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長劍離我只有一臂的距離，但我無論如何也抓不到它了。我的左肩有一道整齊的切口,左臂被甩在身后的位置。但我渾身都是麻木的，他們砍斷我的胳膊時，我感到了疼痛,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隨后，那些羅馬尼亞士兵又打斷了我的肋骨和腿。
我趴在地上，身下一片潮濕，紅色冰冷的血液從我的斷臂處不斷涌出。我動彈不得。我試著活動右邊的手臂去抓住我的劍,但我做不到。
德庫拉站在不遠(yuǎn)處的地方,沒有過來幫我。但那些羅馬尼亞士兵已經(jīng)停手了。
“站得起來嗎？”他問我。
那些人虎視眈眈地看著我，仿佛我再不發(fā)出些動靜就會圍過來將我撕成碎片。我用右手撐住地面，僅憑右臂的力量坐了起來，左臂傷口的血汩汩地流到衣服上。我摸了摸被他們打折的右腿，發(fā)現(xiàn)它已經(jīng)恢復(fù)了。于是我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失去左臂令我身體極不平衡。我搖晃著不穩(wěn)的身體,兩三步走到那把劍的位置,將它撿了起來，然后拾起我的左臂，重新裝了回去。
現(xiàn)在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與我的身體契合著。傷口很快消失，一點(diǎn)痕跡都沒留下。
“太慢了?！钡聨炖琅f站在遠(yuǎn)處，“從你倒下到重新站起來，花了五分鐘，這段時間足夠讓他們把你殺死幾百遍了?！蔽也桓页姓J(rèn)這就是我最快的速度。劇痛和隨后的麻木令我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等我終于可以行動時，已經(jīng)過了很久了。
我咬著嘴唇，感到它們微微顫抖。
“請繼續(xù)?！蔽艺f，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握住了手里的劍。
那些勇士站在原地不動，仿佛一尊尊沒有生命的石像。沒有德庫拉的命令，他們不會隨意出手。于是我看了看德庫拉。
城堡的主人眼神平靜地回望我。
“你今天的極限就是這里了?！彪S后他斷言道。
“還沒結(jié)束！”我用劍指著那些勇士，“我還站在這里，我還能——”一道黑影劃過我的眼前，在我后背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一大口鮮血從我口中噴涌出來，將前襟已經(jīng)干涸的血跡又一次浸濕。我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德庫拉。
“這個挑戰(zhàn)對你來說太難了?！彼鲎∥业募绨颍?yàn)槲覔u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會倒在地上，“他們能把你傷害到什么程度，我最清楚不過。這個訓(xùn)練的目的是讓你變強(qiáng)，而不是殺死你?！?br/>
我的意識已經(jīng)逐漸模糊，靠著劍撐在地上做支持才沒有倒下。他說的沒錯，從我倒下開始，我的身體就已經(jīng)到了極限。只是我不死心，我不相信作為卡斯?fàn)柕难跽叩奈視@樣不堪一擊。憑著這樣的身手，這樣的體能，我一輩子都不能從“執(zhí)法者”手里救出他。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在這里多耽誤一秒，卡斯?fàn)柕纳投嘁环滞{。
“我沒有時間了?！蔽屹M(fèi)力咽回嘴里的血艱難地開口，感到鼻腔里充滿了金屬味，“就算我現(xiàn)在回去，卡斯?fàn)査€會活著嗎？或許我一開始就不該留在這里看回憶。我想回到美國，救出卡斯?fàn)??！?br/>
“我明白你的心情?！钡聨炖f，“但是這一切，都是卡斯?fàn)柊才诺?。你來到我這里，接受訓(xùn)練，是卡斯?fàn)栯x開前囑咐我的?！?br/>
“他……”我的眼睛看著德庫拉，卻漸漸不能聚焦，我的身體在滾燙地發(fā)熱，我知道那是傷口在愈合，但速度很慢，我似乎沒有多余的力量用于恢復(fù)了。喉嚨陣陣發(fā)癢，我又咳出一口血。
我想喝點(diǎn)什么。忽然我聽到石門開啟的聲音，一個人被推了進(jìn)來。我確定那是一個人，因?yàn)樵跇O度饑餓的狀態(tài)下，我的嗅覺格外靈敏。我抬起眼皮，看著那個倒霉鬼。
是之前帶我們來到這里的車夫。他渾身抖得像個篩子，雙手被緊緊縛在身后，動彈不得。一個羅馬尼亞士兵連拉帶拽地將他送到了我面前。在他離我越來越近的時候，我耳邊響起了強(qiáng)有力的“嘭嘭”聲，那是鮮紅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而過的聲音，那是生命流過的聲音，我踉蹌著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那個車夫。
他大聲慘叫著，空蕩的石室里回響著極度恐懼的吶喊。
近了，更近了。我看著他突突跳動著的頸部動脈，喉頭上下滾動，忍不住吞咽了一口。
放下你所謂的理智！咬開他的脖子，啜飲他的血液！頭腦中有一個瘋狂的聲音在叫囂著，我一把拉過車夫，對著他的脖子張開嘴，露出獠牙對著他那個還未愈合的傷口狠狠咬了下去。
溫?zé)岬孽r血瞬間噴濺，從我臉上緩緩流下來。而我一直緊緊抓著他，不停地從他身體里汲取鮮血。一開始他還會掙扎，兩只手不停地?fù)]舞著，漸漸地他的身體就軟癱下來，手臂也垂了下去。
我的手里還緊緊抓著他冰冷的尸體，直到咽下最后一口鮮血，我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么。震驚地丟開他的尸體，我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身上的傷口愈合得更快了，仿佛那可憐車夫的生命力全部都被我吸收了一樣。我用手擦干凈了嘴邊殘留的鮮血，德庫拉的聲音貼得我很近：
“你感覺好點(diǎn)了嗎？”
“如果是身體，那么已經(jīng)足夠好?！?br/>
德庫拉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示意了一下那幾個羅馬尼亞士兵。他們離開，很快又帶回了幾個女人，她們看上去是本地人，全都被蒙著眼睛，腳上拴著鎖鏈，走起路來那些沉重的鏈子摩擦在地上嘩啦作響。
“還能繼續(xù)下去嗎？”他問我。
我抬起眼看著那幾個心被送到面前的女人，一股強(qiáng)烈的沖動涌上心頭，但我狠狠掐了掐手心，搖了搖頭。德庫拉隨手抓過一個年輕女人，修長的手指一把握住她纖細(xì)的脖子，一聲“喀啦”的脆響之后，她的脖子便無力地垂向了一邊，嘴角溢出一道血跡。
“還能繼續(xù)嗎？”他又問我，同時拉過了第二個女人，“被你殺死還是被我殺死，對她們來說毫無差別；但對于你來說，卻有很大不同?！?br/>
“我們還有第三種選擇?！蔽艺f，拉過他懷里的女人，“放她們走?！?br/>
那女人似乎聽懂了我的話，她跪了下來，用我勉強(qiáng)能聽懂的英語斷斷續(xù)續(xù)地求饒。我想扶她起來，德庫拉卻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大笑。
“簡直不可理喻?！彼耐左E然縮小，現(xiàn)在他看我的眼神完全變了，似乎不再將我視為同類，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異端，我熟悉那種眼神。
我松開了女人。
“我終于知道卡斯?fàn)枮槭裁匆涯闼偷竭@里來了?！彼χf，“告訴我，你的本意是想要?dú)⒘怂€是放她走？”
女人死死抱住我的腿，用哀求一般的聲音哭著。
“吸干她的血?！蔽艺f。
“很好，那么我問你，即使再虔誠的人，會為了喝一瓶葡萄酒而懺悔嗎？”
“不會。”
“血液對我們來說和葡萄酒有什么區(qū)別呢？”他說，“之不過前者的容器是人的身體罷了。收起你那悲天憫人的姿態(tài)吧，納撒內(nèi)爾，在我們眼里，不僅怪異還很可笑?！?br/>
他走過來，按著我的肩膀。我緩緩蹲了下來，將那女人抱在懷里，她的身體發(fā)出好聽的聲音，那是新鮮純凈的血液在奔涌，就像葡萄園里的那些紫色珍珠一樣美好。她停止了哭泣，身體貼我更近，我咬開了她的脖子，禮貌地吸食著她的血，她掙扎著抱緊我。
當(dāng)她冰冷的手從我身后垂下時，我才放開了她。
我摘下她的眼罩，發(fā)現(xiàn)她竟安詳?shù)亻]著眼。
那是個很漂亮的羅馬尼亞女孩。
“真可惜，我猜她最后可能愛上你了?！钡聨炖爸S般地說著，“雖然她連你的樣子都沒見過，人類總是擁有太多的感情，而你就像他們一樣。你很奇特地保留了人性，這恰恰不是我們需要的。抑制本性，而選擇那種本不該屬于自己生活方式，這樣的感覺很好嗎？”
我站起來抓著他的肩膀，毫無疑問他戳到了我的痛處。
“難道你以為這樣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嗎？！”我不自覺地喊了出來，全身的肌肉都繃緊，“我本來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是你們把我變成了這樣，是你們——我不想變成你們的同類！”
我絕望地用手抓著頭發(fā)，慢慢坐到了地上，淚水不受抑制地涌了出來。
“你的死亡是你造成的，而你的出生，卻是卡斯?fàn)栙x予的?！钡聨炖穆曇魪念^頂上方傳來，“你是最沒資格說這些話的人。因?yàn)槟愕能浫跖c搖擺不定，讓他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你不該把自己禁錮在人類規(guī)定的道德體系中，這里才適合你?！?br/>
“你說的話，是什么意思？我的出生，是卡斯?fàn)栙x予的？”我抬起頭，德庫拉卻不見了蹤影，墻上的火把不知何時已經(jīng)熄滅，整個大廳又暗了下來。
“納撒內(nèi)爾，拿起你的劍?！笨ㄋ?fàn)栒f。
我驚慌失措地站起來，撿起了我的長劍，四處找尋著說話者的身影?？ㄋ?fàn)柋硨χ?，黑色的長發(fā)在隨風(fēng)擺動，他對面站著一個瘦小的人，我知道他是誰。
納撒內(nèi)爾喘著粗氣迅速拾起了長劍，對著卡斯?fàn)柨沉诉^去。
太慢了。我不禁自言自語。卡斯?fàn)栍烛_了我，那時的納撒內(nèi)爾是個連劍都握不住的瘦弱少年，根本不是個合格的騎士。
他的劍被打飛，而對面的卡斯?fàn)査坪踹B位置都沒有移動。納撒內(nèi)爾不停地重復(fù)著撿起劍、揮劍、劍被打飛的動作，直到精疲力竭。他跪倒在地上，汗水滴在土里，形成一個個小坑。
“站得起來嗎？”卡斯?fàn)枂枴?br/>
納撒內(nèi)爾幾乎和我做了一模一樣的動作，他緊握著劍，用它支撐著自己站了起來，“繼續(xù)。”
卡斯?fàn)栃α?，似乎很滿意對方的表現(xiàn)，他收起了劍，三兩步走到納撒內(nèi)爾身邊扶住了他，“今天就到這里?！?br/>
納撒內(nèi)爾旋即推開了他，然后腳下一軟，也摔倒在了地上。
“我的時間不多了?！奔{撒內(nèi)爾說，“請多教我些劍術(shù)?！?br/>
卡斯?fàn)栯p手交叉抱在胸前，“時間還多，這場戰(zhàn)爭會持續(xù)很久。如果你急著送死，明天就可以出發(fā)。”他指了指遠(yuǎn)處，似乎已經(jīng)可以看見耶路撒冷的城門了，“就在那里，你急著贖罪的話，就向上帝奉獻(xiàn)你自己吧?！?br/>
納撒內(nèi)爾坐在地上，咬緊了嘴唇。他的心思全被卡斯?fàn)柨丛谘劾?。而對方正在好整以暇地嘲諷自己。
“我真看不出你有什么嚴(yán)重的罪過?！笨ㄋ?fàn)枦]有伸手拉起他，反而拿著劍越走越遠(yuǎn)，“你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嗎？”
納撒內(nèi)爾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到現(xiàn)在我依舊無法回答。那個單詞就在我的喉嚨間跳躍著，但我不知道它的真正含義是什么。
“我想要的……僅僅是救贖而已。”
我聽見我的聲音和納撒內(nèi)爾重疊在一起。