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夫人的房里，也隨秋莫一樣，漸漸充斥著藥香，秋月走進(jìn)去，床邊照顧的小丫頭見狀，忙起身施禮，繼而退到外邊。

    屋內(nèi)只留她母女二人。

    不過短短數(shù)日，她瘦了很多，像是一夜間老了十年，蒼白的臉龐毫無血色，呼吸又淺又輕，眼睛也是半睜半醒。

    秋月挨著床沿坐下，伸手撫在被衾上，輕聲喚道：

    “娘……”

    秋夫人這才緩緩抬起眼皮來，朦朧的視線辨別了許久，才點(diǎn)了點(diǎn)頭：“來啦。”

    “什么事這么急叫我？”秋月替她仔細(xì)掩好被角，柔聲道，“你該多休息休息，什么要緊的不能讓底下丫頭告訴我，何必親自來說？”

    “人多口雜，我如何能讓他們傳話？”秋夫人淡淡搖頭，拍著她手背，“你比你四弟懂事……有些話，我也就不與你拐彎抹角了?！?br/>
    秋月聽著奇怪：“……你說?！?br/>
    秋夫人咽了口氣，頓了一頓，忽而語重心長道：“你和你四弟那些事，我都知道……論資質(zhì)阿恒的確是不如秋亦，你是聰明人，不可能看不出來。”

    秋月眉頭一皺，并不接話。

    “這些年，好幾個(gè)大生意敗在他手里，秋家已是江河日下，老爺器重秋亦，也不是沒有道理。

    而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爹留給你的嫁妝不少，他們沈家本也不缺這點(diǎn)錢財(cái)，你好好想著嫁人的才是正經(jīng)的。就莫要和他爭了……”

    “娘。”秋月聽不下去，出聲打斷道，“我爭的可不是那點(diǎn)家產(chǎn)，我這是爭那一口氣。

    “你為爹爹操持秋家二十年，他心里卻時(shí)時(shí)刻刻惦記著別人，你就不覺得添堵么？要不是大哥死得早，能有他的份？他秋亦憑什么能坐享其成？”

    “好啦……”秋夫人嘆了口氣，“我都不介意了，你還慪什么？眼下得以大局為重，秋亦做事的確比較靠譜。讓他掌管秋家的生意，我心里放心……”

    “娘！當(dāng)年的你可決計(jì)不會(huì)這么想?！鼻镌掠质浅泽@又是郁悶，“爹爹去了，論理咱們?cè)摳邪盐詹攀牵阍趺幢M說喪氣話？”

    “……哎，我跟你說不通?！?br/>
    秋夫人甚感疲倦的捏了捏眉心，揮手道：“罷了，你下去吧，我困了。”

    秋月依言應(yīng)下，又替她拉好被子，這才出去。

    *

    秋家上下正值多事之秋，秋亦回莊之后，便被朱管家每日監(jiān)督，忙著秋家老爺?shù)暮笫?，聽君則是窩在房中練習(xí)說話，因她嗓子雖已好，但言語上到底比常人要吃力一些。

    住的地方倒還是從前的房舍，只是屋中就她一人。起初聽了秀兒的遭遇，她一時(shí)難以接受，畢竟山莊內(nèi)真心待她好的人不多，那姑娘為人單純，性子開朗，聽君一直把她當(dāng)妹妹一樣看。

    可如今靜下來細(xì)細(xì)一想，又覺得心里惶恐，想是她們熟識(shí)起，秀兒便無意間把她對(duì)秋亦的所知所解偷偷套了去。

    人心隔肚皮，又豈在朝朝暮暮……

    書房內(nèi)，朱管家才把喪事期間支取的銀兩數(shù)目和前來吊唁的名單給秋亦過目，瞧著他在那兒翻看，便在一旁笑瞇瞇道：

    “少爺，往后您要做什么事……好歹給老奴說一聲，這歐陽家到底也不是尋常人家，這么貿(mào)貿(mào)然打攪，恐怕……不太好啊?！?br/>
    “怎么?！鼻镆嗖懖惑@道，“覺得很委屈？”

    “……自然不是?！必M止是委屈，這事能平下來，都虧秋莫的面子。要知道剛一進(jìn)歐陽府時(shí)，那府上下人看他的眼神，簡直是要生吞活剝一般。

    當(dāng)然，這話自然不能說給秋亦聽。

    “老奴只是認(rèn)為……少爺至少能讓我有一個(gè)心理準(zhǔn)備，畢竟年紀(jì)大了，經(jīng)不起折騰?！?br/>
    秋亦合上那冊(cè)子，似乎心情很好，斜眼看了看他，難得沒出言嘲諷，只微笑道：

    “你大可安心，往后不會(huì)有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了?！?br/>
    “是是是，多謝少爺體諒?！闭f著正想到一事，朱管家思索片刻：“云姑娘還在廂房那邊住著，您看要不要給她換個(gè)地方？那屋子到底不寬敞，恐住著不舒服?！?br/>
    秋亦剛要點(diǎn)頭，忽而覺得如此特殊對(duì)待，底下人只怕又將不給她好臉色看，猶豫了一陣，方道：

    “這樣，你把我院子里靠竹林那間房收拾出來，讓她搬進(jìn)去住?！?br/>
    朱管家怔了怔，笑著提醒道：“少爺，您要收房的話，可還得等些時(shí)日，按理說老爺才過世……”

    “我說了要收房的么？”秋亦淡淡看了他一眼，冷聲打斷，“你只管照做就是，我自有分寸。”

    聽他已這么說，朱管家也沒辦法，只得答應(yīng)下來。正抬眼時(shí)，便見聽君站在門外，亦朝他微笑頷首。

    “這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朱管家忙側(cè)身讓她進(jìn)來，一面又含笑打招呼：“云姑娘來啦?！?br/>
    聽君端著食盒，欠了欠身，略一施禮。

    “我是來送午膳的，今日廚房做得早，怕涼了，所以就先拿了來?！?br/>
    秋亦聞言，放下書冊(cè)，禁不住皺眉道：“這些事下人來做就行了，你何必親自跑一趟。”

    她將食盒輕輕擱在案幾上，莞爾一笑：“我反正也閑著沒事?！?br/>
    眼見他二人眉目傳情，兩情繾綣，朱管家心知肚明，立馬識(shí)相的找了個(gè)由頭告辭。

    過了幾天吃素的日子，秋家的飯菜總算是好了起來，今日還格外燒了一碟獅子頭，聽君替他擺好碗筷，余光瞥得他桌上擺著的那幾本賬冊(cè)，不由澀然笑道：

    “一回來就有這么多事要忙么？”

    秋亦搖了搖頭，撐著額苦笑：“堆了三天的賬本，我也沒辦法……”

    “總不能把什么都丟給你啊，那四公子呢？”她把碗筷遞上，柔聲道，“先吃飯吧?！?br/>
    秋亦接過竹筷，提箸夾了幾筷子，卻沒什么胃口，見她已拿了湯勺在舀湯，微微顰眉：“你不吃么？”

    聽君則笑道：“我一會(huì)兒再吃?！?br/>
    秋亦聽之，便把筷子擱下，略有些不悅地嘆道：“這是做什么？我又沒把你當(dāng)丫頭使喚?！?br/>
    “我知道……”

    只怕她還不知道。

    秋亦搖著頭，語氣無奈：“你坐下來，一塊兒吃?！?br/>
    “哦?！甭牼褱朐谒诌叿藕?，因笑道，“那我再去拿雙筷子。”

    還沒及轉(zhuǎn)身，秋亦就叫住她：“不必?！?br/>
    隨即把手頭的筷子推到她跟前，淡淡道：“用我的?！?br/>
    “……”聽君看著那雙竹筷，半晌沒敢動(dòng)，腦子里愣愣地想：他方才……是不是吃過兩口了？

    秋亦倒是未曾在意這些，端過湯來面色不改的喝了幾口，見她在那對(duì)面一點(diǎn)一點(diǎn)吃著東西，忽而微笑道：

    “說來，你走后，朱總管還送了個(gè)丫頭到我房里，似乎是想替你的位置?！?br/>
    她心頭咯噔一下，才吃下去的菜哽在喉頭，良久方喃喃問他：

    “什么丫頭？……好看么？”

    “不記得長相了?！鼻镆囝H有深意地彎起嘴角，“那丫頭和你一樣，喜歡泡花茶，味道比你的好些?！?br/>
    “是么……”聽君咬著筷子，不知怎么接話。

    “只不過她太聒噪?！爆F(xiàn)在想起來都覺得頭疼，秋亦微嘆口氣，“成日里話說個(gè)不停，實(shí)在是受不了?！?br/>
    聽君掩嘴笑了笑：“愛說話不好么？一個(gè)人就不覺得悶？”

    “安安靜靜才好些。”秋亦也替她盛了碗湯，“說太多，我會(huì)覺得煩，像你從那樣就很好了。”

    “可我現(xiàn)在能說話了啊?！甭牼Ａ苏Ｑ劬Γ澳憔筒慌挛荫朊?？”

    秋亦淡淡一笑，悠悠道：“也比那位要好?！?br/>
    一頓飯兩人邊說邊吃，秋亦雖沒什么胃口，卻因心情甚好之故，倒也覺得不錯(cuò)。飯后仍舊是聽君收拾殘羹，他則拿了賬冊(cè)在案前勾畫。

    看他從早忙到晚，因擔(dān)心眼睛吃不消，下午得空，聽君便煮了安神茶來。推門進(jìn)了屋，卻發(fā)現(xiàn)秋亦一手撐頭，閉著雙眼，似乎是在淺眠。

    她輕輕把茶水放好，去床上取了薄被來，小心披在他背上，不想才觸及他背脊，秋亦就醒了。

    四目相對(duì)，聽君不免歉疚笑道：“還是擾你清夢(mèng)了……”

    秋亦捏了捏眉心，伸手把她手握住，而后輕拉她入懷，頭深埋在她頸窩處，合上雙目，良久良久嘆了一聲。

    聽君不禁有些擔(dān)憂：“怎么了？”

    “沒事……我只是在想?！彼父乖谒直成蟻砘啬﹃?，微帶剝繭的觸感擾得聽君心上發(fā)癢。

    “想什么？”

    “在想……我這么做到底對(duì)不對(duì)。”秋亦攬著她腰肢，眉頭微皺，“也許我娘并不在意秋家的錢財(cái)?！?br/>
    聽君不解道：“你準(zhǔn)備拿秋家這些錢來，作甚么？”

    “起初不過是想將其換成銀票在墳頭燒了，如今細(xì)思之下，我這樣的行為是不是反而侮辱了她？”

    “我覺得是你太累了。”聽君很早前就想提醒他，只是礙于身份，自己不敢多言。

    “看得出，你并不想涉足山莊，也不愿與他人勾心斗角，明里暗里的用心思。既然不高興，何必這么難為自己呢？”

    秋亦不覺自嘲地笑了笑：“一開始是咽不下那口氣，總覺得輕易放過他們，當(dāng)年的罪就白受了。但自打你走以后，愈發(fā)感到?jīng)]意思起來?！?br/>
    她聽著心里涌出絲絲甜意，垂頭低低問道：“后來呢？”

    “后來？”秋亦漫不經(jīng)心地在她脖頸間蹭了蹭，輕聲道，“……后來就更沒意思。左右看府上的人，誰都不順眼。”

    知道她在身邊，沒由來的就有些有恃無恐……

    聽君只反手把他掌心合在自己手中，一徑沉默，想不出說什么好。

    靜默了許久，秋亦才帶著些許歉意，在她耳邊道：

    “雖然我對(duì)秋莫沒有好感，可到底他是我爹……”

    聽君靠在他身上，靜靜聽他下文。

    “只怕是要你等三年了?！鼻镆酂o奈地嗟嘆道，“你等得了么？”

    她絲毫沒猶豫地點(diǎn)點(diǎn)頭：“嗯?！?br/>
    盡管明知她會(huì)答應(yīng)，秋亦仍是安心地淺淺一笑，只把她的手握得愈發(fā)緊了。

    窗外梨花如雪，花開浪漫。

    *

    遠(yuǎn)在千里之外，廬山腳下，乃是遠(yuǎn)近人人談之色變的君家堡。

    位于其北面之地，有一處孤墳，墳邊生了幾簇梨樹，墳頭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梨花，咋一看去，就像新墳才撒的紙錢一樣，荒涼凄慘。

    君昔時(shí)在那墳前把最后一疊黃表紙撒上去，神情淡漠地站起身來。

    背后跟著的兩個(gè)仆從相視一眼，遲疑了片刻，才開口道：

    “主上……”

    “明日，把阿冬的墳也遷過來吧。”他拍了拍手里的灰，若無其事地補(bǔ)充道，“別忘了還有那套嫁衣。”

    二人忙抱拳應(yīng)道：“是。”

    春日里難得看見這么蒼茫的天，昔時(shí)仰頭虛了虛眼：“咱們君家堡最近是不是太冷清了？”

    終于有人按耐不住，大著膽子上前問道：“主上好端端的，為何把夫人們……都遣走了？總歸是懷了主上的孩子，延續(xù)君家的香火才是要緊之事啊?！?br/>
    他似乎也很不解，皺著眉想了半日：“我也不知道……”

    昔時(shí)輕嘆氣：“光是看著她們，便覺得煩得很?！?br/>
    自言自語了一陣，他驀地轉(zhuǎn)過身來，面向那二人，肅然問道：

    “你們說，我會(huì)對(duì)一個(gè)女子動(dòng)真情么？”

    兩人面面相覷，然后很整齊的搖頭。

    昔時(shí)展開眉，很是滿意地笑道：“我也這么認(rèn)為?！?br/>
    “恕屬下斗膽，主上您這只是因?yàn)榍蠖坏?，才日思夜想?！蹦侨藫狭藫项^，斟酌言語，“主上從前在感情之事上太過一帆風(fēng)順，但情此一字，又不能強(qiáng)求，若是有人……有眼無珠不解風(fēng)情，主上一時(shí)覺得新鮮，念念不忘，也不奇怪?！?br/>
    “嗯?！蔽魰r(shí)聽得不住點(diǎn)頭，“有道理！接著說下去?！?br/>
    那人見得有門，遂接著慫恿道：“依屬下之見，主上不妨到處走走，散散心，遇上別的姑娘，興許就能忘了舊人。”

    “散心啊……”

    他摸著下巴：“倒也是個(gè)法子，只是去什么地方好？”

    聽君既然在常德，那他自不能往南邊再去了。

    昔時(shí)略一頷首，篤定道：

    “北上吧?！?br/>
    秋夫人的房里，也隨秋莫一樣，漸漸充斥著藥香，秋月走進(jìn)去，床邊照顧的小丫頭見狀，忙起身施禮，繼而退到外邊。

    屋內(nèi)只留她母女二人。

    不過短短數(shù)日，她瘦了很多，像是一夜間老了十年，蒼白的臉龐毫無血色，呼吸又淺又輕，眼睛也是半睜半醒。

    秋月挨著床沿坐下，伸手撫在被衾上，輕聲喚道：

    “娘……”

    秋夫人這才緩緩抬起眼皮來，朦朧的視線辨別了許久，才點(diǎn)了點(diǎn)頭：“來啦。”

    “什么事這么急叫我？”秋月替她仔細(xì)掩好被角，柔聲道，“你該多休息休息，什么要緊的不能讓底下丫頭告訴我，何必親自來說？”

    “人多口雜，我如何能讓他們傳話？”秋夫人淡淡搖頭，拍著她手背，“你比你四弟懂事……有些話，我也就不與你拐彎抹角了?！?br/>
    秋月聽著奇怪：“……你說?！?br/>
    秋夫人咽了口氣，頓了一頓，忽而語重心長道：“你和你四弟那些事，我都知道……論資質(zhì)阿恒的確是不如秋亦，你是聰明人，不可能看不出來?！?br/>
    秋月眉頭一皺，并不接話。

    “這些年，好幾個(gè)大生意敗在他手里，秋家已是江河日下，老爺器重秋亦，也不是沒有道理。

    而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爹留給你的嫁妝不少，他們沈家本也不缺這點(diǎn)錢財(cái)，你好好想著嫁人的才是正經(jīng)的。就莫要和他爭了……”

    “娘?！鼻镌侣牪幌氯ィ雎暣驍嗟?，“我爭的可不是那點(diǎn)家產(chǎn)，我這是爭那一口氣。

    “你為爹爹操持秋家二十年，他心里卻時(shí)時(shí)刻刻惦記著別人，你就不覺得添堵么？要不是大哥死得早，能有他的份？他秋亦憑什么能坐享其成？”

    “好啦……”秋夫人嘆了口氣，“我都不介意了，你還慪什么？眼下得以大局為重，秋亦做事的確比較靠譜。讓他掌管秋家的生意，我心里放心……”

    “娘！當(dāng)年的你可決計(jì)不會(huì)這么想。”秋月又是吃驚又是郁悶，“爹爹去了，論理咱們?cè)摳邪盐詹攀牵阍趺幢M說喪氣話？”

    “……哎，我跟你說不通?！?br/>
    秋夫人甚感疲倦的捏了捏眉心，揮手道：“罷了，你下去吧，我困了?！?br/>
    秋月依言應(yīng)下，又替她拉好被子，這才出去。

    *

    秋家上下正值多事之秋，秋亦回莊之后，便被朱管家每日監(jiān)督，忙著秋家老爺?shù)暮笫拢牼齽t是窩在房中練習(xí)說話，因她嗓子雖已好，但言語上到底比常人要吃力一些。

    住的地方倒還是從前的房舍，只是屋中就她一人。起初聽了秀兒的遭遇，她一時(shí)難以接受，畢竟山莊內(nèi)真心待她好的人不多，那姑娘為人單純，性子開朗，聽君一直把她當(dāng)妹妹一樣看。

    可如今靜下來細(xì)細(xì)一想，又覺得心里惶恐，想是她們熟識(shí)起，秀兒便無意間把她對(duì)秋亦的所知所解偷偷套了去。

    人心隔肚皮，又豈在朝朝暮暮……

    書房內(nèi)，朱管家才把喪事期間支取的銀兩數(shù)目和前來吊唁的名單給秋亦過目，瞧著他在那兒翻看，便在一旁笑瞇瞇道：

    “少爺，往后您要做什么事……好歹給老奴說一聲，這歐陽家到底也不是尋常人家，這么貿(mào)貿(mào)然打攪，恐怕……不太好啊?！?br/>
    “怎么。”秋亦波瀾不驚道，“覺得很委屈？”

    “……自然不是?！必M止是委屈，這事能平下來，都虧秋莫的面子。要知道剛一進(jìn)歐陽府時(shí)，那府上下人看他的眼神，簡直是要生吞活剝一般。

    當(dāng)然，這話自然不能說給秋亦聽。

    “老奴只是認(rèn)為……少爺至少能讓我有一個(gè)心理準(zhǔn)備，畢竟年紀(jì)大了，經(jīng)不起折騰?！?br/>
    秋亦合上那冊(cè)子，似乎心情很好，斜眼看了看他，難得沒出言嘲諷，只微笑道：

    “你大可安心，往后不會(huì)有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了。”

    “是是是，多謝少爺體諒。”說著正想到一事，朱管家思索片刻：“云姑娘還在廂房那邊住著，您看要不要給她換個(gè)地方？那屋子到底不寬敞，恐住著不舒服?！?br/>
    秋亦剛要點(diǎn)頭，忽而覺得如此特殊對(duì)待，底下人只怕又將不給她好臉色看，猶豫了一陣，方道：

    “這樣，你把我院子里靠竹林那間房收拾出來，讓她搬進(jìn)去住?！?br/>
    朱管家怔了怔，笑著提醒道：“少爺，您要收房的話，可還得等些時(shí)日，按理說老爺才過世……”

    “我說了要收房的么？”秋亦淡淡看了他一眼，冷聲打斷，“你只管照做就是，我自有分寸?！?br/>
    聽他已這么說，朱管家也沒辦法，只得答應(yīng)下來。正抬眼時(shí)，便見聽君站在門外，亦朝他微笑頷首。

    “這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朱管家忙側(cè)身讓她進(jìn)來，一面又含笑打招呼：“云姑娘來啦。”

    聽君端著食盒，欠了欠身，略一施禮。

    “我是來送午膳的，今日廚房做得早，怕涼了，所以就先拿了來。”

    秋亦聞言，放下書冊(cè)，禁不住皺眉道：“這些事下人來做就行了，你何必親自跑一趟。”

    她將食盒輕輕擱在案幾上，莞爾一笑：“我反正也閑著沒事?！?br/>
    眼見他二人眉目傳情，兩情繾綣，朱管家心知肚明，立馬識(shí)相的找了個(gè)由頭告辭。

    過了幾天吃素的日子，秋家的飯菜總算是好了起來，今日還格外燒了一碟獅子頭，聽君替他擺好碗筷，余光瞥得他桌上擺著的那幾本賬冊(cè)，不由澀然笑道：

    “一回來就有這么多事要忙么？”

    秋亦搖了搖頭，撐著額苦笑：“堆了三天的賬本，我也沒辦法……”

    “總不能把什么都丟給你啊，那四公子呢？”她把碗筷遞上，柔聲道，“先吃飯吧?！?br/>
    秋亦接過竹筷，提箸夾了幾筷子，卻沒什么胃口，見她已拿了湯勺在舀湯，微微顰眉：“你不吃么？”

    聽君則笑道：“我一會(huì)兒再吃?！?br/>
    秋亦聽之，便把筷子擱下，略有些不悅地嘆道：“這是做什么？我又沒把你當(dāng)丫頭使喚。”

    “我知道……”

    只怕她還不知道。

    秋亦搖著頭，語氣無奈：“你坐下來，一塊兒吃。”

    “哦。”聽君把湯碗在他手邊放好，因笑道，“那我再去拿雙筷子?！?br/>
    還沒及轉(zhuǎn)身，秋亦就叫住她：“不必?！?br/>
    隨即把手頭的筷子推到她跟前，淡淡道：“用我的?！?br/>
    “……”聽君看著那雙竹筷，半晌沒敢動(dòng)，腦子里愣愣地想：他方才……是不是吃過兩口了？

    秋亦倒是未曾在意這些，端過湯來面色不改的喝了幾口，見她在那對(duì)面一點(diǎn)一點(diǎn)吃著東西，忽而微笑道：

    “說來，你走后，朱總管還送了個(gè)丫頭到我房里，似乎是想替你的位置?！?br/>
    她心頭咯噔一下，才吃下去的菜哽在喉頭，良久方喃喃問他：

    “什么丫頭？……好看么？”

    “不記得長相了?！鼻镆囝H有深意地彎起嘴角，“那丫頭和你一樣，喜歡泡花茶，味道比你的好些。”

    “是么……”聽君咬著筷子，不知怎么接話。

    “只不過她太聒噪?！爆F(xiàn)在想起來都覺得頭疼，秋亦微嘆口氣，“成日里話說個(gè)不停，實(shí)在是受不了?！?br/>
    聽君掩嘴笑了笑：“愛說話不好么？一個(gè)人就不覺得悶？”

    “安安靜靜才好些。”秋亦也替她盛了碗湯，“說太多，我會(huì)覺得煩，像你從那樣就很好了?！?br/>
    “可我現(xiàn)在能說話了啊?！甭牼Ａ苏Ｑ劬Γ澳憔筒慌挛荫朊?？”

    秋亦淡淡一笑，悠悠道：“也比那位要好?！?br/>
    一頓飯兩人邊說邊吃，秋亦雖沒什么胃口，卻因心情甚好之故，倒也覺得不錯(cuò)。飯后仍舊是聽君收拾殘羹，他則拿了賬冊(cè)在案前勾畫。

    看他從早忙到晚，因擔(dān)心眼睛吃不消，下午得空，聽君便煮了安神茶來。推門進(jìn)了屋，卻發(fā)現(xiàn)秋亦一手撐頭，閉著雙眼，似乎是在淺眠。

    她輕輕把茶水放好，去床上取了薄被來，小心披在他背上，不想才觸及他背脊，秋亦就醒了。

    四目相對(duì)，聽君不免歉疚笑道：“還是擾你清夢(mèng)了……”

    秋亦捏了捏眉心，伸手把她手握住，而后輕拉她入懷，頭深埋在她頸窩處，合上雙目，良久良久嘆了一聲。

    聽君不禁有些擔(dān)憂：“怎么了？”

    “沒事……我只是在想?！彼父乖谒直成蟻砘啬﹃兝O的觸感擾得聽君心上發(fā)癢。

    “想什么？”

    “在想……我這么做到底對(duì)不對(duì)。”秋亦攬著她腰肢，眉頭微皺，“也許我娘并不在意秋家的錢財(cái)?！?br/>
    聽君不解道：“你準(zhǔn)備拿秋家這些錢來，作甚么？”

    “起初不過是想將其換成銀票在墳頭燒了，如今細(xì)思之下，我這樣的行為是不是反而侮辱了她？”

    “我覺得是你太累了?！甭牼茉缜熬拖胩嵝阉?，只是礙于身份，自己不敢多言。

    “看得出，你并不想涉足山莊，也不愿與他人勾心斗角，明里暗里的用心思。既然不高興，何必這么難為自己呢？”

    秋亦不覺自嘲地笑了笑：“一開始是咽不下那口氣，總覺得輕易放過他們，當(dāng)年的罪就白受了。但自打你走以后，愈發(fā)感到?jīng)]意思起來。”

    她聽著心里涌出絲絲甜意，垂頭低低問道：“后來呢？”

    “后來？”秋亦漫不經(jīng)心地在她脖頸間蹭了蹭，輕聲道，“……后來就更沒意思。左右看府上的人，誰都不順眼?！?br/>
    知道她在身邊，沒由來的就有些有恃無恐……

    聽君只反手把他掌心合在自己手中，一徑沉默，想不出說什么好。

    靜默了許久，秋亦才帶著些許歉意，在她耳邊道：

    “雖然我對(duì)秋莫沒有好感，可到底他是我爹……”

    聽君靠在他身上，靜靜聽他下文。

    “只怕是要你等三年了。”秋亦無奈地嗟嘆道，“你等得了么？”

    她絲毫沒猶豫地點(diǎn)點(diǎn)頭：“嗯。”

    盡管明知她會(huì)答應(yīng)，秋亦仍是安心地淺淺一笑，只把她的手握得愈發(fā)緊了。

    窗外梨花如雪，花開浪漫。

    *

    遠(yuǎn)在千里之外，廬山腳下，乃是遠(yuǎn)近人人談之色變的君家堡。

    位于其北面之地，有一處孤墳，墳邊生了幾簇梨樹，墳頭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梨花，咋一看去，就像新墳才撒的紙錢一樣，荒涼凄慘。

    君昔時(shí)在那墳前把最后一疊黃表紙撒上去，神情淡漠地站起身來。

    背后跟著的兩個(gè)仆從相視一眼，遲疑了片刻，才開口道：

    “主上……”

    “明日，把阿冬的墳也遷過來吧?！彼牧伺氖掷锏幕?，若無其事地補(bǔ)充道，“別忘了還有那套嫁衣?！?br/>
    二人忙抱拳應(yīng)道：“是?！?br/>
    春日里難得看見這么蒼茫的天，昔時(shí)仰頭虛了虛眼：“咱們君家堡最近是不是太冷清了？”

    終于有人按耐不住，大著膽子上前問道：“主上好端端的，為何把夫人們……都遣走了？總歸是懷了主上的孩子，延續(xù)君家的香火才是要緊之事啊?！?br/>
    他似乎也很不解，皺著眉想了半日：“我也不知道……”

    昔時(shí)輕嘆氣：“光是看著她們，便覺得煩得很?！?br/>
    自言自語了一陣，他驀地轉(zhuǎn)過身來，面向那二人，肅然問道：

    “你們說，我會(huì)對(duì)一個(gè)女子動(dòng)真情么？”

    兩人面面相覷，然后很整齊的搖頭。

    昔時(shí)展開眉，很是滿意地笑道：“我也這么認(rèn)為?！?br/>
    “恕屬下斗膽，主上您這只是因?yàn)榍蠖坏?，才日思夜想?！蹦侨藫狭藫项^，斟酌言語，“主上從前在感情之事上太過一帆風(fēng)順，但情此一字，又不能強(qiáng)求，若是有人……有眼無珠不解風(fēng)情，主上一時(shí)覺得新鮮，念念不忘，也不奇怪。”

    “嗯?！蔽魰r(shí)聽得不住點(diǎn)頭，“有道理！接著說下去。”

    那人見得有門，遂接著慫恿道：“依屬下之見，主上不妨到處走走，散散心，遇上別的姑娘，興許就能忘了舊人。”

    “散心啊……”

    他摸著下巴：“倒也是個(gè)法子，只是去什么地方好？”

    聽君既然在常德，那他自不能往南邊再去了。

    昔時(shí)略一頷首，篤定道：

    “北上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