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才能圍捕獅子，孤狼又如何敵得過老虎。

    高益在南邊蝸居彈丸之地，說他強大也不過是四個彈丸小國里最強的一個，之所以要聯(lián)合其他三國圍攻大曦，無非是實力不夠罷了。

    四國伐曦，沒等出發(fā)，建昌就被打退盟了，原本的四國變成了三國聯(lián)軍，國和國之間的信任幾乎等于沒有，撤退倒是一個比一個跑得歡。

    說實在的，跟大曦打，幾國聯(lián)了軍，也還是心里沒底。

    因此，在興平和會稽退兵之后，高益也沒有屯兵壓境的必要了。

    他單獨打大曦，就如同去給人家添燈油，不夠燒多久的。

    高益一大早，也整裝卸營撤退，打算原路回高益。

    山谷里，謝瑾瑜和手下的先鋒營已經(jīng)等候了多時了，副將問謝瑾瑜：「將軍，為何堵截高益，而放過了興平和會稽？」

    「興平和會稽烏合之眾，不過是來湊數(shù)的罷了?！怪x瑾瑜嘴上叼了一只狗尾巴草，和先鋒一起趴在高地里：「高益是這四個國里，實力相對雄厚的一支，也是最賊心不死的一個。倘若就這么讓他毫無代價從我們大曦國門回去，我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副將訕笑著，心里腹誹著，將軍的嘴騙人的鬼，昨天還口口聲聲和高益是袍澤兄弟，絕對不會打高益，今天就在退兵的必經(jīng)山谷埋伏著，這樣的弟兄。

    心也未免忒黑了。

    惹不起惹不起。

    謝瑾瑜見副將臉上表情豐富，似乎是猜到了他的腹誹，難得好脾氣解釋：「這次，把高益打得元氣大傷，南邊邊境，起碼和平十年。」

    「這倒是?！垢睂⒖粗樕喜⒉灰姼吲d的將軍，疑惑問道：「咱們這句穩(wěn)贏了，將軍為何愁眉不展？」

    謝瑾瑜搖搖頭，并沒有說話。

    不遠處，高益的軍隊果然開始緩慢出現(xiàn)在視野里，他們士氣很明顯地受挫。

    出發(fā)時候的躊躇滿志如今變成了敗興而歸，隊伍走得稀里嘩啦的，可見軍紀不過爾爾。

    唯一能看得上眼的，也就是人數(shù)罷了。

    來得人倒是不少，整個山谷都要堆滿了。

    前路先鋒過來時候，還稍微謹慎一下，四處張望了一番，見沒有伏兵，才肯放心進了谷。

    后路的人有前面人帶路，壓根看也不看路，耷拉著腦袋就往上跟。

    不要指望士兵有多大的抱負，他們都急著回家，男人有時候想得很簡單也很淳樸，娃子婆娘熱炕頭。

    所以他們大部分人歸心似箭，心里還想著，興許一會到了家，還能趕得上一頓熱乎的飯。

    哪曾想過這里會是他們絕大部分人的斷命谷!

    謝瑾瑜做了個「穩(wěn)住」的手勢。

    因此，先鋒營的人并不著急。

    一點動靜都沒發(fā)出來，他們臥倒在側(cè)，靜靜地守著，仿佛和山融為了一體。

    等高益的后續(xù)部隊壓了上來，輜重也跟著上來了，謝瑾瑜這才示意伏擊!

    此谷名為沉船谷，因為谷口有一處沉船而聞名，多年之前，這塊地還是有河流經(jīng)過的，隨著歲月的洗禮和土地的變遷，此處的水路漸漸干涸，變成了陸地，所以這個船就顯得很突兀。

    破船還有三千釘，這個沉船谷因為有這么個大物件橫在這里，谷里本來就不寬裕，大批量部隊經(jīng)過，就幾乎人擠人堆積在這里。

    一枝枝沾滿了桐油的燃著的箭鏃，毫不客氣地往下射去——

    與此同時，兩邊又有巨大的落石從山上滾滾而下——

    等高益部隊反應(yīng)過來了，前路被謝瑾瑜他們落石堵住，又有伏兵埋伏，想后路變前路，后路部隊攜帶了輜重，堵得后路也沒人能擠

    出去……

    高益的部隊一時間，如沒頭的蒼蠅，四處亂竄，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火箭點燃了人，而人與人之間實在是太密了，如果有空地，尚可滿地打滾，數(shù)萬大軍都堵在沉船谷里，摩肩接踵的，避無可避。

    就如同火燒螞蚱，一連串的人都燒得嗷嗷直叫。

    再有落石，砸死的，燒死的，踩踏死的……

    一時間，整個沉船谷猶如人間煉獄。

    而始作俑者，正靜靜地在山上看著，他此時臉上并無得意的笑容，謝瑾瑜兒時，最喜歡追著謝恒問戰(zhàn)場上的事情。

    他以為的戰(zhàn)場是馬革裹尸的榮譽，是保家衛(wèi)國的熱血，是殺敵時候的酣暢淋漓！

    謝恒每每聽到，都不置可否。

    或是打個哈哈轉(zhuǎn)移了話題。

    等謝瑾瑜自己上了戰(zhàn)場，才知道他父親的沉默。

    一將功成萬骨枯，每一個將軍身后，有無數(shù)的弟兄跟隨著，他們或許粗俗又魯莽，或許不拘小節(jié)，或許不講衛(wèi)生，也或許娘們嘰嘰……

    可人是情感動物，相處得久了，自然會有感情，每一次征戰(zhàn)的時候，熟悉得面孔就會少了許多。

    他們有的是家中的頂梁柱，有的才成了親，有的才當(dāng)了爹，有的……還沒碰過女人。

    可他們最終，卻成了多少深閨夢里人。

    多少白發(fā)蒼蒼父母夢里的期盼。

    謝瑾瑜面無表情地看著谷內(nèi)慘叫聲，呼號聲，起初還是震天動地般的鬼哭狼嚎，不多會，聲音就小了，聲息弱了許多，又有此起彼伏的嚎叫聲，先前痛哭嚎叫的，漸漸變成了無意識地哼哼呻吟。

    「他們雖是敵人，也是人?！怪x瑾瑜眼眶不知不覺也濕潤了。

    兩國交戰(zhàn)，自己的人舍不得死，死得就只能是敵人！

    可敵人，他也是人，也是人父，為人夫，為人子。

    他不仁，只因他要把仁留給自己的百姓！

    谷內(nèi)士兵踩踏死去的，燒死的大半，但是他們?nèi)藬?shù)眾多，還是有勇士和幸存者，他們身經(jīng)百戰(zhàn)，尤其是高益的前鋒軍，后路既然被堵，既然是中了埋伏，怎么都是死，莫不如死在沖鋒上！

    高益的將領(lǐng)帶領(lǐng)著士兵只朝著谷口殺了過來，只要過了這個谷，就到了高益。

    谷口雖然有落石，但是他們?nèi)硕?，只要把落石移開，自然就給后面的部隊開了路！

    高益的將領(lǐng)身先士卒地不要命地往谷口沖，后面的侍衛(wèi)隊也不要命地往谷口沖，謝瑾瑜再次下令放箭。

    無數(shù)的箭猶如箭雨密密麻麻地射下，谷口很多人都被射成了刺猬!

    可縱使是這樣，這些人頂著伙伴們的尸體作掩護，也還是往谷口方向艱難挪進著。

    只要把石頭移開，自己活不回去，也有人可以活下去，總好比都死在這里強。

    抱著這樣的信念，先鋒隊把山谷處的埋伏撕開了一個口子，終于可容幾人通過的路，路的那一頭，就是光明。

    高益，他們的家鄉(xiāng)，他們的家人！

    謝瑾瑜身邊的副將請命：「將軍，讓我領(lǐng)隊前去截殺，我定不辱命！」

    謝瑾瑜卻搖搖頭：「不，窮寇莫追?！?br/>
    副將不可置信地抬頭，謝瑾瑜卻說道：「我的目標，只是滅了他們大部分的主力，讓他們再不敢興兵大曦。我只是，想要我的兵，少死一點?！?br/>
    每一個將軍，晝思夜想，無非是如何打贏一場仗，用最小的代價。

    或許，全滅了高益的大軍，是最大的勝利，可他的手下，必定也要傷亡許多，不劃算。

    遠程射擊，傷亡最小，兵法有云，哀兵必勝，對方現(xiàn)在正是士氣高昂的時候，一

    個能屠仨。

    他不想自己的士兵，白白上去給人送死。

    「繼續(xù)放箭。」謝瑾瑜冷冷下著命令。

    副將再不遲疑，彎弓便射，他臂力驚人，箭不落空，幾息之間，對方又是熟人倒下。

    敵人倒下又站起，謝瑾瑜抬手，副將一愣，忙把弓箭遞給了他。

    謝瑾瑜拉滿了弓，只朝著谷***去——

    高益隊伍最前面的將領(lǐng)，應(yīng)聲倒地。

    高益的將領(lǐng)被謝瑾瑜左肩被謝瑾瑜箭當(dāng)胸穿透，摔倒在地，身邊的護衛(wèi)忙把他拉起來，他位于隊伍的最前方。

    按理說，前面既然沒了路障，他應(yīng)該會率先離開逃命要緊，他戎馬一生，為高益打下了半壁的江山，在高益民間威望很重，是百姓心目中的「戰(zhàn)神」，多年來，從無敗績。

    可萬萬想不到，此生最大的敗績，居然是敗在了個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手里。

    他悔啊，他恨啊……

    「你們走，我斷后!」他讓到了一邊，讓身邊的侍衛(wèi)出谷：「老夫戎馬半生，這條命，就陪著數(shù)萬的將士，一起安葬在這里了。你回去告訴宏兒，不要學(xué)他爹，以為一輩子沒敗績，就真的會不敗。別人封了戰(zhàn)神，就真以為自己是戰(zhàn)神了……」

    他吐了口血，整個身子搖搖欲墜，手持著銀竿槍佇立著，「走，我高益的男兒，定會卷土重來!」

    侍衛(wèi)眼睛通紅，但是軍令如山，猶豫一分都會給身后人帶來萬分的兇險，于是便頭也不回地沖出了谷。

    后面的人也跟隨者前面的人沖出谷……

    不多會兒，谷里安安靜靜，只留下一個頭發(fā)花白身著甲胄的將軍，他身中數(shù)箭，最重的一箭當(dāng)胸穿過，顯然，是謝瑾瑜的手筆。

    整個谷里除了燒焦的尸體味道，還有血腥的味道，呻吟聲也不再響起。

    此處是個風(fēng)口，谷前谷后既然沒了人和阻擋，山間的風(fēng)貫穿而入，發(fā)出凌厲地哭嚎聲。

    謝瑾瑜他們等火熄滅的時候，才慢慢下了山，他緩緩走到高益將軍的面前。

    他聽說過他。

    高益的戰(zhàn)神，跟他父親謝恒齊名，高遠。

    此時，他整個人都在站立著，血漬厚厚侵染了他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