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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兒有淚不輕彈。

    男兒膝下有黃金。

    人的臉面有多重要，對于史書話本里的義士來說，是比性命還珍貴的存在。

    小時候聽了那么多故事，那些義薄云天的俠客，為了一句承諾、一個誓言，甚至只是為了一個賭約，就拔劍自刎，送掉性命。

    大人教她何為義，何為俠，何為士可殺不可辱，何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說的都是一個臉面。

    如果可以體面地活著，有誰愿意奴顏婢膝？

    只有不想死的人，只有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人，才會拋棄臉面和尊嚴。

    先活著，活下去最重要。

    至于臉面，她可以一點一點拿回來。

    *****

    紅云笑得很開心。

    齊歡果然像蘭兒說得那樣，掙扎著要起來迎接她，甚至還要拜她，但齊歡太虛弱，搖搖晃晃實在站不住，連紅云都瞧著太不堪，就示意蘭兒去扶她。

    “躺著就是了，那些虛禮也沒用?！奔t云環(huán)顧齊歡住的地方，鼻子皺了皺。這種堆放雜物、陰冷潮濕的小房間，她就是做丫鬟時，都很少來過。

    “謝太太可憐我?！饼R歡躺回床上，“我這會兒拿不動筆，只要我能動彈了，就立刻給齊府寫信?！?br/>
    “也不差那一時?！奔t云笑道，齊歡果然挑了她愛聽的說，“再說也要老爺同意?！?br/>
    “唉?！饼R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太太年輕，品性模樣兒都是一流的，老爺對你自然是百依百順?！?br/>
    紅云忍不住笑得更大聲，“早知道我就應該常來你這兒，心里別提多痛快！花秀那個小婊|子總找我麻煩，真是喪氣！”

    花秀就是徐輝祖的另一個姨娘，之前是通房丫頭。齊歡嫁進來之前，就由已經去世的徐家老太太做主，給徐輝祖開臉抬了姨娘，是最早服侍徐輝祖的人。

    “太太是什么人，不要和花秀那種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一般見識?！饼R歡說道。

    “哼?！奔t云的眼神變得陰鷙起來，“我是什么人？我不也是丫頭出來的？你以前指使我干這干那，你們家的人把我當丫頭呼來喝去的日子，我又不是沒經歷過！”

    “此一時彼一時?！饼R歡賠著笑臉，“太太現在不是很好嗎？住在正房里，三個大丫鬟貼身侍候，我卻住在后罩房，一切都要靠自己。”

    紅云上上下下看著齊歡，臉色變得好看了一些?！澳阋溃皇俏议_恩，你早凍死在柴房了！”

    “太太的恩典我來生做牛做馬也無以回報?！饼R歡接得很溜。這種不用挨餓受凍的恭維話，要她說幾車都沒有問題。

    “你倒識相?！?br/>
    “太太也不用派蘭姑娘來看我，我能有今天，已經很知足了?！饼R歡看著紅云，慢慢說道。

    紅云果然如齊歡所料，動起了腦子。

    隔了半晌，紅云說道：“不派蘭兒看你，誰知道你自己在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還有翠眉和碧海那兩個賤丫頭，有事沒事就跑你這兒，打量我不知道？”

    “太太英明，那三個丫頭既然給了太太，自然是太太的人，我是不配用的。”齊歡賠笑道。

    “哼?！奔t云轉了轉眼珠，又權衡了片刻，終于說道：“這樣吧，我看你也可憐，就撥一個小丫頭子給你端茶倒水，跑跑腿吧！”

    “太太這是做什么？”齊歡滿臉驚訝，“我自己挺好的，以前睡柴房，也沒有人……”

    “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紅云不耐煩起來，倒座太冷，她站不住了?！敖o你個人是看得起你！”

    “還不快謝謝姨太太?！疤m兒在旁邊搭腔。

    齊歡掙扎著抬起身，笑著向紅云道謝，又說道：“隨便撥個小丫頭就行了，只要她是從小伺候人的，會點規(guī)矩，我也不挑……”

    紅云“咯咯”笑起來，先前的陰鷙，又從眼睛里浮現出來，她冷冷地說道：“齊歡，你是不是覺得你討好我?guī)拙?，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我就會把你當姐妹交好？?br/>
    “太太這話是什么意思？”齊歡面露驚惶。

    “我讓你活著，就是要看你倒霉。你倒是想得美吶，還想要個從小伺候人的丫頭？你以為你還是齊家的千金大小姐，出入都老婆丫鬟圍著嗎？”紅云頓了頓，似乎在腦海里想把誰挑給齊歡。

    齊歡垂下眼睛，怯懦地說：“若是太太派一個燒火丫頭來我這兒，又能做什么呢。”口氣聽起來很委屈。

    紅云“嗤”一聲笑起來，“你教她嘛！就這么定了，廚房里正好有個燒火的小丫頭子，就讓她來伺候你吧?！?br/>
    齊歡臉上有些不甘和不愿。

    蘭兒立刻說道：“怎么？你還不服氣？昨天你還躺在柴房一心等死，今天都有伺候的人了，做人可不能貪心！”

    紅云冷眼看著齊歡收起滿臉的不甘不愿，堆起笑容，勉強說道：“蘭姑娘說的是，謝謝太**典。有個小丫頭子，也能幫我去廚房領個飯?！?br/>
    紅云對齊歡的表現非常滿意，她認為齊歡是打心眼里嫌棄燒火丫頭來伺候她，可齊歡又毫無辦法。這種掌握曾經的主人生活起居、要她看自己臉色度日的感覺，真是太好了！

    不讓她死就對了，讓她這樣死不了、活不旺，豈不是更得意？

    紅云滿臉放光，由蘭兒扶著，恥高氣揚地離開后罩房。

    門被關上了，屋里只剩下齊歡自己。

    前一瞬還一臉不甘不愿的齊歡，這會兒已經表情平靜。

    紅云啊紅云，你還像以前一樣，總是自作聰明。

    *****

    吃晚飯時，廚房里的瓣兒來到齊歡屋里，帶來一大包吃食，還有幾瓶藥。

    “都是翠眉姐姐給的，讓奴婢得空拿給太太，奴婢正想法子溜出廚房，沒想到才剛姨太太打發(fā)人來找我，讓奴婢來服侍太太?！?br/>
    瓣兒七八歲，一團孩氣，梳兩個丫髻，脖頸間垂下好多碎發(fā)，看著有些營養(yǎng)不良。人也瘦弱，小巴掌臉只剩下一雙眼睛，大得驚人，常常盯著一個地方看。因為這雙大眼睛，整個人顯得有些木呆呆的。

    徐府里的丫頭婆子都習慣欺負瓣兒，只有翠眉碧海對她好，這也應了“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的老話。齊歡落難，整個徐府，只有瓣兒肯為她燒一碗熱水，紅云要給齊歡一個小丫頭，齊歡稍作手段，就讓紅云順著自己的意思，把瓣兒派到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