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漫天的黑暗。

    程念不知道這是第幾次從噩夢中驚醒了。

    她大汗淋漓的坐起來，心有余悸的大口喘著粗氣，旁邊的舍友的呼吸聲平穩(wěn)均勻，程念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又漸漸的躺了下去。

    此時她的心中已經(jīng)有止不住的惶恐，心跳久久無法平靜，殘留的夢中還有一個被蒙上雙眼的少年，她看不清，想伸手卻觸碰不到。

    每一次的夢中，都是這樣的一個少年，每一次清醒，也是喘不過氣的窒息。

    程念躺下，卻再也沒了睡意，她披上褂子，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她在屋外的公共休息處坐下，拿出手機，停在某個聯(lián)系人的名字上面。

    剛剛來到異國他鄉(xiāng)總有很多事要忙，程念每天都忙碌奔波在各種大大小小的事宜中，頭疼的煩惱的繁瑣的麻煩一大堆，光是解決這些問題就耗費了程念全部的精力，算下來，這兩個月除了和父母通過兩個電話以外，和路星洲僅僅只打過一次電話，還是當(dāng)時剛剛收拾好宿舍的時候打的。

    但令程念有些奇怪的是，這兩個月，路星洲也沒有一次主動打過來，上一次程念打過去，也是響了很久才被接聽，少年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好，仿佛剛剛久病初愈一般，但程念問此，少年卻說沒事，隨后轉(zhuǎn)移話題，因此一來二去，程念也就忘記追問了?，F(xiàn)在想想，當(dāng)時的路星洲究竟怎么了呢？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心情不太好？

    程念想著，按下綠色按鍵，電話很快就被接通，可卻遲遲沒人接聽，程念看了眼表，現(xiàn)在按理說那邊不過是下午三點，路星洲又沒有午休的習(xí)慣，可是為什么不接電話呢？

    電話終于響起忙音，程念掛斷，又接著撥了回去。

    嘟——嘟——，隨后依舊是忙音。

    第三個、第四個……當(dāng)程念打到第五個電話時，終于放棄了，她低下頭，編輯了一條短信給路星洲發(fā)了過去：

    “打你電話一直沒人接，在忙什么？我在這兒一切都好，你好嗎？我很想你?！?br/>
    程念關(guān)住手機，仰著頭靜靜的望著天花飯，胃里同時不切事宜的傳來了一陣饑餓，每天的高熱量油炸食品令程念望而生卻，因此這會早在來之前就備好了方便面和老干媽——留學(xué)生的必備物品，除此之外，暑假在家時程念還跟著程母強化培訓(xùn)了一下廚藝，爭取在萬惡的資本主義實現(xiàn)自給自足，以此來撫慰自己受傷的胃。

    明天吃什么好呢？程念開始在腦海中回憶之前在家吃過的各種美味菜肴，一時間口水瘋狂分泌，程念努力的克制住自己蠢蠢欲動的食欲和心臟，拼命安慰自己道：還有兩個月，還有兩個月就能回到羊肉串牛肉面餃子面條大米飯梅菜扣肉紅燒獅子頭燉排骨燉牛肉燉豬蹄的懷抱了……

    程念突然想到什么，又從手機通訊錄里翻出一個人，電話打了過去，這回電話很快就接聽了，里面?zhèn)鱽硖茣攒越棺频穆曇簦骸拔?？念念怎么啦？在費城怎么樣啊？不然我們晚上打電話，我現(xiàn)在就只有十分鐘，馬上就要進棚采訪了……”

    “我剛剛給路星洲打電話沒人接，然后我這兩天總是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所以如果你今天有時間的話，能不能替我去他家?guī)臀铱纯矗俊背棠盥犚娞茣攒悦Φ慕诡^爛額的聲音，片刻都不敢停頓，直接省去寒暄直奔主題。

    “哼，果然不是找我，你說你去國外這么久也不和我打個電話，好不容易打了一個還是為了別人……”

    “哎呀，這不是你讓我有事兒直說嘛，行不行，不行我就去找下一個，國際長途真心挺貴的……”程念絲毫不跟唐曉茉客氣。

    唐曉茉聽到程念這么說也不生氣，“行，我今天下班去看看他，你把他家地址短信發(fā)我就行。真不給你說了啊，我走了，晚上再聯(lián)系。”唐曉茉干脆利落的掛斷了電話。

    程念看著逐漸熄滅的手機屏，拍了拍自己已經(jīng)稍微平復(fù)了些的胸口，站起身，現(xiàn)在不過才不到四點，明天早上有課，還能再去睡兩三個小時。

    希望這兩天的噩夢和心神不寧，沒有任何暗示和征兆。

    希望她夢里的那個少年，不是她心中的那個少年。

    唐曉茉站在路星洲家門口，深呼吸了一口氣。她盡力扯出一個自認(rèn)為最完美的微笑，將買的禮品提到身前，做出一個微微鞠躬的樣子，隨后用另一只手，敲響了路星洲家的門。

    “誰??？”屋內(nèi)很快就有人回應(yīng)。

    “您好，我是程念的好朋友，程念托我來看看您二位?！?br/>
    唐曉茉用著最官方的話語和最職業(yè)的假笑面對著這個眉眼中和路星洲有著幾分相似的溫柔的中年婦女。

    “你是……”路母微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阿姨好，我叫唐曉茉，程念的好朋友，不知路星洲有沒有在家呢？”

    “啊在，但是……”程母面露難色，突然又回過神來，急忙將唐曉茉招呼到屋里，“快進來，站在外面多冷?！?br/>
    “阿姨，您家真干凈，不像我家，天天都亂糟糟的。”唐曉茉嘴甜的說道。

    路母帶著唐曉茉在客廳坐著，給唐曉茉倒了杯水，親切的問道：“吃完飯了嗎？”

    “吃了。阿姨呢？”

    “我們還沒吃飯呢，一會兒在一起吃點吧?！?br/>
    “不用不用，我就是受程念之托來看看您和叔叔，誒，叔叔呢？”

    “他去出差了，明天才回來。你這孩子，來就行了，還買什么東西，掙得錢留著自己花多好?！甭纺膏僚馈?br/>
    唐曉茉擺擺手，笑道：“沒事的阿姨，我已經(jīng)轉(zhuǎn)正啦，一個月能發(fā)不少錢呢?！?br/>
    “也難為你了，這么晚還過來，想來你和念念關(guān)系真的很不錯?！?br/>
    “對啊，我們倆關(guān)系最親了，而且不要臉的說起來我和路星洲也算是朋友，就算沒有念念，我來拜訪您也是應(yīng)該的。只是突然來訪，還請您不要介意呢?！?br/>
    路母被唐曉茉的話逗笑了，溫柔開口：“瞧你這孩子，說什么呢?！?br/>
    唐曉茉眼睛掃了一圈，想著現(xiàn)在應(yīng)該可以進入正題了，因此終于小心翼翼的開口問道：“路星洲呢？怎么沒見他？”

    誰知說完這話，路母的眼神肉眼可見的暗淡下來，她嘆了口氣，有些艱難的說道：“大洲……生病了?！?br/>
    唐曉茉驚：“生病了？他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心理上出了點問題?！?br/>
    “心理上？”唐曉茉心中冒出不好的預(yù)感，卻也不敢妄自揣測，只得等路母自己開口。

    “之前大洲總是精神不太好，然后我和他爸就帶著他去看了看，結(jié)果這孩子被醫(yī)生說有焦慮癥和抑郁癥。”

    “啊。”唐曉茉驚訝，一時間真的不知道開口說些什么，但看路母眼神中流露出的心疼和難過，唐曉茉心中也漸漸難受起來，她靠近路母，慢慢的附身給了路母一個擁抱，“我聽念念說路星洲不是要休息一段時間嗎，正好趁現(xiàn)在能好好休息。我聽說這種心理上的疾病只要聽從醫(yī)囑，很快便會痊愈的。”

    “拿藥了，也在按時吃。只是大洲一直不愿意出來，也不愿意見人，天天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有的時候甚至連飯也不吃一口，我和他爸真的很擔(dān)心?！?br/>
    “這件事念念知道嗎？”

    路母搖頭，“大洲不讓我們給別人說。”隨后，路母的眼角竟然漸漸落下淚來，她握著唐曉茉的手，語氣中竟然帶了一絲乞求，“茉茉，阿姨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你和念念是好朋友，但是求你答應(yīng)阿姨，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念念，她一個人在國外上學(xué)不容易，阿姨……也不想耽誤這個好孩子?！?br/>
    唐曉茉沒有回答，只是沉默了兩秒，隨后開口詢問道：“我可以進去看看路星洲嗎？”

    路母點頭，自從路星洲意識有些恍惚后，路父便把路星洲屋的門鎖給拆了，生怕路星洲趁著家里人不注意做出一些出格的事。路母也向單位請了長期的假，專門回家照看路星洲。

    唐曉茉輕輕推開路星洲屋的門，一片黑暗。

    唐曉茉摸著墻壁站了一會兒，知道眼睛適應(yīng)了面前的黑暗才繼續(xù)往前走，她看到靠在床腳的路星洲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呆滯麻木，好似一直斷了線的木偶，無法動彈。

    “路星洲？”唐曉茉蹲下試探的叫了一句。

    面前的人沒有任何動靜，月光慢慢灑進來，讓唐曉茉徹底看清了面前的這個人。

    也許是因為吃的藥里含有激素的緣故，路星洲眼皮烏青，胡子拉碴，嘴唇上全是干皮，此時的他就像一個充了氣的氣球一樣腫脹，這竟然和唐曉茉之前見過的人判若兩人，她實在無法將面前這個肥胖、丑陋、憔悴的人和之前見過的意氣風(fēng)發(fā)神采飛揚的路星洲聯(lián)系起來。

    這還是那個大家曾經(jīng)很喜歡的Whatever樂隊的主唱路星洲嗎？

    “路星洲？”唐曉茉又試探的叫了一句，隨后又接著說道，“我是唐曉茉，你還記得我嗎？”

    對面的人連眼皮都沒有動，唐曉茉甚至懷疑路星洲是否還有呼吸。

    “念念托我來看看你，她很擔(dān)心你。”

    說到這句話時，對面的眼皮終于輕微的動了動，睫毛一顫一顫的抬起來，喉嚨滾動了兩圈終于從干澀的嗓子里吐出了一句話，“我，很，好?！?br/>
    “你這哪里是很好，說你還活著都是抬舉你了?！碧茣攒院敛涣羟榈恼f道，“我不知道你為什么突然會變成這樣，雖然你不愿意和念念說，但是我作為念念的朋友，你的情況我是有必要告知的。”

    “別——”

    “不可能。”唐曉茉打斷路星洲的話，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坐在地板上的路星洲，隨后又有些于心不忍，因此嘆了口氣接著說道，“你有時間和念念打一個電話吧，你這個樣子如果念念看到會心疼的，她還有兩個月就回來了，你真的希望她回來以后看到的是這樣一個你嗎？”

    如此不堪、破碎、殘落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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