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行商

    “頭兒，咱們今個怕是見不到北胡人的營盤了，咱們就地把火生了吧？”

    商隊里有個麻臉漢子，一說話賽悶雷似的聲大，整個商隊就沒有聽不見的。

    領(lǐng)頭人環(huán)顧四周，果然見不到半絲人煙，只得吐了口氣道：“你們先埋鍋吧，我去支會魏少爺一聲?！?br/>
    麻臉漢子皺著眉道：“那姓魏的什么來頭，咱們連睡個覺都”

    話沒說完，就被領(lǐng)頭人一眼瞪了回去。

    領(lǐng)頭人恨恨地拍了他一巴掌：“把你那張臭嘴縫上，我若是死，便遲早是死在你這張嘴上的?！?br/>
    說著便頂著一頭汗，驅(qū)馬往商隊后頭去了，只剩那麻臉漢子捂著自己的一張嘴不明所以。

    商隊后頭綴著兩個年輕人，騎著極普通的棗紅馬，神態(tài)極為閑適

    。時不時低聲說笑兩句，愈發(fā)顯得親密默契。

    穿黑衣的年長些，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陰霾冷厲，腰間跨一把長刀，脊背挺得筆直，怎么瞧都是進過軍營的――領(lǐng)隊一直覺著這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血腥味兒，只怕多瞧幾眼都會做噩夢。

    相比之下，一旁那個穿鉛色箭袖的少年倒顯得可親多了，平日里也好說話的多――只是他可半點不敢小覷這位平日里還算活潑的魏赫少爺。

    “魏少爺，今個兒怕是見不到人家了，您看是不是就地安置了？”領(lǐng)頭人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感覺那黑衣人的目光若有似無地從自己脖子上抹了過去，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那少年笑了笑：“黃掌柜才是北胡行走的行家，您安排就是?！?br/>
    領(lǐng)頭人干笑了兩聲：“少爺過譽了，那再下這邊下去安排――”

    楚鳳歌勾了勾唇角：“這些北胡走私的商人最是難纏，你若不鎮(zhèn)住他們，他們反倒要來拿捏你?！?br/>
    衛(wèi)鶴鳴倒也知道這其中的門道，搖了搖頭認了：“利令智昏，嶺北走私可是掉腦袋的活計，竟也有人敢做?！?br/>
    楚鳳歌道：“他們原本就是一伙悍匪，只不過這姓黃的有些頭腦，才敢鋌而走險算計這筆錢財?！?br/>
    “也虧得他們罷，否則我還真想不出主意來?！毙l(wèi)鶴鳴說著，跟眾人一起下了馬，就地搭起了帳子。

    說起來衛(wèi)鶴鳴只怕是景朝幾代以來最落魄寒磣的使臣了。

    沒有鑼鼓喧天夾道歡迎也就罷了，竟是隱姓埋名，自己騎著一匹棗紅馬，跟著走私商隊混進北胡的。

    若不是有楚鳳歌這位王爺隨身護衛(wèi)撐撐腰，只怕要顯得更凄涼些。

    衛(wèi)鶴鳴幾乎能想到京師里那群說書人怎么編排他了：古道西風(fēng)瘦馬，使臣孤身離家，簡直是蘇武牧羊式的標準話本子，若是再給他安上一個非他不嫁的北胡公主，那估計茶館八成能場場爆滿。

    可惜，沒有勞什子北胡公主。

    衛(wèi)鶴鳴又掃了身邊人一眼：景朝的王爺?shù)故怯幸晃弧?br/>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北胡求和的消息本就是楚沉假傳的，他倒是能拆穿楚沉的把戲，可這樣一來，議和的希望也就成了泡影，又要重復(fù)前世同北胡數(shù)年甚至十?dāng)?shù)年的征戰(zhàn)，前世犧牲的那些將士也又要重復(fù)一次血染疆場的命運。

    想景朝主動求和，那幾乎是天方夜譚，主戰(zhàn)派主和派已經(jīng)在朝堂上吹胡子瞪眼一年多了，也沒見他們得出個結(jié)論來。

    想見到北胡的新王，只能自己想法子。

    衛(wèi)鶴鳴將剛剛將馬上的行李卸下取出干糧來，那頭楚鳳歌已經(jīng)將帳子搭了起來，動作較商隊眾人還要快上三分，正將被褥鋪在地上。

    衛(wèi)鶴鳴跟著商隊在茫茫草原里走了一整日，早就乏了，也不顧身上還帶著塵土草屑，仰面就倒在棉被中間。

    楚鳳歌也不惱，伸手去撓他的癢，惹得衛(wèi)鶴鳴左右撲騰，最終大笑著鉆了出來，眼角還帶著笑出來的淚連連討?zhàn)垼骸暗钕?、殿下手下留情，在下受不住了?！?br/>
    楚鳳歌瞇了瞇眼，似乎對他的服軟極是滿意，這才停了手：“晚些時候換了衣裳再睡?！?br/>
    待商隊那頭起了灶，衛(wèi)鶴鳴便從黃掌柜那邊討了兩碗熱湯，分給了楚鳳歌一碗，就著干糧慢慢吃了進去，笑嘻嘻地說：“我還是第一次這樣風(fēng)餐露宿，倒是別有一番意趣。若是來日我在朝中混不下去了，出來做個行腳商似乎也不錯?！?br/>
    “你倒是瀟灑?！背P歌慢悠悠地回答，眼中帶著說不出的意味。

    衛(wèi)鶴鳴渾然不覺，盯著廣袤的草原不知想些什么，又忽得笑出了聲：“若是王爺哪日混不下去了，到時我便拐帶著王爺在這邊境開家客棧，專來接待黃掌柜這樣的亡命徒，只怕單單王爺一張臉，就能將他們嚇得老老實實?！?br/>
    楚鳳歌輕笑出聲：“算你乖覺?！?br/>
    衛(wèi)鶴鳴這才轉(zhuǎn)頭，一雙眼澄明見底：“我不會丟下殿下一個人的?！?br/>
    楚鳳歌喝湯的動作頓了頓。

    衛(wèi)鶴鳴心里清楚自己怎么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不是他第一次面對危險。

    從他踏入北胡地界的一刻，他早就將命托給了老天爺，這群走私商做的是掉腦袋的生意，北胡的游勇散兵、盤踞草原的馬賊、景朝邊境巡邏的官兵都有可能要了他們的命，即使見了北胡王，他也根本不清楚對方是否有傾聽的興致，立斃當(dāng)場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但只有這一次，他擔(dān)憂自己就這樣死去，擔(dān)憂丟下這位殿下一個人。

    跟前世不同，這擔(dān)憂無關(guān)旁人，也無關(guān)朝政。

    僅僅是他已經(jīng)放不下這位從小看到大的殿下了。

    從最初同舊友的相遇，到現(xiàn)在這樣出格的親近，已經(jīng)過了這樣久了。

    那個屬于前世文瑞王的印象，早就一點點的豐滿起來。

    從那個元宵節(jié)燈下漂亮冷漠的少年，到默默承擔(dān)著輕視和排斥的小王爺，到一直到眼前這個有些偏執(zhí)，帶著幾分陰冷，卻會在他面前微笑妥協(xié)甚至耍賴的人。

    他怎么舍得再讓這個人變回前世那個孤獨又毫無人味的文瑞王。

    他的神色專注，仿佛瞧的是楚鳳歌，又仿佛瞧的是前世那個淡漠地同他對弈的文瑞王：“為官也好，行商也罷，只要我活著，就絕不會丟下殿下一個人的?！?br/>
    他本以為楚鳳歌借機說些什么來，只是楚鳳歌卻什么也沒說，只是神色不似往日冷厲，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衛(wèi)鶴鳴笑了笑，有些話倒不必說得太清――尤其是對他這位對感情極度不安的殿下。

    若是有機會，他能用半生來證明他的話，若是沒有機會，一再的剖白保證也毫無意義。

    衛(wèi)鶴鳴瞧著那頭已經(jīng)將篝火升起來，便快手快腳地鉆進了帳子里，扒皮一樣地迅速退了外裳，鉆進了自己的被褥里。

    楚鳳歌這才慢悠悠地將手里的半塊干糧嚼咽進了肚子，放下湯碗。

    轉(zhuǎn)頭看向帳子，里面已經(jīng)鼓起來了一個人形的包，隨著呼吸的節(jié)奏極有規(guī)律的起伏著。

    “你最好記著這話?！?br/>
    不知是說給誰聽的，楚鳳歌的聲音消散在了帳子外的颯颯風(fēng)聲中。

    莫再叫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