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寧止隨著南祁他們離去，謝云隱與她道別后，又靜靜站在門口許久。

    “還是沒忍?。俊彼砗笮P打扮的人說道。

    那人正式昨晚引著宿寧止去見謝云隱的小廝，一襲灰衫，表情沉靜，普通得儼然與府中的其他下人并無不同。

    謝云隱收回目光，臉上的神情已經(jīng)不似先前那般溫潤無害：“與你無關(guān)?！?br/>
    那小廝露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轉(zhuǎn)了話題：“見到它了？”

    謝云隱懶散得連抬眼都不愿意，他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朝著里面走去。

    “封印解除了？”小廝跟在他身后問他。

    謝云隱的神情淺淡，根本看不出什么來。半晌，他才低聲道：“并無。”

    “怎么會這樣?！毙P也變得嚴(yán)肅起來，“當(dāng)日的情形到底是如何？”

    謝云隱有些嫌他煩。他輕輕蹙了眉，緊抿著唇，不發(fā)一言。

    小廝知道宿寧止剛走，謝云隱的心情好不到哪里去，也便不追問了，只是道：“途中可是見到了故人？”

    “嗯?！敝x云隱瞇了瞇眼睛，“還是那般蠢?！?br/>
    “除了見到他們之外，沒有其他收獲了嗎？”小廝再次見縫插針。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謝云隱語調(diào)懶洋洋：“太久了，沒必要再提?！?br/>
    小廝見他不說，心知與宿寧止脫不了干系，也不再多言。

    *

    回去的路上，南雁時叮囑宿寧止：“以后盡量少與謝家的人來往?！彼麡O少有這樣直說的時候。

    宿寧止靜默片刻后問道：“你們還在懷疑謝云隱是魔界的人嗎？”

    南雁時不答。

    “那晚我在場，拜古城的異動非他所為?！?br/>
    南雁時沉默一會兒才回答：“那為何發(fā)生事情的時候他偏偏在那里？”

    “可我也在那里。難道你連我也懷疑？”說完，宿寧止也知道自己的語氣略有些激進(jìn)了。她略感無力地嘆了口氣，“抱歉，師兄。”

    南雁時轉(zhuǎn)頭看著她，安靜的眼眸中神色難辨。

    南祁搖搖頭，不愿參合年輕人的事，把空間留給宿寧止與南雁時，自己先一步離去了。

    “他不過是你幼時的玩伴?！蹦涎銜r說道。

    “我只是實(shí)事求是?！?br/>
    南雁時既不否認(rèn)也不贊同。多年的默契，他看得出宿寧止對謝云隱并無其他想法，可同樣他也能看得出，謝云隱在她心底占據(jù)著特殊的一處。

    那一處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達(dá)到的。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莫名其妙變得尷尬起來。

    由于南雁時要處理荒村的事情，宿寧止會天啟山的行程暫時耽擱下來。她住在南祁的臨時府邸，白日里與南祁下棋，夜里凝神修行，清修一般的生活，與在天啟山別無二致。南雁時則早出晚歸，宿寧止很少能見到他的面。

    不過這樣也好。

    晚飯過后，宿寧止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打坐修行。一盞茶時后，有人走近她的屋子。宿寧止睜開眼睛：“誰在外面？”

    “宿姑娘，南祁上人請你過去一趟。”來者聲音清越，是宅中的侍女。

    宿寧止開門看她，門口站著一個大致二八年華的小姑娘，藕荷色的裙子，清新可人。

    不得不說南祁的眼光獨(dú)到精準(zhǔn)，他雖不愛女.色，府中的美人卻比比皆是。

    “何事？”

    “據(jù)說是來了貴客?！?br/>
    宿寧止打量著那名侍女，見她周身沒有異樣的氣息，舉手投足也很輕松自在，暫時打消了疑心。

    “我待會兒過去，你先走吧。”

    侍女卻道：“上人在聽雅閣見你?！?br/>
    “聽雅閣？”

    “在后山的旁邊?！笔膛此?，不卑不亢，“還是讓我?guī)Ч媚镞^去吧?！?br/>
    宿寧止又細(xì)細(xì)打量了她一遍。那小姑娘也不嫌她事多，規(guī)規(guī)矩矩站在原地任由她探測。

    這實(shí)在也不能怪宿寧止疑心太重。自從去了拜古城，她的生活就危機(jī)四伏，指不定從哪就蹦跶出一個魔修來取她性命。

    宿寧止跟著那名侍女走，繞過了后山，眼前洞然打開，是一方靜置的小庭院。

    她從未聽南祁提到過這里。

    “上人就在里面?！笔膛Ｏ聛恚埶迣幹惯^去。

    宿寧止卻也停下腳步，暗地里提起戒備：“世叔在哪？”

    “就在閣樓上。”

    宿寧止心里咯噔一聲，面上卻在試探，“這里不是現(xiàn)實(shí)，應(yīng)該是你化出的虛境吧？”

    侍女笑起來。這時方覺稍稍詭異。

    宿寧止反應(yīng)過來，正待出手，那侍女憑空化為了一團(tuán)黑霧，魔氣涌來，讓她連絲毫招架之力都沒有。

    這感覺那樣熟悉。拜古城中，還有荒村廟里，都是同一種氣息。

    宿寧止的意識陷入混沌狀態(tài)，半夢半醒間，她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周圍是一片馥郁的園子，其間種滿了各種花，農(nóng)家小舍，阡陌交通，陌生卻給她一種很奇異的安心感。

    忽的，房子里傳來一陣笑聲，竟是那般愉悅。有女人打開窗子，讓外面的陽光照進(jìn)來。她面容姣好，懷里幾月的身孕，出了臉頰浮腫外仍是個大美人。

    “會冷的?！彼磉叺哪腥苏f道，聲音低沉，一聽就是極內(nèi)斂之人，只是那份內(nèi)斂對著女人竟變得繾綣起來。

    女人嬌笑起來，聲音像銀鈴般，一陣陣好聽極了。

    那男人來關(guān)窗戶，彼時宿寧止終于看清了他的正面，面如冠玉，溫文爾雅。

    宿寧止險(xiǎn)些失聲叫起來：“阿爹……”

    男人卻似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上次見到宿逸行是在三年前，她初入天啟山，曾遠(yuǎn)遠(yuǎn)觀過一面。那時的宿逸行有著年輕的身軀和一顆早就經(jīng)不起一絲波瀾的心，冷漠而肅然，看到與他極為相像的宿寧止，也不見半分動容。

    那時宿寧止就懂了，他為何不見她。

    可是現(xiàn)在不同，現(xiàn)在宿逸行仍是個活人，會笑，很有溫度的那種笑，眼角眉梢全是溫柔和活力。

    他尚且年輕。

    宿寧止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想靠近，又害怕會打擾他們，打擾到那個她并不熟悉的父親。她想離開，卻又不舍得，這畢竟是她想了多年的親人。

    她這是在哪里，是在幻境里嗎？那個女人是誰，是她的母親嗎？

    她不得而知。

    自懂事起她就在幻想著自己的父母，她甚至懷疑過是不是因?yàn)樽约旱牟。愿改覆辉竵硪娝?，不愿來愛她?br/>
    忽然，這夢境起了變化，安靜悠然的小屋蕩然無存，周邊成了沙漠，沙漠總是與孤寂相連。

    沙漠的正中心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宿逸行，另一個背對著她，沒有露出臉來。

    宿逸行似乎受了很嚴(yán)重的傷，周身的靈力破碎，身上也有著諸多傷痕，血跡斑斑。他沒撐住，跌在地上，手邊用一柄劍撐著，吐出一口鮮血。

    “可是悟了？”另一人聲音清寂，“你們有緣無分?！?br/>
    宿逸行不答。

    “至少你還有你們的孩子。”那人轉(zhuǎn)過身來。宿寧止這時候才看清他懷里抱著一個小嬰兒，裹在襁褓之中，眉目可親，吃著小手睡在夢中。

    那是她。

    宿寧止幾乎在看到那孩子一瞬間就確定了。

    可宿逸行仍是不說話。

    “好好待她?！?br/>
    那人的話一出口，宿逸行終于有了反應(yīng)。

    他扶著劍站起來，看也不看那嬰兒一眼，在上一個場景里尚且溫和的眉目，竟已變得蒼涼凜冽。

    “若不是她，成兒不會死。”他的聲音也仿佛沒有什么溫度。

    在距他們似乎又很近又很遠(yuǎn)的地方，宿寧止沒忍住，眼眶微微發(fā)澀。

    她瞇起了眼睛，只當(dāng)風(fēng)沙太大，吹得她眼睛疼。

    那抱著嬰兒的人無奈：“莫在執(zhí)著，你當(dāng)知道世事無常，生老病死皆屬命數(shù)。”

    “她奪了她母親的命，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彼抟菪袇s恍若未聞。他已心念成魔，拼著最后一口氣提劍祭出法器，竟是朝著那嬰兒襲了過去。

    她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孽障——”那人急急躲開，懷中嬰兒才免受一劫，“住手！這可是你的親生骨肉?！?br/>
    “休要攔我——”

    宿寧止再看不下去，她很想過去，去問問那個理應(yīng)愛她如父的人，為什么不要她，為什么要去殺她。

    但是所有的委屈憤懣都抵不過一個事實(shí)，是她害死了自己的母親，是她殺死了他心愛的妻子。

    她才是原罪。

    宿寧止仿佛呼吸不上來，心口一陣一陣地疼起，疼得她彎下了腰。

    可是她就是哭不出來，她甚至在笑，笑著笑著笑出了眼淚。

    她慣會隱藏，這么多年來鮮有情緒爆發(fā)的時刻，唯有的兩次皆是因?yàn)橹x云隱，也許正是這樣，他對她來說才會那般特殊吧。

    “阿寧?！焙鋈挥腥嗽诮兴?，那聲音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口鐘，聽不清楚。

    又或者是她在虛境中已迷失了心智，所以什么都聽不到了。

    “阿寧?！蹦侨擞衷诮兴?。

    眼前的畫面再次變換，是她幼年，一個人坐在平襄大宅的閣樓上，從上面往下看，附近巷道里的孩子們在玩耍，生機(jī)勃勃，面目的歡喜。

    “阿素，我何時才能出去啊？”她懇求。

    林素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你身子未愈，再等些時日?！?br/>
    她應(yīng)聲。

    “阿素，阿爹什么時候來看我啊？”她又問。

    前不久她在閣樓上曾看到那個叫做小虎的孩子，被他的父親放在肩頭，一手一根糖葫蘆。他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正正好看到她，他朝著她揮了揮手里的糖葫蘆，像是在邀請她一起來玩。

    她卻避開了他的眼睛。

    她只想要阿爹阿娘陪著她。

    “快了，快了?！绷炙卣f道，“等過些時候，你長大了，你阿爹就會來看你?！?br/>
    看到這里，宿寧止已經(jīng)忍不下去了。

    她扶著手里的劍直起身子，渾然不顧虛境的危險(xiǎn)，將自己的法器祭了出去。

    她是知道的。魔界的虛境要吞噬一個人，從來都不是外界給予的力量，而是被困得那個人自己難逃心魔。在虛境之中，越是攻擊，越是反噬。

    但宿寧止已經(jīng)渾然不顧。

    她每次出招想要擊破這個不斷倒映過往的牢籠，那力量就千倍百倍地回?fù)艚o她，她傷痕累累，卻感不到絲毫疼痛。

    “阿寧?！边€有人在喊她。只是那聲音比方才近了些。

    宿寧止忘卻生死?；蛘哒f一心求死。

    “阿寧，住手。”有人沖破了禁制，化解一切阻礙，只身來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又將她緊緊抱在懷里，阻止她自.虐式的行為。

    宿寧止掙扎，卻無濟(jì)于事。

    “你可看清，這是在什么地方?！蹦侨说穆曇魢?yán)肅，卻又出奇溫柔。

    可是她看不清。

    ——她已迷了心智，全盤皆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