打磨而變得模糊，依舊清晰如新。

    “這是什么？”古寶呂疑惑的問。

    老者眸子中透出堅定：“這就是你這些年越發(fā)虛弱的原因，它原本是保你命脈的東西，可卻在多年前被賊人所盜。

    我外出尋找，也只尋到了半片。在回來的途中，我接到一個老朋友的消息，說他那里有剩下的半片羅盤。

    我現(xiàn)在元?dú)馐軗p，沒辦法再長途跋涉，所以只能讓你去我老朋友那里取一下了。正好，可以滿足你多年的心愿。”

    聽到最后，古寶呂強(qiáng)忍著，沒讓自己高興到蹦起來。他還以為這輩子都要被禁在四九城中呢。

    “你的傷怎么樣了？”老者突然話鋒一轉(zhuǎn)，沒在意自己的傷口，反而關(guān)心起古寶呂來。自己出去了兩年之久，一直在為小孫子古寶呂掛念。

    現(xiàn)在看到他人后，心中的一塊重石，也終于落了下去。

    古寶呂顯擺似的擼起袖子來，露出布滿黑色紋絡(luò)的胳膊：“身體還是那樣，只不過身上這些黑線條，越來越多了。但是一點(diǎn)都不疼，應(yīng)該沒啥事。嘿嘿。”

    不光是他的胳膊，乃至他的全身，除了臉頰外。

    只是幾十年的時間，便長滿了黑色的紋絡(luò)。用現(xiàn)代人的話來說，就像紋了全身的紋身一樣。

    老者看著那紋絡(luò)，若有所思的哀嘆一聲，轉(zhuǎn)身走入了西側(cè)的屋子中。

    “小古啊，土地神不是說，你到太陽底下，就會魂飛魄散嗎？怎么現(xiàn)在還敢讓你外出?。克褪沁@么對待自家孫子的啊?！币粋€宮女飄了過來，用稍帶疼惜的語氣道。

    “嘿嘿，從我是個小鬼魂開始，爺爺護(hù)了我這么多年，還不疼我嘛？”古寶呂咧嘴笑道。

    他有一個秘密，瞞了所有人。

    雖然古寶呂是個鬼魂，可卻有著非同一般鬼魂的能力。他能恣意在魂體和人體之間來回切換，變作人體，和活人一起在太陽底下玩耍，完全不成問題。

    這一點(diǎn)，早在同幼時的愛新覺羅溥儀玩鬧時，得到過驗證。只是后來，溥儀跟著太后逃出了四九城，古寶呂的變身能力，再也無處施展。

    因為早些時候爺爺規(guī)定過，他不能接觸任何生人。

    為了遵守自己答應(yīng)的承諾，所以在經(jīng)歷了溥儀后，古寶呂也不再在任何人面前出現(xiàn)過。

    “寶綠，你過來?！?br/>
    正在出神間，古寶呂被一聲呼喚拉回神思，然后幾個大跨步跑向再次露面的老者。老者的手中端著一個湯碗。

    “喝下它，就出門去吧?！崩险甙淹胪懊嬉贿f，古寶呂就迅速接過一飲而盡，臨了還不忘回味一般砸砸嘴巴。

    一碗湯水下肚，徐徐的暖流開始貫穿古寶呂的整個身體。頃刻間，沉重了多年的身體，仿佛被卸掉了重負(fù)般，變得輕巧起來。

    古寶呂喜上眉梢，當(dāng)即揮動了幾下拳頭：“哇，爺爺，我身體變得好輕松啊。”他擼起袖子，紋絡(luò)卻還在?！翱磥頊帉@黑線不管用?！?br/>
    老者看他如此，心里也開心非常：“感覺舒坦多了吧，哈哈，好了，拿著這個，出門去吧。要謹(jǐn)記啊，拿到東西就趕緊回來，可別在外面貪玩。”

    說著，又遞給古寶呂一只皮質(zhì)卷軸。古寶呂將其攤開，才發(fā)現(xiàn)上面繪著密密麻麻的線條，所有線條湊在一起，宛若一只昂首的雄雞。

    “這就是你的目的地：貴溪省。而咱們現(xiàn)在在這里，你只需一路南下，就能到達(dá)?！崩险哂每菽景愕氖种福瑒澇鲆粭l線路來。

    古寶呂連連點(diǎn)頭應(yīng)下，然后把卷軸揣到了懷里面去。

    在老者和幾個宮女依依不舍的目送中，古寶呂跨出了沉悶的乾清宮，徑直向東華大門走去。

    行走間，他那宛若透明的身體，逐漸變成實實在在的血肉之軀。白皙的臉頰上，淺淺的血管清晰可見，唯獨(dú)脖頸上的黑色紋絡(luò)，極其礙眼。

    而他身上寬大的襦裙，也一點(diǎn)點(diǎn)變得縮減貼身起來。“哈哈，早就想穿穿看看了，這樣子果然方便多了?！?br/>
    古寶呂興奮的手舞足蹈，這可是他依照現(xiàn)代人的服飾所變化的。在他看來，貼身的現(xiàn)代服飾，要比儒袍之類的衣飾方便上太多太多。

    “喂！誰在那里！”

    誰想，正在他瞎興奮之時，幾個巡夜的保安發(fā)現(xiàn)了他，一道道強(qiáng)光燈打在他臉上身上。

    第一次被這么多人注視，還是在這么光亮的情況下，古寶呂宛如被剝光了衣服的女子般，甚是難堪。

    而后，第一次出門的古寶呂享受到了‘豪華送客待遇’。

    被兩個保安當(dāng)成滯留人員，一人一條胳膊架出了午門大門，直接送往最近的看守所。

    早間新聞的頭條就爆出了這么一條：昨夜晚上九點(diǎn)四十多分，一個身穿紅色秋衣秋褲的男子，被保安在四九城中抓獲。他潛入四九城的意圖不明，已在看守所內(nèi)等候?qū)弳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