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如果這時能忍住對你傾訴，大概就不會有后面的痛徹心扉。

    ——《荼白的悲傷騎士》

    因為艾嘉要把燒餅帶到隊里跟大家一起分，所以浩浩把她送到警局，警局門口一排臟兮兮的警車，車身上公安二字幾乎都快看不到了。浩浩的車停在這其中格外突兀。阿毛在給仙人掌澆水，咦了聲：“這哪個土豪？車不錯啊！”

    再一看車牌：“b市的?！?br/>
    袁磊正巧在窗旁講電話，一垂眼看見車上下來個小姑娘，那后腦勺化成灰他都認(rèn)得。

    艾嘉提著香噴噴的燒餅上樓，阿毛狂奔過來搶，邊吃邊問：“嘉嘉剛剛送你回來的是誰啊？”

    艾嘉也跟著一起吃，嘴邊粘了芝麻都不知道，說：“我死黨，可鐵了，他來開會的，明天就回去?！?br/>
    然后笑著湊到袁磊身邊，遞給他一個，甜甜地說：“磊哥你吃。”

    第二天浩浩臨走前留給艾嘉一個防狼噴霧，說：“我和珊珊選了好久，你現(xiàn)在自己在外面住要注意安全，如果同屋的小賤人欺負(fù)你也別手軟?！?br/>
    艾嘉拿著那個小瓶子囧了，可她也不能說自己和誰住一起啊……這事她家艾醫(yī)生還不知道呢……

    “你放心，我室友人特好。”她只能這么說。

    后來回隊里，艾嘉撐著臉在座位上想了好久，正巧袁磊進(jìn)來，感覺背后有兩道線一直拴著他。他挑眉朝艾嘉勾勾手：“看什么？”

    艾嘉問：“磊哥，我媽給你打電話嗎？”

    “就打過一次，你沒來的時候?！痹诘皖^發(fā)短信，手指慢慢停下來，抬頭看她，“想媽媽了？”

    艾嘉搖頭：“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看我都沒給我媽打過電話，她也不想我?！?br/>
    袁磊用講義夾敲敲她腦袋，和阿毛一起走了。

    艾嘉有個問題沒法問出口，袁磊哥，你和萍姨是不是都不準(zhǔn)備把我住你家的事告訴我媽呀？這事程序上好像有點不對，可我覺得非常棒??！

    袁磊也在想這事，我敢給你媽打電話么？我從小就怕你媽，我敢說實話么？以為你只借住幾天，沒想到你能待這么久，個小丫頭不讓我省心還好意思問！

    ***

    幾天后，有人報案電瓶車被偷，近期刑警隊收到多起類似案件，就在眼皮子底下，是誰干的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吳迪把大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說：“那幫臭小子別被我逮著，真是越來越過分了?！?br/>
    艾嘉還以為這種事不歸刑警隊管，刑警啊，多高大上啊，一聽就是專治搶劫殺人之類的惡性案件，可袁磊教她：“盜竊400以上都算刑警的?！?br/>
    艾嘉在小本子上寫：我心中的刑警瞬間從神壇掉落凡間。

    大家分派任務(wù)，出去蹲守，袁磊和阿毛則代表整個刑警隊出席某個葬禮。艾嘉的筆停下來，問阿毛：“誰的葬禮？”

    阿毛挺郁悶的，告訴她：“前幾天出任務(wù)，有個兄弟運氣不好，沒搶救回來?！?br/>
    前幾天？艾嘉回憶一番，知道是哪天了，他們深夜出去掃黃掃毒，袁磊回家后心情不好，她還畫了烏龜逗他開心。

    艾嘉跟出去拉來車門，問：“我能一起去么？”

    袁磊看著她：“這事也要寫小說？”

    “不是，我想送送他?！?br/>
    “……上車吧?！?br/>
    車子停在山下，有許多穿警服的人與他們同道而行，這片墓地是新擴的，施工還未結(jié)束，道路并不開闊平坦，袁磊走在前頭，與人談起烈士家屬的待遇，艾嘉一個沒注意踩在軟泥里，整個人向前撲去，幸好她用手撐住了才避免摔倒。袁磊回頭看見，與那人分開，走過來拉起艾嘉。這天的天空沒有云，藍(lán)的純粹，他咬著煙，拍干凈艾嘉掌上的泥，握著她的手腕繼續(xù)前行。

    艾嘉走著走著，眼眶慢慢紅了，她怕被他看見，一直低著頭，他也沒在意，眼被煙迷住了，辣得難受。

    這條路，他不止走過這一回。

    身邊的小姑娘安安靜靜的，突然重重地吸了下鼻子，他這才低頭瞧她，晃了晃她的手腕子，艾嘉沒抬頭，哼哼著：“我沒事。”

    可話里藏不住悲傷。

    他停下腳步彎了腰，透過她的劉?？催M(jìn)她的眼，微微一愣，問：“哭什么？”

    艾嘉搖搖頭：“我沒事?！?br/>
    墓碑立在高處，照片上烈士的臉很年輕，他在笑，看著這座大山。他的新婚妻子已經(jīng)哭干了眼淚，跪在墓前一遍遍摩挲他的照片，有領(lǐng)導(dǎo)過去攙扶，她甩開了，說你們?yōu)槭裁床痪人?br/>
    艾嘉站在袁磊身后，拉著袖子抹眼淚，所有人脫帽敬禮，她看見袁磊站直了身子，右手舉起放在太陽穴下。

    下山的路上，袁磊告訴她事情的經(jīng)過。

    市里聯(lián)合作戰(zhàn)打擊黃賭毒，袁磊他們運氣不好碰上了毒販子，那都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人，根本不怕警察，直接開槍跟他們打起來。這是袁磊當(dāng)警察這么多年第一次遇上販毒分子。領(lǐng)導(dǎo)安排任務(wù)，他帶著人蹲守后門，看著特警一隊從前門突破，槍響一聲接著一聲，有人中彈了。

    狙擊手就位，從高處擊斃了毒販。穿深色作戰(zhàn)服的特警被抬出來，子彈直接打進(jìn)脖子里，那血濺得到處都是，袁磊捂住了那人的脖頸，大聲吼著：“送醫(yī)院，快！”

    最后沒能救回來，他們當(dāng)警察的，遇見這種事都只能這么說：運氣不好。

    艾嘉聽了一路，鼻子一吸一吸的，慢慢地抱住了袁磊的胳膊，像抱著浮木。袁磊呢喃：“你別哭啊，哭什么，我還沒死呢。”

    艾嘉猛地抬頭瞪他，張嘴想罵人，還是忍住了，依舊緊緊抱著他。阿毛從后面跑過來，拿眼詢問他隊長，袁磊無奈聳肩：“嚇著了?！?br/>
    阿毛開導(dǎo)著：“嘉嘉啊，別怕啊，晚上毛哥請客吃火鍋啊?！?br/>
    艾嘉搖搖頭：“我不去。”

    ***

    晚上艾嘉關(guān)了手機在家碼字，幾個小時過去文檔還是空的，袁磊在沙發(fā)坐下，提起她，說：“要不要談?wù)劊俊?br/>
    艾嘉點點頭，抱著抱枕坐在他身邊，還沒說話眼睛就紅了，吸著鼻子忍住哭，說：“我爸爸也是警察，也死了?！?br/>
    袁磊愣了愣，告訴她：“艾嘉，你爸爸叫徐元深，在b市有一個連鎖牙科診所，口碑很好，生意做得很大，你不要嚇我，是不是中邪了？”

    艾嘉嗚嗚哭出來：“我還有一個爸爸，我爸爸叫方志義！”

    袁磊十分吃驚，抬手摸摸她的頭，低聲問：“怎么回事啊？”

    他是一點都沒聽說。

    艾嘉像泄了氣的皮球：“我也不知道……我都沒見過我爸爸，只知道他是個刑警，在我出生前就犧牲了?！?br/>
    袁磊終于知道這丫頭為什么非要待在刑警隊受虐了。

    “沒有去掃墓嗎？”

    艾嘉搖搖頭，哭得更傷心了。

    袁磊皺起眉，這丫頭說的事不太尋常，聽著不像普通警察。

    “我想爸爸，媽媽不喜歡我提他，一提我倆就吵架?！卑慰拗?，“小時候我媽帶著我吃了好多苦，大家都欺負(fù)我們，我媽幾次職稱都沒評上，天天上大夜班咳血差點也死了，人家都不信我有爸爸，說我媽不檢點，沒結(jié)婚就懷孕了，小時候她罵過我一回，讓我別總鬧著要爸爸，我媽特恨我爸，氣他沖出去的時候為什么不想想我們娘倆，我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今天我看見那個犧牲的特警家屬，就想我爸了，可是我媽早把我爸照片燒了，一張沒留?！?br/>
    袁磊沉默良久，用手勾了一下艾嘉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他的手指沾了她的眼淚，滑膩膩帶著溫度，她的眼睛被淚水洗得格外明亮，那么近地看著他。

    他說：“別人我不知道，但你應(yīng)該為他感到驕傲?！?br/>
    艾嘉扔掉抱枕，挺起胸膛，大聲說：“是的！我很驕傲！我的爸爸是警察！”

    “一件事，你不做我也不做，怎么行？人就在那里，你抓是不抓？我們要對得起身上的警徽?？傆腥藭榱诉@個國家犧牲自己，換得更多人的太平盛世?！?br/>
    艾嘉重重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看了好多書，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我爸是怎么工作的，就算沒見過他，好歹也能想象一下，我感覺我離他更近了點?！?br/>
    在認(rèn)識袁磊之后，她從小壓抑的對警察的好奇達(dá)到頂峰，能來這里，并且他也不太嫌她，真好。

    袁磊揩掉她臉上的淚：“行了，那就別哭了，最怕看你們女孩子掉眼淚。”

    艾嘉仰著頭，十分認(rèn)真地詢問：“磊磊哥哥你為什么做警察？”

    為什么啊？袁磊想了想，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像樹根，牢牢扎在他心里，太深了，所以并不常常翻出來看，但這事的根源他一直記得。

    “小時候有個叔叔送我一把玩具槍，他很高，愛笑，說我是小男子漢。我很喜歡那把槍，跟他說長大了也要當(dāng)警察。”

    “那后來呢？”

    “后來？”袁磊說，“那個叔叔不見了。”

    “你再沒見過他嗎？”

    “恩，再沒見過，不過我有一張和他的合照，下次拿給你看?！痹谡f。

    這天睡前，艾嘉拉著袁磊老婆婆般叮囑：“磊哥在我住這里的這段時間里，你出任務(wù)一定要千萬小心，我怕我會害你?！?br/>
    袁磊無語了：“艾嘉你那腦子里到底想什么亂七八糟的？”

    艾嘉見他不信很著急：“真的，我去算命了，算命的說我命硬，不好，你看，我媽懷著我的時候我爸就死了，我剛來你就受傷了，這些都是真的?！?br/>
    袁磊把手放在她眼前：“看看，就那么點小擦傷，早就好了，你別迷信啊，再神神叨叨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艾嘉不松手，嘟囔著：“反正你還是得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