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絕望之際,熊續(xù)惺看到朝王身后的紛幽煙紅唇輕起,小心翼翼地做出了一個口型。
她露出在外的兩排潔白的牙齒,齒若編貝。
他仔細觀察那口型,牙齒緊合,嘴唇咧開,似塞了個氣囊。
“呲?”他心一驚想到,《橘頌》中分明沒有這個發(fā)音的字,可按照這口型判斷,就是“呲”,這是什么意思呢?
“呲……呲……呲……”他飛快地思考,紛幽煙做出這個口型,到底意欲何為呢?總不會是擔憂緊張,或者幸災樂禍的表情吧?
紛幽煙靈動的雙眸此刻流露出無限的著急之情,睜大的瞳孔訴說了期待與無奈。
她多想開口,開口告訴他下一句詩,可是她不能開口,因為一開口不但幫不上他,反而害了他。
她似乎將所有想說的話都通過楚楚動人的臉傳輸?shù)窖劬铮宄好髁恋难劬ο袼艘话惚逵駶?,讓他見了,浮躁不安的心隨之寧靜下來。
他們的雙目在空中交匯,眉目傳情,逾越中間的朝王,穿梭之間的陽光似乎溫暖迷人的金色翅膀般撲下來,連那空中飄落的六月雪也似乎變成了金色的羽毛……
時間對他們而言,仿佛每個人的面部神經(jīng)一樣凝固了,彼此眼中只有彼此的眼睛,他的眼中是她,蘭質(zhì)蕙心;她的眼中是他,一表非凡。
時間對朝王而言,不過幾秒鐘而已,并未感到太多的詫異,只覺是背詩時難免的思慮罷了。
他讓心靜得只剩下心跳,開始有條不紊地推理——
前面一句是“紛緼宜修,姱而不丑兮”,接下來自己便忘記了,可這句詩的意思還了然于胸,是說“橘樹氣韻芬芳、儀度瀟灑,顯示著何其脫俗的美質(zhì)”,加上《橘頌》一文前半部分緣情詠物,描寫之后便該是抒情。
抒情?抒情?面對上文橘樹如此堅貞不移的品格,作為詩人首先會流露出什么之情呢?他仿佛看見面前有一棵橘樹,一顆外形漂亮,內(nèi)涵豐富的橘樹,一顆不可移植,只肯生于南國的橘樹……它搖曳素潔的花,擺動碧綠的葉,這一切讓他體會到“紛緼宜修,姱而不丑兮”,身臨其境……
是贊美!贊美!面對這樣一顆形象美好的橘樹,第一種情感就是贊美,然后是比肩!他恍然大悟,那一刻他好像看見紛幽煙的眼中有一顆橘樹在茁壯生長,似幻似真,所有的答案都已經(jīng)從她嘴角無聲勝有聲般表露——
她口型固然是“呲”,然而想告訴自己是“嗟”,“嗟爾幼志”的“嗟”!
他立馬尋回開始的狀態(tài),侃侃而談:
嗟爾幼志,有以異兮。
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
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
……
然后便是自己讓紛幽煙翻譯的句子——
秉德無私,參天地兮。
愿歲并謝,與長友兮。
淑離不淫,梗其有理兮。
最后贊美完了就是比肩——
年歲雖少,可師長兮。
行比伯夷,置以為像兮。
一切的脈絡都清晰了,他的背誦就似《菊頌》一文般行云流水。
“好!好!好!”朝王拍手稱贊,連左右搖蒲扇的宮女也面露贊佩之意,雖然以她們的學識完全聽不懂此詩,如聞天書,但知道太子順利通過了檢測。
朝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贊道:“不愧是我兒啊,一個午后的時間就將這《橘頌》背下來了,好??!”
紛幽煙懸在懸崖邊上的心終于安全落地,沐浴在滿地的陽光下。她雙瞳剪水似乎也金燦燦了,面前的太子殿下真是讓自己刮目相看,可他能不能在朝王面前替自己美言幾句呢?
她還是放棄自私的想法,心像風中的六月雪與薰衣草一般,毫發(fā)無損地落在滿地陽光中,感到一絲溫暖,就足夠了,不敢奢求。
熊續(xù)惺說:“父王過獎了,兒臣只是認真學習罷了,刻苦努力,《橘頌》自然不在話下?!?br/>
她聽了不禁心中“打抱不平”:什么嘛,明明就是自己教得好,還美其名曰‘認真學習’、‘刻苦努力’。真是說出來不害臊,真是個十足的壞蛋!
“看惺兒如此要求自己,父王就放心了?!背醺袊@,“也不枉我對你信賴有加,我入土后,大好河山就要靠你了!”
“父王這是哪里話?!彼燥@生氣地說,“我父王自然能長命百歲,壽與天齊,又怎有入土一說?!?br/>
朝王望向卿來亭的柱子,風干的木樁被雕刻出龍鳳的模樣,時光荏苒,龍頭已經(jīng)模糊了,連身體也因被陽光暴曬,裂開了縫隙,工匠們揮舞再紅的紅漆也掩蓋不住。
朝王挪開搭在熊續(xù)惺身上的手,**柱子上圖案的紋路道:“好,壽與天齊,壽與天齊……”
“對了,父王,兒臣有一事相求,還望父王答應?!?br/>
“哦?惺兒何事之有?”
“兒臣此詩背誦,要感謝一人,紛貴嬪。懇請父王恩賜?!?br/>
她低頭,稍掩羞澀之情,暗道:“算他沒有‘忘恩負義’。”
朝王本就對她大有好感。
朝王在位第十九年,七月,冊封大典。
“紛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于宮盡事,克盡敬慎,敬上小心恭謹,馭下寬厚平和,椒庭之禮教維嫻,堪為六宮典范,實能贊襄內(nèi)政。今冊為正一品貴妃,為眾妃之首,賜紛落殿,授金冊金印。欽此。”
僅僅踏入宮中一月時間,紛幽煙憑借美貌與情思,在太子熊續(xù)惺與朝王熊赴中顧此顧彼,工于心計,從貴嬪一躍成為貴妃。
朝王自皇后患病而死后,不再立后,紛幽煙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后宮之主”和隱藏朝國的“亡國之患”。
思緒縈回,回溯歸來。
紛落殿,紛幽煙的琴已彈完,紛幽煙的《橘頌》已唱完,紛幽煙的眼睛里是不速之客,紛幽煙耳朵里是不速之客——
熊續(xù)惺站在花梨大理石桌大案前,離紛幽煙三步之遙,說:“我愛你。”
所有的追溯,隨紛幽煙案上的《楚辭》合攏,宣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